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庄子的“道进乎技”思想看当今画坛的“反技术化”倾向
2007-08-10 22:05阅读:
从庄子的“道进乎技”思想看
当今画坛的“反技术化”倾向
徐鼎一
当下的中国画坛,繁荣中潜伏着隐忧,隐忧中孕育着繁荣。虽然绘画风格的多种多样、艺术市场的兴旺火爆,给我们带来了许多惊喜;但画学思想的凌乱、表现技能的低下,也让我们有着不少的担忧。在众多的绘画思潮中,有一种不可否认的现象,即是“反技术化”的倾向。这种“反技术化”倾向,似乎是以绘画技能低下为表象,欲以传达真实情感为归宗。沉湎于其中的艺术家,他们的心灵向慕和艺术表现,似乎要回归到天真稚拙的孩童境界,似乎他们所追寻的是无穷的“道”。当我们审视这种“反技术化”倾向时,必须区分“反技术化”与“反技术”的不同,准确地楷定其范畴,方不致于将“反技术化”与“反技术”等同起来;我们还可以借庄子
“道进乎技” 的思想来分析当今画坛“反技术化”倾向的得失。
所谓“反技术化”,应当是指反对将技术泛化为一种绘画程式或终极目的。在“技术化”的作品中,唯技术是从,唯技术是归,把技术上升到艺术创作的终极层面,以技术为绘画的一切。当然这种“技术化”的作品必然是僵化而缺少生命感的,必然受到有生命理想和美学追求的艺术家的反对,而这种反对便有了成立的意义。所谓“反技术”,应当是指反对技术的运用,认为技术是对创作的束缚,绘画艺术不需要技术,有真情实感就够了。因此,可以这样认为,“反技术化”是反对把技术作为艺术创作的终极目的;“反技术”则是反对艺术创作中技术的运用。同样是反对,二者所指范畴不同,不可混为一谈,更不能将二者等同起来。但是,我们看到当下画坛的“反技术化”倾向,并不是真正的“反技术化”,而是“反技术”。真正的“反技术化”作品,应该呈现出幽邃的思想、深闳的境界和技术极端成熟后的无技巧。这正如北宋诗人苏东坡在《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之一中写道:“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边鸾雀写生,赵昌花传神。何如此两幅,疏淡含精匀。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天工”即是技术极端成熟后的无技巧,大巧与天然的无间弥合;“清新”即是幽邃的思想、深闳的境界所呈现出的澄明。可以这样说,“反技术化”者所看重的是“道”,并不反对传“道”的“技”,而是反对将“技”置于“道
”之上。但在当下画坛的“反技术化”幌子下的艺术探索者们,在他们实质的“反技术”作品中,我们既看不到真情实感的主题思想,更看不到有技术难度的表现方法。他们的“反技术化”,变成了真正的“反技术”,因此其所谓的“反技术化”,便失去了成立的意义。
关于“道进乎技”的思想,战国时的哲学家庄子在其论著《庄子·内篇·养生主第三》中有精辟的论述。文中讲“庖丁为文惠君解牛”,神态之从容、技术之高超、节奏之曼妙、姿势之优美,令文惠君赞叹不已。庖丁说:“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西晋郭象注解为:“直寄道理于技耳,所好者非技也。”意思是说,道需要技来呈现,因此道并不排斥技,只不过以道为重耳。今天的学者在美术理论中多引用为“技进乎道”,是由技入道的意思。“道进乎技”即是“道进于技”,是道由技来、道高于技的意思。两种表述虽然不同,但含义所指却是相近的。庄子说,虽然庖丁所好者道也,但庖丁早年学解牛的时候,备历艰辛,三年后方才有点技术。后来找寻规律,锻炼感觉,方才技术成熟。后来又过了很久,他的一把刀用了十九年还锋利得像刚磨出来似的,可见其技术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虽然如此地步,但他解牛到了关键部位,还是“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小心翼翼得像个初学者。从庄子的描述看其“道进乎技”的思想,实质上是道技并重的。道因技而得以实现,技因道而益加精绝。在中国画领域,近代卓越的理论与实践者黄宾虹先生也有经典的论述。他的“五笔七墨”理论,用笔的“平、圆、留、重、变”和用墨的“浓、淡、破、积、焦、宿、泼”,可以说是画道的论述,更是画技的总结。黄宾虹晚年绘画“粗服乱头”的面貌,看起来黑墨一堆,笔线一团,凌乱不堪,有人竟称之为“山水垃圾”,今天看来他似乎也是“反技术化”的,也是极其重道的。但从黄先生的自述、专家的首肯、后学的尊仰可知,黄先生的人品极高,其山水意境宏雅绝俗,其绘画技术也是令同辈及后生望尘莫及的,其修道和修技是齐头并进的。而其绘画所谓“粗服乱头”的面貌,是修养和技术成熟后的自然状态,绝非哗众取宠、矫揉造作的“别具一格”。在他那里,既没有所谓的“反技术化”,更不存在什么“反技术”。
从庄子的“道进乎技”的思想、苏东坡的“诗画本一律”的咏赞和黄宾虹“五笔七墨”的理论,我们可以看到“反技术化”与“反技术”的所指是不同的。而当下画坛所谓的“反技术化”又变成了实质的“反技术”,这是令人担忧的。在艺术的探索中,道的参悟和践行是无止境的,技的继承与创新也是无止境的。在艺术作品中,既没有毫无思想的技术,也没有毫无技术的思想。所谓的“反技术化”倾向,只是艺术探索的群体界定和理论表述而已,而所谓的“反技术”则是论说的假设而已。当下的艺术家,把“反技术化”作为重道求真的艺术探索则可,若是把“反技术化”当成“反技术”,则是莫大的误解,是与艺术真知“南辕北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