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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纡之山”新考

2017-10-15 09:12阅读:
“阳纡之山”新考

任乃宏
(邯郸学院赵文化研究中心,河北邯郸 056005)

要:通过梳理前贤今人之成果,考定《山海经》、《穆天子传》所载之“阳纡之山”,应即今狼山、色尔腾山与乌拉山的合称。
关键词:阳纡之山;山海经;穆天子传;顾实

“阳纡之山”为史前名山,先后载于《山海经》、《穆天子传》和《淮南子》,应非虚言。问题在于,因其位置史无确载,遂致“阳纡之山”在历史时期对应的名称言人人殊,至今无法定论。大致而言,似有以下几种较具影响的看法:
最早对“阳纡”作出解释的是东汉高诱。《淮南子·地形训》:何谓九薮?曰越之具区,楚之云梦,秦之阳纡,……燕之昭余”高诱注云:“阳纡盖在冯翊池阳,一名具圃。[1]又,《淮南子·修务训》:“是故禹之为水,以身解于阳盱之河。高诱云:
为治水解祷,以身为质。阳盱河盖在秦地。[1]632按:池阳县属左冯翊,汉惠帝四年(前191年)置,治所在今陕西泾阳县西北二里。据此,则“阳纡”当为薮泽河流之名,位于陕西一带。今姑名之曰“高说”。
其次为西晋郭璞。《山海经·海内北经》:“阳汙之山,河出其中;凌门之山,河出其中。”郭璞注曰:皆河之枝源所出之处也。[2]显然,郭璞在这里将“阳纡之山”解释成了黄河源头的支流之一。今姑名之曰“郭说”。
北魏郦道元赞成“郭说”,对“高说”则不以为然。《水经·河水注》:“《山海经》曰:南即从极之渊也,一曰中极之渊,深三百仞,惟冯夷都焉。……河水又出于阳纡、陵门之山,而注于冯逸之山。《穆天子传》曰:天子西征,至阳纡之山,河伯冯夷之所都居,是惟河宗氏,天子乃沉珪璧礼焉。……《淮南子》曰:‘昔禹治洪水,具祷阳纡。’盖于此也。高诱以为阳纡(为)秦薮,非也。[3]据此,则似谓“阳纡之山”位于河源昆仑山一带。今姑名之曰“郦说”。
清郝懿行则赞成“高说”,对“郦说”不以为然阳汙即阳纡,声相近。《穆天子传》云:‘至于阳纡之山,河伯无夷之所都居。’《水经注》云:‘河水又出于阳纡、陵门之山,而注于冯逸之山。’盖即引此经之文,陵门即凌门也。或云即龙门,凌、龙亦声相转也。《艺文类聚》八卷引此经,正作阳纡、陵门,与《水经注》合。阳纡、陵门其地皆当在秦,故《淮南子》云:‘昔禹治洪水,具祷阳纡。’高诱注云:‘阳纡,秦薮。’是也。《水经注》反以高诱为非,谬矣。[2]306据此,则“阳纡之山”之位置当与同名薮泽相近。今姑名之曰“郝说”。
今人顾实另辟蹊径,以为“阳纡之山”即今“绥远乌拉特旗河套北岸诸山之总名”。其说如下:“今河套北岸诸山,显分南北二列。其在西北黄河故道外之‘翁金朔龙山’迤东诸山为北列,皆阳纡之山也。其在正北乌喇(拉)特旗之‘穆尼乌拉山’迤东为南列,皆燕然之山也。此南北二列之间,今犹略具盆地之形式。必上古之世,西北黄河故道,通过此盆地,东连坤(昆)都仑河,而南接黄河,故曰‘阳纡之山,河出其中。’吾无以名之,名之曰最初黄河故道。[4]按:顾氏所言之“翁金朔龙山”,即今色尔腾山的南支——白云常合山,地处明安川之北,东西长约90公里;“穆尼乌拉山”即今“乌拉山”,西起今乌拉特前旗西山嘴,东至昆都仑沟,东西长亦约90公里,位于明安川之南,南濒黄河。据此,则顾氏以为“阳纡之山”应即今白云常合山,“古黄河”曾经自西而东横穿明安川,并经今昆都仑沟南流出山。今姑名之曰“顾说”。
笔者以为,《淮南子》关于“阳纡”的记载系“二手材料”,其“九薮”之说明显属于“战国思维方式”的产物,已经变形,当不得真。而《山海经》和《穆天子传》的成书年代虽未最终确认,却至少比《淮南子》早了几百年。讨论“阳纡之山”,最可依靠的,仍是《山海经》和《穆天子传》的记载。很明显,就“阳纡之山”的定位而言,“高说”的参考价值不大,故“郝说”亦难于成立。
至于“郭说”和“郦说”,如果仅就《山海经》所载之“阳汙之山,河出其中;凌门之山,河出其中”言,貌似尚可自圆其说,然倘与《穆天子传》的相关记载一并考虑,就变得问题多多了。首先,郦道元把“阳纡之山”安排在河源附近,与史有明载的“河宗”之地存在明显矛盾。《史记·赵世家》:“余将赐汝林胡之地。至于后世,……奄有河宗。”唐张守节《正义》:“(河宗)盖在龙门河之上流,岚、胜二州之地也。[5]据顾实考证:唐岚州,为今山西太原府岚县地。胜州,为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右翼后旗地。唐人犹知河宗故墟。然《穆传》河宗之邦,实奄有今河套之北岸。……至赵武灵王而始奄有河宗,可证也。……郦道元已不知阳纡之所在矣。[4]25其次,据《穆天子传》:自宗周水以西,北至于河宗之邦、阳纡之山,三千有四百里。自阳纡西至于西夏氏,二千又五百里。自西夏至于珠余氏及河首,千又五百里。自河首襄山以西,南至于舂山、珠泽、昆仑之丘,七百里。[6]据之可知,“阳纡之山”距“昆仑之丘”有四千七百里之遥,“郦说”之谬甚明。同理,“郭说”自然也是靠不住的。
相对而言,“顾说”已经逼近了真相,其结论基本可以接受,但仍有进一步讨论的空间。笔者以为,“阳纡之山”应即今狼山、色尔腾山以及乌拉山的合称。理由如下:
一、先秦时期西征昆仑需先北出雁门
《史记·赵世家》载有齐人苏厉写给赵惠文王的一封信,谓欲西出昆仑须先北出雁门,与《穆天子传》的记载恰相符合。其文如下:“秦之上郡近挺关,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羊肠之西,句注之南,非王有已。句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马、胡犬不东下,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5]1818据此,则先秦时期之“昆山玉路”须经“句注山”甚明,而翻越句注山的咽喉要道正是雁门关,亦即《穆天子传》所载之“隃之关隥”。《穆天子传》卷一:“甲午,天子西征,乃绝之关……戊寅,天子西征,鹜行至于阳纡之山。[6]203《尔雅·释地》:“北陵,西雁门是也。[7]《说文》:北陵西,雁门是也。”段玉裁注:“此八字用《尔雅·释地》。郭注曰:‘雁门山是也。《史记·赵世家》作先俞,古西、先同音也。’[8]顾氏以为:之关当在今山西代州雁门县之雁门山上。[4]13其说可从。而北出雁门之后,欲西去昆仑,最便捷的路线自然是走河套,之后再沿今贺兰山东麓南行。
当代学者叶舒宪对这一路线亦深表认同:在秦始皇修筑咸阳直通上郡(陕西榆林、神木)的秦直道之前,中原王朝与北方草原地区及河西走廊地区最重要的陆路通道,就是经雁门关而穿越三晋大地的这一条。公元前10世纪的周穆王,曾经西去昆仑山拜会西王母,走的正是这一路线。[9]
二、古黄河曾顺山势在河套盆地绕了一个马蹄形大弯
关于古黄河在河套盆地内的流向,《水经·河水注》记载甚详:“河水又东北历石崖山西,去北地五百里;(又)东北迳三封县故城东;又北迳临戎县故城西;又北,屈而为南河出焉;又北迤西溢于窳浑县故城东,其水积而为屠申泽,泽东西百二十里;又屈而东流,为北河;东迳高阙南;又东,迳临河县故城北。(又)东迳阳山南,东流迳石迹阜西,南屈,迳河目县,在北假中;北河又南合南河;又南迳马阴山西。[3]75-76
据侯仁之先生考证:石崖山,以所记道里推测,应即现在之桌子山。[10]又,已经查明:临戎在今磴口(巴彦高勒)以北约20公里,自此以西约50公里就是三封,窳浑又在三封东北约30公里。[10]382再,黄河自今桌子山迤西,一直保持着向东北流的方向,但是当流过三封故城迤东之后,就开始转向北流,经过临戎故城之西,继续北流,随后又分出所谓‘南河’一枝,转向东流,主流则仍继续向北,西岸决口积成一片大湖——屠申泽。自此迤北,河道转而东流,因此又有‘北河’的名称。……《水经注》中所记述的黄河故道,大约从今磴口迤南不远,即开始与今道分歧,应是傍今道迤西向东北流,然后又转而北流。现在布隆淖土城(即临戎故城)西北约4公里处,有略呈南北向的古代河床一道,其北端一直伸展到哈腾套海综合林场总部迤西。南端迤南的地区,则尽为流沙所湮。……这一段古代河床,很可能就是前汉到北魏之间的黄河故道。沿着这条故道一直向北,可以直达乌拉河(即北河)。可以设想,古代的屠申泽就是在这一带由于黄河向西决口而形成的。[10]360-361
这里的“高阙”,即今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临河区西北的石兰计山口,这里的 “阳山”即今狼山,这里的“马阴山”即今乌拉山。至于河目县故城,似应在今乌梁素海之东岸。又,据李逸友《高阙考辨》:“古黄河在河套内有两条河道,并以北河道为主流。它流经汉代河目县城西便折而南流,在今西山嘴以西的汉代广牧县城北与南河道汇合,再改为东流,经过今乌拉山南面向东流过。因此,从古黄河的主河道来看,便形成了一个大曲折,在汉代五原郡辖地内,因此汉代及以后称西山嘴附近地方为‘五原河曲’。[11]
此外,较之《水经注》时期,《山海经》时期的黄河河道应该更靠近狼山一些,无论西、北。证据如下:“自布隆淖(即临戎故城)迤西一直到陶升井之间,至少有三道古代河床的遗迹,在未被流沙湮没的地段,依然明显可见。自东而西,第一道在布隆淖以西约5公里,自此以西又15公里为第二道,再西又10公里为第三道。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布隆淖以东现在的黄河河道,仍在向东移动中,每年洪水季节,黄河东岸不断崩塌,而西岸河滩则不断伸展。”[10]358-359
三、“阳纡”之涵义与山形、河形恰相符合
《春秋谷梁传·僖公二十八年》:“水北为阳,山南为阳。[12]说文》:阴,暗也,水之南、山之北也。[8]731《考工记·矢人》:“中弱则纡。”郑玄注:“纡,曲也。[13]《庄子·逍遥游》:“名者,实之宾也。[14]《荀子·正名》:“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15]据之可知,山名“阳纡”,理当居于“水之北”,且山之南坡形状亦当迂回曲折也。前知,古黄河在河套盆地内的流向大致系先在狼山东麓向北,继而在狼山南麓向东,之后在色尔腾山南支之西转而向南,经乌拉山西山嘴之西出山。今乌拉山西山嘴之西即乌梁素海。资料显示:“乌梁素海原为乌加河故河道,枯水期成为承纳湖,丰水期又成为渲泄湖。一般海底为一浅平洼地,高程多在1017.5米至1018.5米。海子的东南部仍保留故河道的主槽,现称为海壕底,最低高程为1015米。在清道光年间(1850年)乌加河断流后,海子逐渐趋向干涸。……乌海出口大退水系入黄故道,因长期无水可泄,被黄河泥沙回淤。海子周围土地有二十多个农业村屯耕种,其中有什拉乌素村、哈拉乌素村……乌梁素村(汉译名杨树村),后以此村名命名为乌梁素海。[16]又,查中国地形图,狼山之走向为东北-东,其东、南坡呈连续外凸弧形;色尔腾山位于“五原河曲”东北,乌拉山位于“五原河曲”东南,两山的西端与狼山共同构成了“马蹄形河曲”迂回曲折之外缘。试想,古人若将“马蹄形河曲”外缘之山命名为“阳纡之山”,岂非恰如其分!
四、乌加河自西而东横贯狼山南坡和色尔腾山西南端
乌加河河道的前身为河套盆地北缘的色尔腾山山前断裂带。有资料显示:色尔腾山山前断裂带乌加河段,西起乌盖沟,向东经狼山口、西恰尔、呼勒斯太、奋斗村、乌加河,终止于大后店,走向近东西,长约70公里。……断裂带向深部延伸倾角变缓,显示为上陡下缓的铲形断裂,倾角400600,断裂上下盘地块呈掀斜旋转运动,北侧的色尔腾山山体内分水岭靠近断裂分布,且山顶夷平面向北缓倾;第三纪以来,南侧临河坳陷内地层沉积厚度达10公里,沉积厚度自北向南减薄,最大厚度沿山前断裂带分布,形成不对称的箕状盆地。[17]据之可知,黄河在河套盆地形成的“马蹄形河曲”历史悠久,在色尔腾山山前断裂带被泥沙淤平之前,乌加河河道一般不会迁移。换句话说就是,直至清道光年间(1850年)乌加河断流前,“阳纡之山,河出其中”的状况应该是始终如一的。《水经注》所载由“临戎故城”西北部向东分流之“南河”,应该很晚才出现。又,既然该断裂带(亦即乌加河河道)自西而东横贯了狼山南坡和色尔腾山西南端,依据常识,古人在命名“阳纡之山”时,其范围自然应该包括狼山和色尔腾山在内。
五、明安川为古黄河之调蓄湖似无东出口
据公开资料,明安川位于今乌拉山和色尔腾山南支之间,为一山间盆地,西至乌梁素海,东至台梁以东1200米等高线,东西长50公里,面积约1800平方公里。盆地中部为黄河冲积平原,南北两侧为冲、洪积平原和山前洪积倾斜平原。黄河冲积平原呈三角形,西宽东窄。沙漠呈东西向带状分布于黄河冲积平原的中部,长约40公里,宽9公里,面积350平方公里,称苏吉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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