“濠梁之辩”的哲学思考
2010-11-16 08:46阅读:
《庄子•秋水》里有一段著名的“濠梁之辩”。
原文: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译文:庄子和惠施在濠水的桥上游玩。庄子说:“鱼悠闲地游来游出,这是鱼的快乐啊!”惠施问:“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是快乐的?”庄子回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晓得鱼的快乐。”惠施辩说:“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准此而推,你既然不是鱼,那么,你不知道鱼的快乐,是很明显的了。”庄子回说:“请把话题从头说起吧!你说:‘你怎么知道鱼是快乐的’,就是说你已经知道了我知道鱼的快乐,你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而我则是在濠水的桥上知道鱼的快乐的。”
这场辩论的胜负如何呢?且看三个回合。
第一回合:惠驳庄庄反驳惠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庄子用惠施的驳斥自己的方法驳斥了惠施,立论基础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个立论基础是惠施的,因此反驳起来很有力,所谓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第二回合:惠反驳庄之反驳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惠施又依据庄子的逻辑类比反驳了庄子。这一反驳看似更加有力,是反驳之反驳。惠施首先承认自己的确不知道庄子是否知道鱼的快乐,进而在此基础上得出结论,因为我不是你,所以我不知道你,那么你也不是鱼,所以你也不会知道鱼。事实上,他的立论基础是“我非子,固不知子矣”,这个立论基础并非庄子的,而是惠施自己的。因此这个看似很有力的反驳之反驳,并没有起到
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的力量。
第三回合:庄引惠溯本求源
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最后,庄子提出“请循其本”(追溯辩论的起源)。一开始,是惠施问庄子“汝安知鱼乐”(你怎么知道鱼是快乐的),惠施要问的并非是鱼是否乐,而是你怎么知道。这句话的关键是“安知”,而“鱼乐”作为立论基础首先被肯定了下来。回过头来再看惠施最初驳斥庄子的那句话“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惠施的“子非鱼”已被庄子的“子非我”所驳斥,而惠施的“安知鱼之乐”其立论基础又是“鱼乐”。
结论:在这场辩论中,看似惠施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占了上风,实则庄子早已于无形中握了胜券。
然而,这场看似激烈的辩论实际上并没有产生真正意义上的对话,而是在自说自话。因为他们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有大不同,其逻辑出发点是相悖的。惠施靠逻辑、靠分析、靠推理、靠思辨等方法去探求理性的真理;而庄子却靠直觉、靠感悟、靠想象、靠启迪等方法去体味感性的真理。
自“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百余年间,我们举着“民主”和“科学”的招牌一路走来,“德先生”未必如愿,而“赛先生”却深入人心。不是说我们具备了多高的科学水平,而是我们已经习惯于运用科学的方法来看待世界,可以说,我们已经具备了较高的科学精神。而且,我们还特别喜欢将所有事物冠以科学的名号,以彰显科学的精神。研究自然现象称为自然科学,这自然无可厚非,但是研究人类社会的诸如文学、美学、艺术、教育等等也叫作科学——社会科学,也要使用科学的方法来研究。科学是理性的真理,遵循的方法是逻辑、分析、推理、思辨,而直觉、感悟、想象、启迪等感性真理所遵循的方法往往是被忽视甚至鄙视的。然而文学的、艺术的、情感的等等这些直抵心灵深渊的人文情怀却是科学的方法所难以抵达的,也正是我们所匮乏的所谓人文精神。
科学用脑,人文用心。
那么,“濠梁之辩”究竟胜负如何呢?
事实上,我得出庄子“于无形中握了胜券”的过程,恰恰运用的是惠施的逻辑分析推理思辨的方法,而庄子与惠施的辩论竟也运用的这样的方法,可笑可笑!惟有首尾两句“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我知之濠上也”是真正的直觉与感悟。
好吧,孰胜孰负,我不再论。
其实,本无胜负,立场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