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沈从文《边城》的悲凉意味
2008-10-29 15:19阅读:
关键词:美与悲凉的反差。一部分人则会读出悲凉的美、读出美和诗意,静、世外桃源。另一部分人则会读出美的悲凉:美好人性的悲凉。平凡人物的人生。慷慨、热情、相助、纯朴、耿直、善良,青春、可爱,弱势群体如迷途羔羊自生自灭,小、细,不被关注,边缘人物,那山那人那水那狗那白塔;美丽环境的悲凉。悲剧之源,落后的乡村、落后的边城;赋于深意的悲凉;平静的海面下巨大的波涛。优美的文字下藏着深深的忧思,轻弦缓奏,如《琵琶曲》、《再别康桥》。
沈从文的《边城》确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件别致的艺术精品,如诗如画的语言,缓缓流水般的叙述令人着迷。从文先生从来都是怀着悲悯的心回顾着他所热爱的湘西世界。当我们一旦走进《边城》的另一种境界时,我们会深深感应到其中的意绪,如山尖白雾绕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会感应到这种美有一种凄凉、孤独、落寞的成分在里面。这是以美为轴心所营造出的悲凉意味,真是悲凉也美和美也悲凉。其蕴含的主观情感极大地满足了读者的心理需求,我同意大多数学者的看法,确是“表现人性美的力作”,是“人性美的赞美诗”,因为它歌颂了“人性的至美”。正如沈从文在《习作选集代序》中所言那样--“我要表现的本是一种‘人生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先说悲凉的美。
诗意的美。作者和诗人共同的理想。如同另一个桃园。边城茶峒的社会环境是茶峒人活动的产物,同样可以观照出当地人的生活发展状况。这种田园牧歌情调的生活佳境,人们真的值得心驰神往,真的应该到茶峒小城,向老船工、
翠翠、天保、傩送等鞠躬致敬深情凝眸,因为冰清玉洁晶莹剔透的翠翠真的浓缩了生命的底蕴。也是人的理想和边城美丽少女心理的“公开展示”。对于山光水色中的茶峒人来说,家庭和天然共同体是主要的活动范围;维持个体生存和基于血缘地缘情感的日常交往是主要的活动内容;世代相传的传统、习惯、风俗、常识、经验等是调整支配人们行为的准则。这一切表明边城的社会构成中有一个庞大的日常生活层面,自发性、散漫性、简单性、重复性是其特征。这样的生活层面的确具有田园牧歌情调,给人以醇厚、安详、自然、闲适的家园感觉。然而这种美却是建立在悲凉之上的。有目的、有组织、有计划、有秩序的社会生产和管理活动及其他社会公共事务在这里难以见到;作为社会组织化、秩序化显著标志的制度、规章、纪律乃至法律更是没有;这表明茶峒的社会构成中非日常生活层面非常狭小,这样的社会层面虽然充满竞争、压力、关系复杂、快速多变,但却是人的自为的自由的特性的表现。它的狭小,说明茶峒人跟着感觉走,却没有抓住梦的手。日常生活层面的过于庞大,非日常生活层面过于狭小,表面上看,《边城》没有大快乐,没有大悲伤,没有澎湃的激情,没有坚定的信念,没有顽强的追求,恋人的生离只是在心中漾起几缕涟漪,亲属的死别不过是哭泣一阵——这难得一见的涟漪与泪水注定了很快就消失。其实这才是最深沉永久情感,注意我说的情感而不是情绪,大哭大闹是情绪,不长久。像暴风骤雨突来突往,并不是人们的日常生活。
淳朴自然的人性美。喜陶陶乐融融的民风民情,不是人性优美健全的表现,而是人性贫困的同义语”。这显然不是知人论世者言,它恰恰标明了当地人内在主观世界各构成要素基本上还保持在原始完满丰富的浑朴状态。有人说“当地人的差别主要是生理性的,而在精神上具有很大的相似性,对周围事物不能自由地形成自己独立的观念。”这显然把边城中像船老大、妓女、爷爷、傩送等鲜活的人物避开了,更不用说可爱、可亲、可怜的翠翠了。虽然人物个个不同,相似的是精神的和谐相通,更多的是各色装点山河。抽取翠翠来作具体分析。这位17岁的山村少女,是辰河边一朵挂露的花蕾,是青山下一只洁白的羔羊,是爷爷脚前脚后的一只惹人怜爱的猫咪,纤尘不染、心机全无、乖巧聪明、羞怯温顺、尊老爱幼、助人为乐、忠于恋人,的确闪烁着动人的人性美的光亮。不是喷射而是闪烁,是断续的光亮而不是通天的光芒而已。
悲凉的美。正是建立在并不美妙、并不诗意盎然的生活环境之上。现代文明并没有个这个小镇带来多少冲击。其实翠翠的生活环境并不美妙甚至是恶劣的,虽然青山长在,却没有坚实的生活依靠;虽然绿水长流,却一直生活在闭塞的空间。来来往往的商人水手没有给她单调的生活涂上绚烂的色彩,远方的城市也没有向她吹送星星点点的现代气息,让她的生活富有动感和力度感。她始终生活在贫困、单调、散漫、滞缓、平静之中。可她无动于衷,从没有对这一切不满、怀疑、厌弃、背离,压根儿就没去想是否还有更好的生活方式,外面是否还有更大的更新的世界。因此,为很多人称道的翠翠和周围环境的和谐融洽、亲密无间、水乳交融、浑然一体,但翠翠的思想仿佛不如作家笔下的另一个山村少女三三(《三三》),三三还想到过进城念书,而且“一进城里就不回来了”。翠翠没有查问、没有审视,这就是环境制约的悲哀。
边城淳朴自然、诗意盎然的背后到底隐藏了一些什么?心远地自偏,边城本身就不是人文的中心,然而风光常在险远之处,生活的真实恰恰构建了艺术的合理这里有乖巧的少女、和气的小伙、疏财的头面人物、厚道的贫困老人,就是有卓尔不群特立独行的个性。整个茶峒地区的社会环境如平静清澈的一池秋水,无波无澜、无沟无陵、无杂质无异味。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自我间和谐一致亲密无间,处于一体化状态。这本质是沈从文的一种桃花源式理想的再现而已。心向往之,实不能至兮。不管是翠翠还是老船工抑或是傩送,都没有在那样的社会环境里建立起为我的社会关系,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主体意识增强一些,翠翠的爱情悲剧就不会发生。假如翠翠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思想解放一点,假如她能排除干扰勇敢地追求爱情,她就一定能得到爱情,后人就用不着费神寻找她爱情悲剧的原因。如果那样,这个翠翠就是二十一世纪的新翠翠。此翠翠当不再是彼翠翠了。
直到小说结尾,她还在等着,尽管那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她甚至不知道天保是因不能得到她的爱而忧郁出走落水身亡,不知道傩送是因为不能得到她的爱而离乡远行,也不知道爷爷突然离世全是由于替自己的幸福思虑奔忙而心力交瘁。只有这一切都已发生,陪伴她的杨马兵向她说明后,她才如梦初醒“哭了一个夜晚”。翠翠从“沉默了一个夜晚”的怀着无限心事(包括憧憬和梦想)是似懂非懂到“哭了一个夜晚”时的如梦初醒,于是悲凉的美就诞生了!翠翠是从来不哭的,都是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这一哭显得更美,是后悔的含蓄的美,这种美美在含蓄、美在张力、美在空间,要慢慢品读才能体会。可收到黛玉葬花异曲同工之妙,当是“哀而不伤”的典范。在实际生活中,没有人愿意发生像“黛玉葬花”、“翠翠哭夜”之事,“黛玉葬花”太浪漫,现代人一般消受不起,而“翠翠哭夜”不是在我们生活中天天上演着么?
用现在的眼光审视边城,自然环境是恶劣的,人文环境是优美的。处处山歌处处情,在恶劣环境面前表现出的乐观,两相对照,自然环境的悲凉更加村托出人性的率真,这正是悲凉映衬美之所在,即悲凉的美之所在,是谓悲凉也美。不是悲凉的人生在创造着美,而是面对悲凉也要美给人看。这才是底层民众积极的生活态度。正像是古代民众祈求神灵护佑,惩罚恶行之君主的希翼那样,冰清玉洁的翠翠还在等待着希望之光。
再说美的悲凉
人物的悲凉。翠翠爱情悲剧最主要的原因,不是虎视眈眈的碾坊,不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封建宗法关系,不是已露头绪的势利化的价值取向,不是善意的误会和并非善意的传言——不是像许多专家学者所说的那样,是外在客观因素造成的不可抗的天灾,相反,它是由当事人的主体性太微弱引发的爱情责任事故。翠翠在爱情中的表现向来被视为人性美的表现。她始终等着而没有去主动追求爱情,恰恰是那时那地那方少女的真实写照。她和傩送二人,一个勤快、热情、大方,一个聪明、纯朴、善良;一个健壮如小牛,一个温顺似羔羊;一个有情,一个有意,自始至终都没有虚假、没有做作、没有动摇、没有情感的分流与更移。双方的家长也没有动用千百年相沿的习俗赋予的权威粗暴地干涉,可惜二人却失之交臂,留下了悠长的遗憾。虽然渡船的附近就有虎视眈眈的碾坊,虽然有许多善意的误会和并非善意的议论以及其他种种外在的客观因素,但所有这一切都使本该开放的爱情蓓蕾过早凋零。这一切都说明,在很大程度上,翠翠是自在地而不是自觉地,是被动地而不是主动地,是途径迷茫地而不是策略明确地,是不小心滑到爱河中而还是奋不顾身地跳到爱河中。她没有能力抓住机遇,是她自己葬送了自己的爱情,美的悲凉就永远留在了青山绿水之间,给人永远是怜惜和痛,这是人间上演的又一出田园牧歌似的悲剧。很多学者都喜欢以应然衡量实然,以理想挑剔现实。如有人论及《边城》中的人性缺陷是明显的,没有意识到这恰恰展示出一种缺陷的美,如果没有这种缺陷,边城有何理由有何颜面存世?更有人认为沈从文将翠翠“供在人性的神庙,并且一直有人去烧香磕头”,这更是误解深深。沈从文从来都未崇拜过翠翠,只是喜欢欣赏,不愿破坏记忆中翠翠美好的形象,而更多的是痛惜悲哀。
环境的悲凉。长期以来,我国一直停留在农业文明的历史阶段,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形式是最主要的经济形式。这就决定了人们的活动空间是狭小的封闭的而不是广阔的开放的,交往方式是血缘地缘型的而不是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业缘型的,社会关系是贫乏的而不是丰富的,社会构成是日常生活层面庞大而不是非日常生活层面发达,生活节奏是迟缓的而不是快速的,规范人们行为的是习惯风俗而不是纪律规章,生产劳动是重复性实践活动和重复性思维活动而不是创造性实践活动和创造性思维活动。生活在这样的社会中的个体不可能获得充分的社会性或者说不可能充分社会化,因而也就不可能充分表露出人的各种属性。绵延几千年的自然经济形式,纵横几万里的农业文明,培养出了自然纯朴的人性形态。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至多缺乏首创精神。我国著名翻译家傅雷也认为农业社会中人的欲望比工业社会小,比较容易满足。应该说,他对农业社会中人性的认识把握是准确的。
作者的悲凉。《边城》所及,不过是沧海一粟,自有其历史的真实性,更映证了艺术的合理,《边城》中的人性形态所以能入选到作家的人性神庙,与沈从文的审美意识密切相关。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形式,并不仅仅是单纯的经济形式。竖立于其上的还有政治结构、社会意识,当然也有审美意识。在延续几千年的传统文化中,冲淡、平和、自然、空灵、徐缓、轻盈、温柔敦厚、和谐恬静、牧歌情调、物我两忘、天人合一一直是主导的审美意识,我们很容易从古代艺术中见到风花雪月草柳竹鸟如“青鸟殷勤为探看”、“念去去、千里烟波”“乱红飞过秋千去”,也很容易见到电闪雷鸣天崩地裂,如《孔雀东南飞》的女主人公、《木兰从军》中的花木兰,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而可爱、青春、清醇的翠翠在边城,像一颗水晶玉石的形象,似很少见,而这个形象却在许多人的生活中,在许多人的生命中。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决定了相应的社会结构、人性形态,也为沈从文准备了显著的偏于阴柔的审美意识。沈从文不过是这种审美意识的又一个寓所。值得一提的是,沈从文写作《边城》时已侧身于大学教授之列,但他为什么在骨子里仍然和小农具有相同的至少是相似的审美习惯?“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艾青的诗句是最好的回答。《边城》中为很多人赞赏的对翠翠心理的精细描写,可以说翠翠稚嫩的形象的确落满了作家眷顾的唇印,但不是粗暴的而是不自觉的受着美的牵引,就像沈从文的学生--另一位文学大师汪曾祺谈自己写《受戒》时是“写三十年前的一个梦”,是朝花夕拾,是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在理想中找到自己的理想,这恰恰是作者的悲凉,同时也是世人的普遍的悲凉。这难道不是人性的美么?小桥流水涓细阴柔的美,更有急流冲波席卷的阳刚美,沈从文把翠翠这样的少女供在人性的神庙里,不是很好理解的吗?现代文明从来不会拒绝小桥流水世外桃源的审美佳境,不会拒绝对轻盈、妩媚、娇羞、冲淡、徐缓等审美形态的格外垂青。否则人们趁“五一”、“十一”等黄金周畅游各地,千里万里钟情于山水之间,为何而来?不就是开眼界、长见识,为自己找一块心灵的净土么?诚然,在当代中国,随着市场化进程的日益深入,人的主动性、创造性、独立个性等前所未有地显著地凸现出来,它们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最大的人文收获,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也需要它们提供最强有力的人文支撑。我们也大可不必用今天的悬磁浮列车与古代的牛车相比较,这本就没有可比性的。美就是美,丑就是丑。以丑为美是艺术的境界,美的不完美就不是美么?断臂的维纳斯谁不认为是美的呢?《边城》本不是优美的颂歌,只是沈从文虔诚的守灵、动人的挽歌。把有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这就是美的悲凉之所在,也是大师写作的用意所在。
结语:世人的悲凉。古今中外无限美,岁岁年年悲不同。正如李健吾先生所说“边城融入了作者对湘西下层人民因不能自主把握自己人生命运,一代又一代继续着悲哀人生命运的认识,和自己生命从自在向自力途路中,遭受种种压抑的内心感慨”,这无疑是切实的。再看当下那些衣冠楚楚的男士,娇媚丽质的女士,往往却胸无点墨,更是另一种美的悲哀,这是现代文明社会给人的深思。所以我还要说:有必要络绎不绝地奔向茶峒,有必要向那里纯朴而贫困的人性深情凝眸鞠躬致敬,有必要再听沈从文唱给茶峒的歌声。以忧患意识表现作品,从来都是大师们共同关注的哲学命题。《红楼梦》如是,《三国演义》也如是,《战争与和平》如是,《呼啸山庄》也如是,《边城》自然不能例外,大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充满纷争的世界。
2006.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