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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严子陵钓台

2026-02-06 17:57阅读:
琥珀潭日记244:想起严子陵钓台
晏弘
俗谚云:“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此钓台,乃渭水之滨姜子牙垂钓之处,磻溪之竿,愿者上钩,老夫子成竹在胸,掐指一算,专等周文王驾临。恰好文王出猎,不期而遇,姜子牙文韬武略,纵论天下大势,侃侃而谈,文王茅塞顿开,满心赞赏,说:“吾太公望子久矣!”遂同载而归,拜姜子牙为太师,人称子牙为“太公望”。
世上偏有钓台与众不同,不为沽名钓誉,不为出将入相,严子陵钓台是也。严子陵何人?浙江余姚人,曾与东汉光武帝刘秀年少时一起游学,同窗好友,刘秀打江山时,一起出谋划策,刘秀称帝后,广招贤才,遣使备车招子陵入宫,刘秀问子陵,别来已久,朕进步否?子陵认真地说,只进步了一点点。夜话同寝,子陵以脚架于刘秀之腹,害得夜观天象的太史奏曰:“昨夜客星犯帝座!”刘秀笑说朕不过与老友同榻而眠罢了。刘秀以三公之位相许,子陵不应,离开京都,隐姓埋名,斜披羊裘,渔樵于富春江畔,闲来于一高台临风饮酒,且美其名曰到此垂钓,仿佛遁入世外桃源。
后来子陵旧友侯霸做了司徒,推说公务繁忙不能亲自探望,特派使者送信给子陵,子陵说:“君房(侯霸字君房)素痴,今为三公,宁小差否?”使者说:“位已鼎足,不痴也。”使者央求回信,子陵箕踞于床,口授两句“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使者嫌短,请求再添几句,子陵说:“买菜乎?求益也。”使者回,侯霸听后不悦,向刘秀参奏,刘秀笑了笑,说:“狂奴故态!”由此可见,子陵乃真性情,与人说话,凌厉尖刻,不分尊卑,一视同仁。刘秀乃仁义皇帝,赢得光武中兴,难怪毛伟人称赞他“最有才气、最会用人、最会打仗。”
ont FACE='宋体'>子陵何故归隐桐庐?桐庐有富春江,千重山色,万顷波光,实乃诗意江南,令人万虑放下,畅怀性灵。南朝吴均一篇《与朱元思书》,短短一百多字,风光奇绝写尽,“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最惊悚也最醒心的两句话是:“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而元代画家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又画尽富春江的山光水色,让后辈叹为观止,誓愿生于此,死于此。想来,严子陵隐居终老于此人间秘境,枕流也好,漱石也好,洗耳也好,确实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和考察,灵魂与肉身得以安顿。
斯人已去,却留下严子陵钓台,巍巍然,直让后人发千古之叹。北宋范仲淹写过千古名篇《岳阳楼记》,他贬谪睦州(今桐庐一带)时,到此一游,写有名篇《严先生祠堂记》,文中对刘秀和子陵无不加以赞扬,一是皇帝有度量,“以礼下之”,一是子陵高风亮节,“使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从而歌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范仲淹斯时斯地,遭贬之人,有感而发,望明主再世,不为奸佞左右,奈何身在官场,谨言慎行,作文不能说漏嘴,不能授人把柄,但说人好,但作美言。从他一首《钓台》诗中,却分明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汉包六合网贤豪,一个冥鸿惜羽毛。世祖功臣三十六,云台争似钓台高。”鸿惜羽毛,洁身自好,云台多变,钓台自高,范仲淹还是控制不住,说出了心底话。
同于北宋,李公麟作画《严子陵钓滩》,黄庭坚题画作诗一首:“平生久要刘文叔(即刘秀),不肯为渠作三公。能令汉家重九鼎,桐江波上一丝风。”黄大诗人话外有话,他肯定了子陵的明智之举,彼此礼让成就了君臣美名。
晚明作家张岱未入仕途,为避战乱潜心著述,善于从史料微妙处拾遗补阙,以此还原历史真相,他在《史阙》中写道:“光武,中兴令主也,而废郭后及太子疆,颇为后世口实。国朝方正学(即方孝孺)题《严陵图》有云:‘糟糠之妻尚如此,贫贱之交可知矣。羊裘老子早见几,故向桐江钓秋水。’宛转二十八字,可谓发千古之隐矣。”确实,古人云:“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子陵不入仕途,确有先见之明,远离是非,放下包袱,心无挂碍,清欢自得。
严子陵钓台,其五字匾额为赵朴初先生所书,背面“山高水长”是沙孟海先生手墨。游览其中,碑刻多,雕像多,石阶多,游客多。钓台分东台、西台,俱是当年子陵振衣之所,临水壁立,斯境仙界,极目远望,层峦叠嶂,夹江滴翠,流水碧映,浮光影璧,宛如一副好腰身、曲线美的奇女子醉意朦胧,回眸一笑,十分慵懒地睡倒在千里锦绣里,惹人神思恍惚。东台下有一石笋,陡峭危耸,如子陵手足,如宝剑插于幽壑。西台又为宋末谢翱哭拜文天祥之地。作家黄裳两次游此,加以分析说,好像并立着的两座钓台,正代表着两种对立的思想与人生观,时代承平,动乱少歇,人们大抵是咏叹子陵高风亮节,以表“归隐”之愿;可是到了民族危难、国破家亡之际,想起谢翱哭吊文天祥的人就多起来了。在严峻残酷的现实面前,是挺身而出、孤注一掷、至死不悔呢?还是躲进偏僻一隅,紧闭双眼,求取一己之“平安”呢?这种“平安”很难得到,即使幸而躲过刀斧,也难避开良心的谴责,如果“隐士”们还不曾丧尽清明的理智的话。黄裳一席话,发人深省。
慕名而游严子陵钓台之人多矣,游记诗文更多矣,唯有晚明作家王思任《钓台》一文最尖刻,最狂傲,道破世人心理,他说:“亭中祠中,俱为时官匾尽”,一针见血吧!“子陵之高,岂在一加帝腹,及买菜求益数语乎?人止一生,士各有志,”一言中的吧!子陵之高,不在隐居不仕,而是人各有志,恣意安然,自放自在,王思任打了个比方,说:“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子陵薄官,许由薄皇帝,人不咏许由而但咏子陵者,则皇帝少而官多也。身每在官中,而言每在官外也。夫兰桂之味,以清口出之,则芳;以艾气出之,则秽。”他为子陵叫苦,“生得七里明月之眠,死被万人同堂之哄,子陵苦矣。然则尽去其文乎?曰:‘山高水长,存范仲淹一额可也。’”
行文至此,我忽然想到,倘若王思任在世的话,“笔悍而胆怒,眼俊而舌尖(张岱语)”,看到我写的这些怪话,真会打一批语:“东扯西拉,实属多余!”幸亏王思任已经作古,眼不见我,心不烦我,只得由我。 想起严子陵钓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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