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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死人的热心好事——重读沈从文的《阿金》

2010-11-10 20:08阅读:
害死人的热心好事

第一次读,这篇小说就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沈从文以“阿金”来给这篇小说命名,可好像用“鸦拉营的地保”来命名也完全可以,这个地保的形象只怕比阿金要更为鲜明一些。
阿金要讨粑粑赛的年青寡妇做老婆,这是好事。然而,他的好友地保出面了。且看沈从文怎样写地保:

黄牛赛十五赶场,鸦拉营的地保,在场头上一个狗肉铺子里,吃过一斤肥狗肉,喝过半斤包谷烧,格外热心好事,向一个预备和寡妇结婚的好友阿金进言。这地保说话的本领,原同他吃狗肉的本领一样好,成天不会餍足。又好象是由于胃口好,话也格外多。

这个开头异常洗炼,重要人物在重要的时间出现在重要的场合,一个“进言”,说得多么郑重其事!
沈从文的叙述语言朴素,生活化。他笔下地保的语言更是惟妙惟肖――这篇不长的小说前半部分的精华就在这里。

“兄弟你别着急!你得听完我的好话再走不迟!我不怕人说我有私心,愿意鸦拉营正派人阿金做地保的侄女婿。谣言从天上来,我也不怕。我不图财,不图名,劝你多想一两天。你为甚么这样忙?我的话你不能听完,耳边风,左边来右边出去,将来你能同那女人相处长久?”

地保说自己不怕谣言,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是他真的内举不避亲?言为心声,但此时地保的话却模棱两可,让人琢磨不透。在有与无之
间,若有若无,若现若隐。就在这种没有明言的地方,读者可以多想一想。
热心好事的地保三句话不离阿金的婚事,他如此的好心如此的攻势,阿金招架不住了,于是阿金为了从地保面前脱身,不得不赌咒今天不上媒人家。就是这个咒,演绎了小说后半部分的精彩。
粑粑赛的年青寡妇很合阿金的心意:

粑粑赛这个年青女人是妖是神,比酒还使人沉醉,要不承认是不行的。这管事,打量进门的女人,就正是一寨中身体顶壮、肌肤顶白的一个女子!

沈从文从双重视角(阿金的和作者的)来写这个女人的不同寻常之处,简洁传神,生活气息浓郁,尤其“是妖是神”这样的说法,让我过目不忘。一般说女人好,是天使是神,可此处偏说她集妖神于一体,令人玩味。
因为赌了那个咒,有钱的阿金不能进媒人家的门:阿金几次三番向媒人家走去,却次次都被好友地保拦了回去。地保的热心好事变成了多管闲事,强人所难;阿金因为那个咒因为好友过分的好心而变得优柔寡断,无可奈何。这两个人好像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在这样的情势下,阿金走进了赌场,输光了身上的钱。没有了钱,他就不能讨粑粑赛的年青寡妇了。
小说的结尾体现了沈从文式的幽默:

过了几天,鸦拉营为人正直热情的地保,在路上遇到那为阿金做媒的人。问起阿金管事的婚事究竟如何。媒人说阿金管事出不起钱,妇人已归一个远方绸商带走了。亲眼见到阿金抱兜里一大束钞票的地保,还以为必是好友阿金已相信了他的忠告,觉得美妇人不能做媳妇,因此将做亲事的念头打消了,假装没钱,不再定约。地保还自以为自己作了一件很对得起朋友的事情;即刻就带了一大葫芦烧酒,走到黄牛寨去看阿金管事,为老朋友的有决断致贺。

因为人心隔肚皮,因为地保总是以自己的热心好事自负,因为阴差阳错,他要将对朋友阿金的“伤害”进行到底。小说到此结束,但我们却不妨想像一下,这两个老朋友坐在一起喝酒的情景。也许,地保会以一贯的热心好事发表伟大的演讲,表扬阿金;而阿金是沉默呢,还是苦笑着敷衍老朋友的天真与热心?也许,还可以有其他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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