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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燕

2006-01-11 12:09阅读:

故乡最常见的候鸟便是燕子了。每当春色来临,柔柔的柳枝展开它们鹅黄的眉眼时,在一圈一圈漾来的迷人的歌声里,那一个个熟悉的紫黑的身影便重新飞抵村舍地头,重新快乐自在地翻飞在人们的日子里。妈妈告诉我,燕子是最恋家的,不论它飞得多远,第二年总能找到它的家,然后构巢孵育小燕子。妈妈说这话时,眼神深深的,长长的,与那站在遥遥处的紫黑的身影连成了多情的五线谱。打这时起,紫燕开始在我小小的心灵中留下了印记。
燕子是乡里人的好伙伴,它不离人们的家前屋后,那俊俏轻快的翅膀,那剪刀似的尾巴,那轻盈翻飞的灵活身姿,在我童年的视线里展示着最佳的审美构图,并牵引我们一帮孩子光着脚丫唱着五音不全的儿歌快乐地追逐、嬉戏。燕子在飞檐绕梁间,总是无一例外地向人们表白其一千遍一万遍永久不变的心愿:吱咕吱咕吱,吱咕吱咕吱,吱咕吱咕吱吱咕咕吱……妈妈翻译说:“燕子是在说:不吃你家粮,不吃你家米,只在你家梁上孵个子。”哇,妈妈居然听得懂燕子的话!我用好敬佩的眼光打量着妈妈。妈妈搂着我,柔柔的眼光将那一个个可爱小精灵的身姿勾勒得更加精致、生动。这以后,我便常拍着巴掌,对着屋前楝树上一群唱着歌的燕子叫道:“吱咕吱咕吱,不吃你家粮,不吃你家米,只在你家梁上孵个子……”我奶声奶气的叫声如雏燕的撒娇之音,惹得燕儿们叫得更欢。顽劣的我有时也会抱住楝树使劲地摇,惊得满树的燕子如褐色飓风般扑啦啦腾空而起,飞成了我童年视野中最博大、壮观的景象。同时,一串串细碎的粉紫色楝树花,带着特有的淡香坠落下来,坠落在我多彩的梦境……
去年的燕窝被顽皮的我用竹竿倒掉了,故燕爸爸、燕妈妈只得重新筑巢。它们从野外衔来泥土、草茎和头发等,掺上自己具有较强粘合力的唾液,一趟趟不间断地在我家屋梁上编织爱的巢穴。淘气的我偏又拿它们开心,一次乘它们都不在,用竹竿捣毁其已近半大的窝。燕儿回来一见此景,惊慌地在檐口飞来飞去并尖利地哀叫,还用那细小的圆溜溜的哀怨的眼望着毫不懂事的我。我却乐得手舞足蹈:“来呀,来呀,你再来做呀!”蓦地,我屁股上挨了轻轻一巴掌。原来妈妈从地里收工回来了。妈妈说:“再搞破坏,看我怎么打你!燕妈妈它们筑燕窝,多不容易啊!”她还一遍遍用话语、手势向
燕子打招呼。燕子从她温柔的眼神中获得了安全、坦然感,渐渐不那么惊慌地飞叫了。它们重又飞进飞出,用辛劳和执着再造温馨的家。二十多天后,一个碗状的崭新的窝巢便悬挂在屋梁下,在日光中漫溢着温暖的家的气息。燕爸爸燕妈妈欢快地飞来绕去,唧唧咕咕地欢唱着它们的喜悦。随后,燕妈妈开始产蛋。再后来,燕爸爸燕妈妈便一刻不离地轮番孵蛋,孵育它们心头的希望。
一天,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老树的枝叶在风中撒泼打滚。可燕儿却不急不慌,那么安闲自在、相依相偎地坐在它们亲手营造的家的怀抱里。蓦地屋门打开,下地回来的妈妈挟着股冷风冷雨冲进屋来。她浑身滚淌着水,脚下很快潮湿一片。她脱下蓑衣,极疲惫地倚在门上。她困倦的眼忽然感到了一抹爱的光晕,那是燕窝,一个远离风雨的多么怡然、自得的家呀。她两眼变得有些迷蒙,闪动着许多我读不懂的东西,过了一会,有亮亮的东西从她眼里爬下来,滴落在我愕然的面孔上,凉凉的……
直到渐渐长大,我才明白妈妈的情感。还在我勉强记事时,爸爸便永远离我们而去,这一年,妈才26岁。从此,她便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承负起全家生活的重担,上要奉养年老的公婆,下要哺育幼小的我。不少人劝她趁还年轻改嫁,可她没有答应。生活是一堆苦涩的盐,随手抓一把都其苦无比。那时缺食少菜,妈便常常到河沟摸些河螺煮给我们吃。我使劲将筷子一摔:“天天吃这螺螺,不吃!不吃!”如妈妈说我两句,我便一屁股赖到地上,两腿直蹬,哭闹不止。而妈妈却常连河螺也舍不得吃,往往一人以酱油汤代菜。在我面前,她总以含着笑意透着深情的目光看着我,可背地里却任由酸楚的泪滴浇打她那凄苦的心……
妈妈总教导我从小要学好,要正直、诚实、有善心。她还特别叮嘱我,不要跟斜对门常常使坏的大奎玩。可我却禁不住大奎的诱惑,常会跟在他身后串。这年,他撺掇我摸燕儿蛋煮了吃,说燕蛋营养价值可高呢!我却不敢,怕挨妈的打。他却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说:“嗨,你怕啥,有我给你望风呢!只要我们神不知鬼不觉,你妈就永远不知道!”我终于心动了。大奎给我望风,我在桌子上搁张凳子,人颤颤地站了上去。手还离燕窝好远,老燕便羽毛倒竖惊叫起来,我吓得两腿一哆嗦,连人带凳摔倒在地。我左臂关节脱臼了。我“哇哇”嚎哭不止。大奎吓得屁股一拍,溜了。妈妈抱着我眼泪直洒:“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尽给我添乱啊!”其时正值三夏大忙,地里的活忙得她两腿直打屁股。她经人指点,抱着我一路呜咽一路奔,跑到几十里外央求一个会推拿的民间老先生给医治。关节归位后,妈妈千恩万谢一番往回跑。这时我眼皮发黏,她也朝圩埂旁一倒打起呼噜来,泪水混合着汗水将一绺绺发丝贴在她黑瘦的脸上。待她醒时,天色已暗,她想起地里的活,又急急忙忙领着我往回赶……
回家后,我盯着窝里的老燕,眼里闪着复仇的光,只是碍于妈妈的管束,一时未能动手。没几天,幼燕出壳了,呀,竟有5只!燕爸爸燕妈妈每天不间断地飞进飞出,衔来小虫喂养小燕。每当老燕衔食回来,小燕便要齐齐伸出嫩黄的小口唧唧叫着争食。看着小燕一天天长大,老燕眼里闪着无限温爱的光,并用喙轻柔地抚弄它们肉乎乎的身体。每看到这一画面,妈妈的眼光便显得格外的温柔和舒畅。
大奎再度唆使我捕捉小燕。我却有些迟疑。大奎说:“嗨,小燕肉滚滚的,煎了吃最好啦!”这家伙好大胆,干脆径自抓起根竹竿赶飞老燕,打落了一只小燕。见此我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抓起另一根竹竿也打落一只小燕。两只小燕落地便死。老燕急速地翻上串下,尖利、凄厉地哀叫。我乐得直笑:“哈哈,好玩!好玩!”并用竹竿挥打老燕。两只老燕突然不要命地呼啸着直朝我们面门射来。我和大奎大惊失色,丢掉竹竿就逃。妈妈回来待明白了是咋回事,面孔立时变了色。我情知不妙,撒腿便溜。
我仰躺在棉田,毫不在意地晃荡着二郎腿,手抓顺手摘来的葵花盘一粒粒吃着尚嫩的葵花籽。暮色渐起,妈妈开始在四野一遍遍呼唤着我的名字。可我就是不出来。嗨,看究竟谁较量得过谁!天色黑尽了,妈妈透着哭音的凄凉叫声有气无力地飘荡在旷野。这时我才走出来,站到她面前。她一把搂住我,一串串泪水流淌在我面孔并滑入我嘴巴,咸咸的……
两只老燕在我家院子凄楚地啼叫一夜后,用嘴衔走另三只活的小燕,无限凄怆、无限哀怨地回望了一眼我的家,飞走了。从此,它们再也没来过。妈妈久坐床头,眼神有些空蒙、发怔。我无限愧疚地低下了头。以至多少天后,燕儿那拖着长长尾音的凄凉叫声仍飘在我心际。从此,我再也没伤害过燕子。
第二年,我家差点出了事,我妈差点被一个年轻汉子拐了走!

(版权保护,省略一段)

我家几年没来燕子,可我觉得家里从来就没失去过燕子,妈妈那来去穿梭的身影,分明就如那慈爱的老燕在辛勤编织爱的窝巢啊……
后来,我家终于又来了燕子,那轻快掠过的欢快的影子,将我和妈的眼睛映得光影闪烁……
我小学毕业,上初中,上高中,继而又接受高等教育。而我家屋梁也随之飞出了一窝窝的小燕。看老燕领着小燕在小院试飞,是妈妈一年中最欢欣、最舒心的时刻。直到我顺利完成学业,妈妈才舒口气最终改嫁。而这时,她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她把人生中最美丽的青春光华,撒在了我成长岁月中。而爷爷奶奶,也在此前相继被岁月的风卷到了另一个世界。那生我养我的老屋,就这样被久久地锁上了……
居住城市转瞬就是多年,难得回乡却满脑都是老屋和紫燕的故事。这次终于抽得时间回老家走一走,然而走进昔日的小院,却不见了往日紫燕绕梁的欢闹场景,呈现在眼前的,只是满院萋草以及两扇油漆剥落的破败门扉和一把锈蚀的铁锁。站在院中,满目苍凉,备感凄清幽冷。忆起当年妈妈那紫燕育雏般的似海深情,一股酸涩之水禁不住漫遍心头,并向喉头延伸,变成泪水潸然而下……红尘世界,纷纷扰扰,一颗疲惫的心多想在这童年的温馨港湾寻得小憩,然而谁来携我的手,谁再来对我唱一支“吱咕吱咕吱”的久远的童谣?置身小院,我忽然觉得自己如一个被遗弃了的孩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
时光不再回,然而那紫燕的故事必将永远流淌在我生命的里程里,流淌成慈母那温爱的、颤动着希望的泪的长长的眼神,润泽我永远感动的心……

(已载2003年上海《少年文艺》)
(戴中明作品,未经许可不得转载、使用,违者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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