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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梦》散文

2025-12-19 16:31阅读:





1. 但凡入梦

南风微冷,异乡的我视频甘肃永靖县老家的母亲,母亲也是望九之人了,视频事由无,头绪模糊,聊天气、聊饭菜聊着聊着顿感如梦。又谈及梦,我说:老家砖混结构的平房,我梦不见,现居住的楼房更梦不见,但凡入梦回家必是以前的土院落、土坯房。母亲也附和。她只梦见她成长的邻县和政县的老家,对于远嫁过来哺育过四个儿女的家却梦不见。我随口言:“你只梦得见有你妈的家,我只梦得见有我妈的家”。视频那头,母亲迅即抽了一张纸巾,近于潦草地擦了擦眼目;视频这头,我随手压低了案头的台灯;暗夜绵长。后来不知开启了哪些话题,我忘了,只记住了两句白话和两种近于伪装的反应。

第二天夜里,大概缘于头一天夜与母亲视频,我梦见她去世了,我伏棺大哭如无助的傻孩子,天塌地陷不过如此。据说梦是反的,有长寿之兆。天亮又欣慰了一整天。

2. 魂梦之境

离开故乡后,我是有故乡的人了,我自然有不竭不枯的乡梦。乡关路远,梦却轻盈快捷。梦里我细细探寻要回的,确切地说是一段相依为命的时光。

记得七十年代末,我还是需要牵手拽衣襟的黄毛小儿,在巷道我家的庄窠地势最低,有一年遇罕见天气,十来天那绵柔的细雨和箭簇般的暴雨交替切换,致涝坝坍塌,山水横流,传言后续会有特大山水来袭,又讹传大坝水位已超警戒线,一旦溃坝会殃及很多村宅和整个下游地区,我们孤儿寡母忧心忡忡,在大门口围起高高的堆土,门道叠摞了好几袋砂土、麦草捆,这简陋的防洪工程给我们少许安慰。同时也效仿邻里备了好多干粮:烙了好储存的干炕子、炒了五色的小杂豆、又将板柜底的白面炒成熟面,母亲在昏暗的油灯下缝制出几个细长的干粮袋,将干粮一一装好。

一天下午黑云笼罩大雨倾盆,屋漏声噪,院子和菜畦如鼎沸。母亲神色慌张,催促我们四个孩子穿上新衣服(说白了就是平时舍不得穿的年衣),我们时刻准备着逃命。冷不丁,一束光照后,破天的炸雷,滚石般碾来。吓得母亲瘫坐在门道的麦捆上,我们面面相觑,继而前仰后合地大笑,笑出了泪眼点点。在西北地区逢山洪之忧实属罕见,这仗势这境遇偏偏被孤儿寡母亲临。

时光像流水漫过起起伏伏的土垒,我们也渐渐长大,大姐和哥去外地工作,二姐县中学住宿,母亲是村小的民办教师,我在上小学,我和母亲两相依,可是上学、放学我和母亲还是分开走的,这是约定俗成的,也是顺其自然的,在乡村,母亲不娇惯她的每一个孩子。有时我会贪玩或值日晚归,看见自家大门挂了铁锁,我就飞奔自留地的方向,赶去迎母亲,她去地里给猪和鸡掐菜叶,地边有条水沟需要抱着一蛇皮袋菜叶跨越。

多年以后风轻云淡的事就变成生命的意义,多年以后刻骨铭心的会再次降临梦境。有温良,有焦灼,像铸了魂魄,是司夜之灵构筑的魂梦之境?魂梦之境里有初遇有别离更有重逢。她是凝练的,她是短暂的,是露也是雾,简而言之是无端发生又极易蒸发的梦也,她复活了已逝的现实生活,她短暂地切割分离现实中的事物,随着时间沉淀,又不断在脑海浮现出来。千山万水能入画,梦里去探幽,每个梦都有不同的魅力和转角,就像去赴不可知的约会,过程新奇目标神秘。也有不约而至的,执拗的梦让我直抵西北老家,让我重新生长。这魂梦之境,我乐此不疲。梦见在乡间变少年了,朦朦胧胧中努力辨识一群少年,像流水冲击到一起的河卵石,我们紧挨着又彼此陌生,睁大眼睛努力辨认时,眼目有流水不停地晃荡她那银白的笑。终于:“啊哟你啊!”我们又勾肩搭背轻踩溏土,在嬉闹追逐的巷道直来直去,我怕拐弯,我怕眨眼,我怕一瞬间一片大白。梦醒了。

梦是白天这棵大树结的果,想杏得杏、想梨得梨、想苹果得苹果、想红枣得红枣,老家院里有两棵枣树,一棵陪我渡过少年和青年,到我中年时,它有大海碗一样粗,枝叶年年茂而盛,红枣年年红而甜,枣树下我写过青涩的诗,叹过郁郁的气,睡过长长的午觉,午觉无梦,能感觉到树枝曲张四散,像抓梦的龙爪手,母亲声声唤我乳名,我才会慢慢悠悠、迷迷瞪瞪地睁眼,或者一只迷途的彩蝶落我脸目,才能阻截我恣意伸展的梦的枝丫。另一棵枣树手臂一样粗,是哥嫂十年前栽的,与我只有几次照面,所以它很难入我梦,我也敲不开它的门,估计也入不了它的梦,却尝过几次它脆甜的果粒,红枣是枣树的梦吧!有因有果。

曹孟德梦中好杀人,我梦中爱逛街,大概是饿了,一家一家馆子里找,找兰州牛肉面,看见白帽子师傅会再三叮咛:面下个三细,蒜苗多些,辣子多些,面多些,再加一份肉。兰州牛肉面您别说它长在基因里了,还落地生根到梦里了。你说怪不怪?笑自己没出息,不经意间咽了一下口水。食有文化,茶有道,人生有悟,作家三毛有三道茶:第一道苦若生命,第二道甜似爱情,第三道淡如清风。三毛之所以提炼出三道茶,因为她是行者她是追梦人。自然能总结定义命。“世事短如春梦”、“万事原来有命”。命是尖尖头,下半段是叩首的叩,如何解困,是为命是从还是与命抗争。选择和细节左右了运势,也曾对命妄自定义:当一切成为定局不可逆转时相信那就是命。个人的梦也被命运捆扎,梦魇和甜梦也多多少少隐含你的真实生活,梦断了又能续上下一集,这源于现实生活里相同的痛苦喜乐、相似的焦虑舒畅吧!

梦有中心、重心和赤子心。我常做绿意盎然日照梨树枣树的梦,那条密林纵深去处的高地,就是我们村我们生产队的山地田花沟。早年田花沟也学大寨垦荒要田,田花沟有一道道梁,自下而上铺设一米直径的管道,加盖一级泵、二级泵、三级泵房,抽水灌溉黄土坡坡才有了绿果果红果果,土坎坎有了麦子、谷子、大豆、玉米、高梁、洋芋更替的峥嵘。沟峁山丘里鸟语花香,野兔飞奔、嘎啦鸡扑棱,我们一群小伙伴不是小猎户,我们常常“入宝山而空手归”,馋嘴子顶多偷摘几粒酸涩的果子,口袋鼓鼓囊囊的,也有胆小的尕日鬼将果子藏在背篓,以灰条、苦苦菜之类的野菜覆盖,祟祟地晚归。田花沟后来也包产到户。田花沟春耕秋收人多,田花沟清明时节人多,田花沟的山坡有一垅垅坟丘。有苦了一辈子躺在一道道梁上不归的故人,人间有小团圆,田花沟有大团圆,田花沟住着先人和先人的先人,那高处的地方好像有中转站。


3. 话梦

“梦”字上为林,下为夕。解读一下夕阳西下林木抬升,会复活多少精灵?会开启多少夜视眼?其中不乏带雷达的飞鼠、长着一张猫脸的猫头鹰。夜是闭了眼的天,更像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大仙,让受限的物种伸展动作,发出莹莹微光,梦是天的恩赐,天的布施,很多物种和奇幻的梦更像是天的无相布施,梦来梦去随缘遇了。

在周公的世界里,有异样的生活。场景不同、人物待定,可扬鞭、可奔驰、可驾车、可蹅麦浪追风、可上天翱翔做大鹏、可滑水似箭如大鱼。有爱情,做梦娶媳妇不羞涩、光腚不丢人,是梦也。梦亦真亦幻:有玄学武当,有磁电异能,梦能成就多种人生,多种活法,让你丰富多彩,活着赚了。我不扺触梦,抵触了梦,梦就像我血脉相连的亲戚,绿色大挎包似乾坤袋,拉链拉开里面有万种可能。梦里有复活、有惊喜、有剧情、有回味、有衔接、有续集,每一帧画面你必定是主角。

你梦,因你爱,爱追忆,爱动物爱大千世界,爱仗义疏财,爱行侠闯天涯,因为爱好种种,让你的梦千种百种。"我思故我在",梦是思想的结晶体,有光,寻光来找你。不管你酣睡,不理你鼻息如雷。你的梦是彩色宽荧幕的电影,继续在播放,无字幕无导演无领衔出演,主角依然是你。梦不知何时会拔节,会上演,不可预知,她神秘莫测,"梦"是一字诗。如"网"字,让你浮想联篇,欲捕捉。梦无根之树,肆意生长;梦无底之洞,深邃博大。玄而又玄,最清醒的时刻有,是大梦方觉醒。再速品:浅浅淡淡无痕的梦如春。明明晃晃清晰的梦如夏。悠悠淡淡雾纱般的梦如秋。空空荡荡茫然的梦如冬。有些梦醒后会瞬时发散消逝,去如风,让你空白让你失忆,让你成谦谦公子空牵念。也有的梦让你“梦后楼台高锁”。梦要"圆",撑圆了会晶莹剔透,稀薄的表面浮了一层灵动的炫彩,轻盈浮动,更像髹了一层彩金漆,金光闪闪,让人安神定魄。人追求的圆满也如此吧!母亲说:“儿要自养哩,谷要自种哩”我自己的梦儿,我自己去实现哩。

从晨曦到暮晚,你劳作疲倦,你沉沉睡去梦居然黑屏你,一黑到底天下白,梦也解人意,知你累让你安静地休息。梦是一种心愿,隐着的心在深处,藏着的心在暗处,让我联想到横切的红苹果,露出醒目循规蹈矩的五角星。“梦里不知身是客”,李煜的梦疗伤,进了梦的长廊就进了自己的江山,李煜的梦能失而复得,值当。梦公允梦不管你是不是王公贵族、是不是平民百姓,她都让你深入浅出在莫测中美梦“成真”。

梦也会感应,感应你不舒服的部位、有时梦里被荆棘缠身,被贼兵追打,自己却得了软骨病:连跨小沟走平路也变吃力,更别提崎路、断崖路、险路。梦见贼人入室与敌肉搏,自己却无鸡力,无法动弹。梦醒,又是爬着睡,压住了心脏,我可怜的心脏。有时白天棘手的工作也会潜入梦让梦再次百愁莫解。所以那一句祝福:“晚安!做个好梦。”多么美好多么温暖。

梦是虚的,虚到模糊就艺术化了,王尔德说过艺术就是说谎,梦也多偏离。在我十六岁那年初秋的夜晚,我梦见老屋里我那裹小脚的奶奶被一辆复古的绿色卡车拉出巷口,奶奶孤零零地立在敞开式车厢里,头上裹着黑色头巾面无表情,我在车尾追赶,不停地喊奶奶,我声泪俱下我撕心裂肺,车还是渐渐消失在大道的烟尘里了,烟尘退去再看那大道铺了一层盐一样的沙粒。第二天早上,堂姐哭着来我家报丧,她一度哽咽,说不出话。我那不详之梦被应验了吗?"奶奶没了?",她摇摇头,哭诉我常年有病的婶子没了。我恨昨夜的梦,谁走都是痛心的,我捎带着恨自己,居然做了那梦。

梦是幻化的,幻化出异样的断章,在你开启黑色栅栏之后,让你初嚼真切如生活,再细品似云烟过往。记得我还少年时,我在县城读书,二姐在北京上大学,哥在外地工作,家里无财力也无劳力,我家那几间土坯房,年久失修又逢秋雨稠,屋里叮叮当当响,各种盆碗家什、塑料布全搜罗出来,它们能接住大部分的漏雨,而那小部分漏雨都敲在我的心弦上,它们都幻化成了我的煎熬和无奈,一直不想提及这囧事,这是现实生活里的恶梦。多年以后,她像一颗隐形的流弹会不知不觉进入我的夜梦中,让我在梦里再次煎熬和无奈。对于梦,科学家说的是量子力学理论,是人体内的粒子与另外一个空间粒子产生了量子纠缠,从而产生梦。

4. 浮生若梦

浮生若梦,流水回环,离开故乡已二十多年了,不见土路也不见泥土房,眼帘里是硬化了的平坦柏油路及粉墙黛瓦,间或是琉璃瓦的小别墅,巷道里只能看见三三两两的老人坐着闲攀,也有从别的巷道来串门的老人,萧疏得如深冬的鸟巢。这与我少年时树荫柔柔,小坝口里流水哗哗响,老老少少吵吵闹闹的巷道截然不同。在静的让人尴尬的大榆树下,斜对门的堂叔堂婶痴痴地坐在杂木板凳上,我每次路过他们身边,都有恍如隔世且如梦的错觉,这源于他们唯一的儿子(我的堂哥)。这堂哥长我三岁,童年我们一块游戏:拍元宝、打嘎嘎、打泥炮、攻城、捉迷藏,少年的我们看了武侠电影后在冬雪的麦场练过“功夫”,我也常去他家玩也吃过他家饭,农村的正月年味十足,有露天电影有戏台秦腔,还有红红绿绿喜气洋洋的秧歌队,我俩年幼只能扮秧歌队里的小猢狲,为了一根“金箍棒”,我们上房选木棍,墙角里找瓦片,偷偷窜进临近的农具厂在废料堆里找旧砂纸。瓦片刮木棍的皮,砂纸打磨木棍的结疤,一根趁手细溜光滑的“如意金箍棒”让我俩舞得嚯嚯来嚯嚯去,自感是大荧幕上或小人书里的悟空了,故意脚跟拖拉尘土自制出云雾,一个筋斗云从巷口到巷尾。那“如意金箍棒”,在我们的油汗手中不断摩挲后增光增亮,我们的父母也乐此不疲地一起谈论和比较我俩的金箍棒;也比划我俩那被汗渍和泥土很快包了浆的年衣年裤;还一同狎笑我俩演练时偷偷用锅底灰涂抹出的那张滑稽的寿桃脸。梦是莫须有的世界,更是玄想的天堂。天色已晚,黑色笼罩巷道、麦场和村庄,我们仰望天穹这巨大的锅,它扣住了我们,却怎么也压不住我们那手持仙桃,挥舞如意棒飞升的梦。

这记忆里的“腾云驾雾”一直未曾消散。惋惜了,堂哥是本家里最孝顺父母的乖儿子,可是因疾病年仅四十多岁就先于两位双亲而撒手人寰。堂叔堂婶少了顺手的那根拐杖,少了支撑的那枕屋梁,嚅嚅叨叨的生活斜塌下来。他们更加弯曲,更加木然,作为邻居,作为与已故堂哥年龄相仿的后生,我看两位老人的目光是躲闪的,就连打招呼的声音也是细小的,我怕引申出相似,我怕暴露了怜悯,我怕他们摇摇欲坠的心再次泪流。巷道里这两位老人失了欢笑,抑或把自己余生的欢笑给儿子做了陪葬,最无奈突然,最无奈生命不按序列地消逝,我俩都是这一方土地养育的儿子,有俗语 “人吃土地吃一辈子,土地吃人一口就吃了”,愕然发生的都如电如梦,让人恍惚。

回乡找不见自己把玩的石头和泥巴了,碰不到一些熟人了,又撞见一些新面孔了。落日依旧,我木纳,我空荡,我远眺山山相扣,峁峁相连状如臂弯的山脉,那最高的雾宿山挂了絮状的薄雾,在定定地注视眼底的村落和高楼叠错的钢筋丛林,像是圈养又像是守卫,这里有山有大河多葫芦地形,从隘口进入就是开阔地,无限放大那细微到渺小的我鬓已星星,我立着像田垅地埂黄叶耷拉孤零零的红高粱,处于微醉状态,像是在幻化的梦境。人到中年自己考古自己,在养育自己的故土谨小慎微地踱步,若影像倒置似一粒颗粒饱满圆润的种子,我还在找儿时的泥,我把愿望一起包裹进种籽里,梦想着再萌芽一次。 “哎哎哎,这像极了谁,这谁谁谁的孩子……”孩子抿嘴一笑,跑了,把半截张口的朽木置于风口。梦醒时分犹在梦里,想念往事,妄图留住时光,但时光是留不住的。梦是活着的往事,而那往事是一棵树上的黄叶,她们簌簌飘落,有的荡远、有的蜷缩、有的气馁地甩打路基、有的粘连了泥土,是来年的春泥。

梦是物理反应后的化学反应,会生成泡沫,梦大多犹如蜻蜓掠水,痕过不留,人也如是,平凡的,平淡的活至驾鹤西游后,再过几十载,儿老归尘,孙老健忘,注定淡出了子孙梦,算是永久性离开。但是浮云在、清风在、大地在,没有水泥裹浆的土地,土还在发她的芽芽。在没有大雪铺张的草地,草还在摇她的叶子。“清微之风,化养万物者也”。万物有灵有念那些魂梦之境自然还在。­­科学的尽头是玄学,行者无疆,梦无涯。






2025.2.19
2025.12.19 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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