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鸿零雁记(白话版中部东瀛虐情)
2019-11-26 12:30阅读:
第八章
我刚卸下行装,就拿出乳母给我的地址,问旅店的店主。旅店店主说:“这个地方太远了,又人少寂静,坐汽车去,需要五站地。客人暂且歇一会儿,我去为你买车票。我见过的人多了,都没有客人您这么超逸的,确实适合到那里一游。现在客人如此急迫,是不是有什么要事啊?”我说:“看望亲人。”
吃过午餐,旅店店主陪着我前往车站,我非常感激他的热心。汽车开出后,经过两站到一个地方,叫做大船。那个开车的司机对我说:“在这里换车,接下来第一站是兼仓,第二站就是了。”
我于是换了车,端坐在车中,此时的心绪,深为忐忑。想到再过一会儿,就可以骨肉重逢了,可令生母慈怀大慰,这岂不是我平生第一快事么?忽然又转念一想,我自幼就已与生母不通音信,如今世事又如此多变,怎知生母会不会已移居他处了呢?如果今天见不到生母之面,又让我这个飘泊之人怎堪设想啊?
我的心中正怔忡不已,车已经停下。我向车窗外望了望,见站牌上写着“逗子驿”三字,于是下了车。我出了车站,四下观望却不见行人,这里真是萧条空旷。我雇了一辆人力车,向着田地之间辚辚而去。此时正是滴水成冰时节,抬眼望去,处处积冰。走了好几里地,又从山脚向左转,就到了海边,再沿着海边前行。只见渔家数处,有成群的孩童往来垂钓,确是非常幽静之地。车夫忽然停下脚步告诉我说:“这里就是樱山了,客人要往哪里去?”
我说:“这里就是樱山了么?”于是下车背起行囊迈步前行。走很长时间,到了一处地方,松青沙白。正在翘足四望之间,忽然远远地看见在松荫夹道之中,有一座小桥,通往一处板屋,那里背山面海,并不显眼,桥下有流水触石,汩汩作声。我于是继续往那里走,抬头见到一扇柴扉之侧,有一处标记写着:“相州逗子樱山村八番”。我非常兴奋,因为这九个字,就是我乳母给我的地址。于是我抬手轻叩门扉,过了好半天,仍然阒寂无人回应。我只得再次叩打,终于有一个妇人开门出来。
我见她的衣襟前垂着一幅白巾,知道她是厨娘。于是问她:“请原谅我的唐突,请问河合夫人住在这里么?”那妇人答道:“是的。”
我说:“我想面见夫人,烦你为我通报一声。”那妇人踌躇着说道:“我家主人大病新愈,医生告诫说不能见客,客人来此有什么事,我可以代向主人转告。”我说:“你主人是我的母亲,我叫三郎,是从中国来的,今早刚到横
滨,请速为我通报。”那妇人听了我的话,张大眼睛端详我,从头看到脚,想了半天,才惊呼道:“真的么,你就是三郎啊?我曾听我家主人说过你,只是不知生死啊。”说完,就走了进去。过了好半天,才又走出来,让我进去。到了廊下,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女过来与我见礼,对我说:“哥哥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母亲都病一个多月了,清晨时才略为清爽,现在小睡已醒,请哥哥过来见过母亲。”于是带着我登上楼。刚一推开门,就看见我母亲已是斑发垂垂,正坐在床榻上,看着我面带微笑。我心里知道,母亲的这种笑,比恸哭还要酸辛万倍。我立即跑上前去俯伏在母亲膝下,口不能言,只有泪如潮涌,染湿了地上的棉墩。这个时候,就听母亲哽咽着说道:“我儿无恙就好,感谢上苍垂悯。三郎,你快拭了泪让我看看。我的这场大病,几乎不起,年岁大了,本来就像是风前之烛,随时将灭,现如今能看到我儿,倒觉得我的病已霍然而去了,你不要悲切了。”
说完,收泪扶我起来,缓缓回过头去看着那少女说:“这是你哥哥,自幼就离家去了异国,所以才未得相见。”然后又看着我说:“这是我的养女,今年十一岁了,比你小五岁,也就是你妹妹,一直勤谨地服侍着我,我非常喜爱她。等明天你姐听说你回来了,肯定也会来看你。你姐已出嫁两年了,家事繁杂,所以也不常来。从今以后,我身边只要你们兄妹二人在,我也就甚为欣慰了。我真要感谢上苍啊,不让我们骨肉分飞,对我们恩意非常啊。”
母亲说完,我见到小妹妹正依在母亲身侧,眼中盈泪,悲戚不胜,此时此景,凄清已极。接着,母亲又抚着我们说:“你不要伤心了,我明天病就会全好了,后天就能带你去你祖父和生父的墓地去拜谒,求他们护佑你。咱们家的亲戚故旧很多,之后我会带你们兄妹去各处转转。我这场大病卧床已久,正想着要出门远行,也好一赏他乡风物。”
这时厨娘前来面见母亲,好像要问什么事情。母亲于是一边起身一边对小妹妹说:“惠子,你先带你哥哥到前楼去望望风景,你哥哥这仆仆风尘的,一路可是辛苦了。”说罢,又指着厨娘告诉我:“三郎,从今你在家中,有什么事尽可派阿竹帮你。阿竹在咱们家做佣人都十多年了,为人诚笃,我非常信任她。”
母亲说完,下楼去给我做晚餐。我心想,这普天之下的仁慈之心,恐怕都比不过母亲对待自己的儿子了。于是跟着小妹妹去了楼前。此时正是落日崦嵫,渔父归舟,海光山色,清丽无比。忽听得山后传来钟声,缓缓的余韵,伴着海鸥,逐浪而去。小妹妹告诉我:“这是神武古寺的晚钟。”
第九章
当天夜里,我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我乳母,一封给罗弼牧师。两信都说我已平安抵家,见到了生母,并称我们母子对他们此前的恩德都非常感谢,永难相忘。母亲又附信给乳母寄钱百金,嘱咐她们母子千万珍重,有机会定会再见。等两封信写完,我已疲惫得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已是红日当窗,我披衣进了浴室。洗浴之后,登上楼台,看到芙蓉峰正涌现在金色的云波之上,胸中顿时一片澄澈。这一天,母亲的精神完全恢复了,不停地给我讲着各种事情。
我回家之后的第三天,天还没全亮,母亲就带着我和妹妹急匆匆地乘着车,到小田原去扫墓。这一天,天气阴寒,车还在路上走着,就已密雪翻飞了,途中的景物,极为萧瑟。等车到小田原站,已是大雪封路了。在这风雪中的荒村,就更难找到车了,母亲于是雇了一个村妇背着我小妹妹。又回到车站旁,买了一束鲜花。随后,我搀扶着母亲步行大约三里地,到了一处山脚。仰望山顶的积雪之中,可见到红墙一角,母亲指着那里对我说:“那就是龙山寺,你祖父和生父的墓就在那里。”
我们于是缓缓地踏着石蹬而上。到了山门近前,见到一副对联,写道:蒲团坐耐江头冷,香火重生劫后灰。我在心里赞叹,这副对联实在是工整。刚到寺中,就有一位老态龙钟的尼姑走出来,与母亲问讯寒暄,立即又去燃香,并提来一壶清水,递给母亲。我和小妹妹随着母亲走到佛塔之后,见到祖父和生父的坟墓相邻而立,四周围着铁栅,栅外又立着木柱。柱子的四面,都是梵文,写着“地、水、火、风、空”五字,这是密宗用以彰表大日如来的功德的。我和小妹妹捡些松枝,把坟上的积雪推扫下去。母亲提起壶,往坟上灌水,由墓顶而下。随后,将墓上洒扫严净,摆上鲜花,母亲又摘下一片长青叶,端放在石案之中,让我们上前祭拜。我拜过之后,掩面而哭。母亲说:“三郎,雪越下越大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我于是张目观看坟台之上,这么一会儿,积雪已有三寸多厚,刚才摆上的东西,都已被雪埋上了。
母亲用白纸裹了些钱交给老尼,与她告别,然后冒着雪下山。母亲一边走一边跟我说:“三郎,你姨娘去年移居到了箱根,离这里不远,现在我先同你去看望你姨娘。你应该知道,在你幼小时,你姨娘可把你当作雏凤一样的爱着,一天见不着,就失魂丧魄的。当初我把你送到中华去,你姨娘全力阻拦;等你去了之后,她已是肝肠寸断。三郎啊,你一定要记着你姨娘的爱你之恩,千万不要忘记。”
第十章
等到了姨娘的住所,看门人通报,姨娘就出来迎接母亲。之后,又引颈看着我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啊?”母亲指着我笑着回答姨娘道:“这是三郎啊,前天才回到家里来。”姨娘听了喜悦异常地说:“是么,三郎果然活着回来了?为什么不立马告诉我呢?”说罢,就用手拍去我肩上的雪花,缓缓叹息道:“真可怜啊三郎!我都十几年没见到你了,现今你的相貌还依稀能辨认得出来,只是比儿时消瘦了。算了,不多说了,快进屋里来吧。”
我们于是一齐进了客厅,各自脱去外衣。忽然见到一个少女,擎着茶具,淡妆而出,袅娜无比,与我们见礼。此时,我站在一旁仔细观看,看到她竟如此清超拔俗,心里却非常疑惑,好像是曾在哪里见过。姨娘正在用铁棍剔着火盆里的寒灰,边剔边说:“都十多天没见了,真是让人挂念。前天接到信,才知道妹妹你的病快好了,方宽慰些。现在三郎回来了,真像做梦一样啊,看我也不知有多高兴了!”母亲答道:“谢谢姐姐挂念。我这身子骨虽然老病,可如今见到三郎,心里自然生出了无尽怡悦。只有这个孩子才是最让人挂念的!”
这时,那少女已泡好了茶,先端给我母亲一碗,接着又端给我。我见这少女此时有些瑟缩不前,正不知如何应对。姨娘见状,回顾少女说:“静子,我还记得三郎离去时,你还与他惜别,丝丝垂泪呢,都不记得了么?”于是又屈指一算,接着说道:“你比三郎要大二十一个月呢,三郎是你的弟弟,你就不要像平时那样总是踧踖不前的了。”
少女沉默不语,只是缓缓地伸手为我小妹妹理了理鬓丝,双颊上微微透着红晕。等到晚餐过后,我突然觉得头与四肢都热得不行,像掉进了火炉一样。这一夜辗转反侧地睡不着,生了一场大病。
第二天早晨,雪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母亲和姨娘全家人都怏怏不乐,说是我这次可病得不轻。我虽然在床上呻吟难受,但因为刚刚归来,方才体会到家庭之乐,只觉得有生以来,还从没有过像此时这样的欢欣。于是细细回想,我自脱俗出家至今,所遇的师傅、乳母母子还有罗弼牧师一家,都是对我殷殷垂爱,视我无异于亲生骨肉。那么我此前的飘零辛苦,也都算是得到了补偿啊。又念及雪梅一腔孤苦无从诉说,又心中不忍,难以淡然。然而我去作了和尚和与雪梅之间的事情,都没有说出来,担心母亲听了要伤心。我出家与合婚这两件事,本来就是相背而驰的。我虽然已出家证了法身,只要没有娶妻,如今就可以与慈母相依,不也是可以的么?
正在遐想时,母亲与姨娘进来了。姨娘手持汤药,走到床畔递给我说:“三郎,你这个病,也就是感冒了。你现在快起来服药,一二天后就没事了。这个药可是我亲自采来的。三郎啊,你姨娘一天也没什么事,只好就去山中采药了,再亲手制成药剂,施舍给那些贫困而多病的人。要知道这个世间的医生们,没有不贪财的,所以贫苦人要是不幸生了病,就只好垂手待毙,没什么比这更让人伤心惨目的了。我自认为有生之年,除了这采药救人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别的乐趣了。像那些村妇们烧香念佛的,我可不想做。三郎啊,我和你母亲都是老人喽。老话说得好,‘人老多为子孙谋’,说是这人老了,就当多替后人谋幸福,自身劳苦些又算得什么。现在我的儿子去当了海军,而且也娶了妻,没什么可为他操心的了。现在就剩下了这个静子,她是最让我牵挂的。静子自小没了父母,在我身边已十几年了,不知她的福气如何了。”
姨娘说到这,沉思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又看着我说:“三郎,当初你母亲回来,不到三个月,就接到你义父家中发来的一封信,说是三郎上山,让老虎给吃了。我想那里确实老虎为患,就信以为真了。我和你母亲,接到这一凶耗,几乎哭死过去,顿时就老了二十多岁。可我们也没别的办法,只有早晚祷告,哀求上苍,保佑你的游魂,能回来归依母亲。”
我倾听着姨娘的话,心中无比惨痛,气晕哽咽,触到痛时,只觉得肺叶都在震响,却又手足无措。过了好久,我仰头去看母亲的脸色,见她已没了悲戚,就竭力忍住悲伤,恭恭敬敬地说道:“深深感激姨娘过爱,不敢忘记。只是晚辈的遭逢,真是不堪追想,而且也都已成为过去,请姨娘和母亲不要再提了。儿此后能够早晚之间侍奉姨娘和母亲,就是我的快乐和荣幸了!”
我说完,母亲就让我快喝药。过了一会儿,身上汗出如雨,只感疲惫至极,就躺下睡去了。
第十一章
我病了四个昼夜,才开始断药。母亲和姨娘全家都喜形于色。这一天是三月三日,天气清新,我走到窗边,站在卷帘旁向外观望,只见山光照眼,花鸟怡魂,心中顿感适意。忽然想起一事,我这些天连日里早晨醒来,都会感觉到有清芬之气直入鼻内,是因为在床榻之畔的紫檀几上,总会新换一束鲜花,插在胆瓶之中,奕奕有光,花芯上还带着露滴。今日早晨却忽见有一枚翡翠胸针掉落在紫檀几下,知道这是那少女的东西,才明白这些花都是那少女送我的啊。我又顿时想起前些日感觉似乎见过这少女,是因为我此前在罗弼夫人的屋里,曾见过德国画家约瑟夫手绘的《萨福画像》,跟这少女几乎毫无差别。正在凝思伫立之间,忽然注意到纱帘之下,陈设甚雅:一张鹅卵形的云石桌子,上面放着镜架、银盒、笔砚、红帕,都是一尘不染。旁边有一张柚木书架,形状如若鸽笼,藏书颇多。
我翻了翻,都是中国古籍。回过头来又看向左边墙壁,那里又有一张小几,上面放着雁柱鸣筝,仿若还有余音正绕于弦上。此时我才惊悉,原来这里是那少女的妆阁,很是心仪那少女的学问深邃,并且超然出尘,真是如同藐姑仙子。
此时,我先是感觉心中好似有所挂念,过了一会儿,又感觉怅然若失。忽见我母亲登上楼来,手中拿着两套春衣,嘱咐我说:“三郎,今天寒气已退,你换上这些衣服试试。”我接过衣物,然后陪着母亲坐在蓝缎子弹簧长椅上。母亲看着我,面露慈祥之色,又把手按在我额头上问道:“我儿今晨感觉怎么样了?”我说:“儿已不感觉疼痛,身体略有些虚弱罢了。母亲什么时候带着我和小妹妹回家呢?我还没见到我姐呢。”
母亲说:“什么时候都行。我本想等你病好了,咱们就走,可你姨娘昨晚苦苦挽留咱母子不让走。今早我已写信告诉你姐了。你姨娘可能还有重要事情要与我商量。你要是住在这里舒泰,我一时还不想回去。你也知道,我现在年已垂暮,生平的亲属也都老了,必然都逐渐疏远,哪还能像年轻时那样往来不断呢?我现在举目四顾,也只有和你姨娘算是形影相吊了。况且你姨娘见了你,心中无比怡悦,那你就先在这里住着吧,就像住在自家一样。我知道你的性格一向喜欢幽寂,所以住在这个房间最为适宜。这个房间一向是静子住的,前天你来了之后,她才搬到楼下去,和你小妹妹住在一起。三郎,你就住在这儿吧,如果感到不舒适,尽管跟我说。”我说:“敬听娘的安排。姨娘这里屋外的风光很美,小住几天,儿的心里也很快乐。”
这时已有家人传话过来,说是早餐已备好,母亲欣然地帮我更换好衣服,好下楼就餐。我跟着母亲到了餐厅,鞠躬向姨娘致谢。姨娘看着我,欣欢万状,引首回望着那少女说:“真是托天之福,三郎的病好了。静子,你快过来跟三郎道早安。”转眼间,就见那少女翩若惊鸿一般,到了我的跟前,肃然施礼。只见她密发虚鬟,丰姿娟媚。我不敢正眼看她,只感觉心绪是飘然的,就像被风吹起的落叶,也不知是飘向了哪里。
我们兄妹二人跟着母亲羁留在姨娘家中,不啻于置身天堂。姨娘本来就对我最为疼爱,我只有百事恭谨,好让姨娘和母亲高兴,自己也觉得娱悦无比。心中若稍有惆怅感触,就去楼外倚着树干,望望池水,暂做缓解,或者以书自遣。我见书架上所藏,大多是宋代理学之书,另外还有好几种梵文和巴利文的书籍,这些书都被虫子蛀过,有些地方已看不清了,全是中国古书。此外还有汉译的《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都是长篇叙事诗。这两种书在中国境内早已失传,只在《华严经》中还偶有提及,说是出自马鸣菩萨之手,现在印度学者英译的《摩诃婆罗多族大战篇》,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第十二章
此时正是雁影横空,蝉声四彻。我低着头,行走在姨娘家鱼塘之畔,四下空寂,水波清冷。我默默想起早晨时,母亲说明天就将带着我们兄妹回去了,看着这里的白云红树,心里不无留恋。忽听得有风声从耳边掠过,瑟瑟作响。我抬头而望,只见树上的叶子正脱离枝干,萧萧下堕,不禁心中耸然,知道清秋时节也将逝去了,顿时感到一阵怅惘,仿似心里荡起了层层忧愁。想到母亲此时也许已收好行囊了吧,正想回到屋里去,看看小妹妹。刚走到石阑桥上,忽听得衣裙窸窣之声。接着,又有香风四溢,突见静子身着靓妆,仙仙然飘举而来,从我身边走过去没几步,又回过头来,缓缓地与我目光相接。我立即肃然站好,鞠躬致敬。
这个时候,静子虽然双颊仍然红润,却不再像此前那样羞涩得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我看着她,觉得她好像是想说什么,可她却又并不说话。我更加恭敬和不安,进退两难,不知其可,只有低头看着地面。过了好半天,忽见残落的菊枝上有个什么东西,映入我的眼帘,飘飘然的,如同粉蝶,马上就要掉落飘去。我急忙上前伸手捉住,才知道是一片轻纱似的蝉翼,是刚从静子头上落下来的。这时我刚想把它丢到地上,又想这好像有失礼仪,于是把它送交回静子。静子立即伸双手接了过去,眼看着我,用羞怯又娇柔的声音说道:“多谢三郎帮忙。”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静子启唇讲话,又说得如此真诚,所以我在慌乱之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但见静子口窝动处,就算上萨福重生,也不会如此庄艳。这一时刻,真是令人消魂啊!
静子又微低下头去,用婉妙的声音轻轻说道:“三郎今天还好吧?逗子那里的气候较为温和,我很想去那里拜访,只是母亲事情较多,恐怕年内不能抽身前行。这里和逗子相比,清严幽澈是一样的,只是气温差得很多,因为是处于深山嘛。唐人有咏罗浮的诗句说:‘游人莫著单衣去,六月飞云带雪寒。’我想这句话移用在这里,倒很是亲切有味,不知三郎觉得我说得对否?”
我听了静子引用的诗句,心中不免惊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过了半天才恭谨地说道:“谢谢姐姐分神想到我。如若姐姐能到寒舍去,让我这个弟弟得以朝夕服侍左右,逍遥于荒村寒牖之中,那是何其荣幸啊!不用我服侍的话,我那里东西方的诗集也不少,还可以挑灯夜读,只是姐姐不会嫌弃那里尘灰多、处处是粗人吧?请问姐姐喜欢读谁的诗呢?”
静子低头凝思,随即用眼睛看着我,笑着答道:“感谢三郎的盛情。你问我喜欢读谁的诗,这真是笑话我了,你应知道,我本就没进过学堂。既然三郎不认为我这样有辱于学问,那我就坦诚相告了,还请三郎多加指教。”于是如数串珠一般一一谈道:“一直以来都喜欢读陈师道的诗,也喜爱陆游,只是读到故国西风等语,就会不觉泪痕满纸,令人心伤。等读到庄子和陶诗时,又自觉得很像是徜徉于世外了,可见这些诗文中关系到性情的学问很多。三郎也看到了,我书架上所藏的多是理学家的书,这些书都是明朝遗臣朱舜水先生赠送给我远祖安积公的。因为安积公当时正在参与德川朝的政事,以弟子身份推重朱先生,所以我们家几代人都得到了朱先生的教诲。我家所藏的这些书,已经留存二百三十多年了。”这番话一说,我就更加惊讶地张目注视着静子了。
静子接着说:“我小时候,曾听当时还在世的父亲讲起朱先生的事迹,至今仍然历历未忘,现在我可以复述给三郎听。”于是长叹一声,面带愁虑地说道:“朱先生在崇祯十七年,也就是我国的正保元年,正值外族肆虐之际,多次独身渡海到长崎,想要请援兵以抒国难,最后竟未能遂志。到了万治三年,明朝就灭亡了。朱先生因为是亡国遗民的身份,耻食清朝俸禄,于是流寓在长崎,因为长崎与郑成功的诞生地临近。后来德川家族听说了,就派出儒臣,聘朱先生为宾师,礼遇至上。朱先生于是开始在我国传授王阳明的学说,朱先生本来也与王阳明是同乡。迄今,朱先生的墓地,还留存在茨城县久慈郡的瑞龙山上呢,等哪天容我带领三郎,前往祭奠,以慰这亡国的忠魂。不知三郎想不想去?传闻朱先生生前酷爱樱花,如今在江户小石川的后乐园中,还留有朱先生所栽的樱花呢。这座园子正是朱先生当年亲手经营的。朱先生是天和二年春天去世的,享年八十有三。朱先生把清廷之人视为人面禽兽,疾之如仇。他平日里都说日语,而且甚为精熟,然而到了病危之时,所说的却全是汉语了,所以也没有人能听懂他临终时的垂训,真是令人悲哀啊!”
静子说完,仰空叹息,我也深感凄戚。两人伫立着都不再说话,只听得耳边风声萧瑟。忽有一片红叶,敲落在静子肩上。静子皱起双眉,脸色若有不适,俯下头来低声说道:“三郎,你明天就要走了么?为什么不多留些时日呢?我自从先父去世后,诗学无师,荒废已久。三郎若是留在这里,我倒可以执书请教。三郎如不嫌弃我愚笨,我已是虽死无憾了。”
我未等她把话说完,已双颊通红,头低抵胸;真要说出我的真实情况,却又不知话该如何说,嗫嚅了半天才说道:“是母亲要明天回去的。姐姐如此诚挚,令我心生感动。”这时我小妹妹从廊道里走了出来,边走边喊道:“姐姐没看到我的夹衣都系好带子了么?晚餐准备好了,怎么还不到餐厅来啊?”
静子让我走在前面,然后信步跟着我走进餐厅。这一晚菜肴丰美,远超常日,而我却不知其为何味。饭后,我枯坐在楼头,想到今天我才见到静子呈露真相,却是学识深邃,不止容仪佳美。就算是印度神话中开启白昼之门的神女乌舍,也比不过她啊!想到这里,猛然抬头看到空中月明星稀,于是诵起宋人郑思肖的诗道:千岩万壑无人迹,独自飞行明月中。顿时心情廓然。又对月凝思了好久,回看银烛将尽,知道已是更深了,这才解衣就寝;又喟然叹道:“今夕月光如水,又怎知明夕不是黑云密布呢?”话声未落,果然就听到隐隐的雷声传来,好像正在芙蓉塘外轰响,于是心中感触不已。又过了一会儿,再次叹息道:“云也好,电也好,雨也好,雪也好,实际也不过都是一种东西,只是因为热度的不同而生成的变化罢了。多谢上天,有幸没让柔丝缠住我!”
第二天,刚吃过早餐,母亲就让我换上旅行的衣服,并说姨娘也要带着静子和我们一起走。我听后非常高兴,认为这样就可以免去离别时的黯然销魂之感了。我们蹬车坐进车厢,车窗的玻璃上,还残留着霜痕。母亲和姨娘,隔窗指着白云远树,相互交谈,心旷神怡。时间不久,就听见了空中传来的风响,海上掀起的涛声,不觉之际已经到家了。从这一天开始,我在奉侍母亲之余,也经常与静子见面,但都没有长谈过,只是莞尔一笑,相互表示敬意而已。
有一天,细雨轻飘,我正陪母亲倚着栏干远观大海,忽听有轻轻叩打门环之声,不一会儿,侍从拿着一封信进来,跪地交给母亲。母亲打开信函,抽出信笺,一会儿看过了信,对我说道:“三郎,这是你姐来的信,说是明天要到这来,正赶上她丈夫因为明天要到京都去,才得以分身来看我。这孩子也实在是可怜啊。”说到这,微微一叹,又道:“老话说,‘养女徒劳’,说得不对么?女子一嫁到夫家去,必将把亲人都置之脑后了,就算是每逢佳节,想要和女儿见上一面,也非易事啦。这虽然有家务繁杂的原因,可也是天下女子的共性,总会忘掉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以前有个贫女,出嫁几年后,夫家变富裕了。这女子的父母,心里非常欣幸,正说着老两口终于可以不受饥寒了。谁知没过几天,女儿就派人把她的旧衣服都给父母送了回来,还传话说:‘好女不着嫁时衣。’意在讥讽家里给她出嫁时的嫁妆太薄了。世间之人若都是这么样的心理,真怨不得世风的江河日下了!”
母亲说完,就把我姐的来信放在桌上,回头慈祥地看着我说:“三郎,早晨冷不冷啊?我都觉得两臂发凉了。”我立即回答说:“不冷。”母亲于是缓缓地对我说:“三郎,你坐下。”我就坐了下来。母亲问我:“三郎,你看静子怎么样啊?”我说:“聪明秀美,品质高洁,很不错。”
一听这话,母亲满脸舒适得难以形容,接过话说道:“当然,当然,我也非常喜爱静子的温和柔顺和礼貌周到。母亲现在有些话,是关乎你的,你要听好了:三郎,我决定接纳静子给三郎作媳妇了。静子比你大两岁,照理说呢,我应该是不答应的。但我仔细地四下里做了比量,的确没有比她更适合你的佳偶了。考虑到静子的父母都已不在,按例应该招赘,才能让她家里延续香火,然而我本来也可以和你姨娘住在一起啊,这真是天缘巧凑了。你姨娘已把一切都部署好了,只等着来年一开春,就可以举办婚礼了,到夏天我就可以迁居到箱根去。这件事,从情理上来说,也是因为你姨娘一定要让我的三郎做女婿,才肯放心。因为你姨娘一直抚养静子,如今静子已到出嫁年纪,她却一直舍不得静子嫁人。这几年来,求婚人虽多,可你姨娘却是看也不看。你姨娘的意思,不是注重门第,只是因为现在人啊,良莠不齐,人心不古,如果静子不能嫁一个好丈夫,你姨娘都会觉得对不起自己。现在把静子嫁给三郎,你姨娘也终于可以一卸肩上重担了。”
母亲说到这里,满面凄凉,几欲流泪地继续说道:“三郎,你母亲这一生,寥寂无倚,现在就要看到你举办婚礼了,而且连我和你姨娘的晚景,也能得以告慰了。此后就看你们的天命了,我知道上天必会赐予你们二人幸福的。”母亲在这里不停地说着话,我的心里却是突突直跳。等母亲说完,我却犹豫着不敢立即应答。正想着要把我此前的经历,径直都告诉母亲,继而又怕令慈母悲戚,不合人子之道。心想了很久,泪水已盈于眼眶,才低声说道:“儿子现在有些话,想让慈母听取,只是儿子已决心……”母亲焦急地问道:“什么?”
我说:“儿子决心终身不娶了。”母亲听罢极为惊骇,站起身来,瞪着眼睛看我说道:“啊,这是什么话!你是因为什么才说出这种话来?还是你本来就这么执拗啊?你这话真是让我难以理解。你到了应该结婚的年纪却不娶妻,别人会怎么说我?你姨娘不也白白地疼爱你了么?你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你这话可别让你姨娘听了去!况且静子还一直跟我说,除了三郎,她谁都不嫁。你前一阵子病恹恹地躺在姨娘家里,所有的汤药都是静子亲自煎调的。她对你早已心怀诚意,却不想你现在竟说出这种话来!”母亲话说到最后,声音更加严厉。我立即收起泪水答道:“慈母请听我说。儿子抚心自问,确实很爱静子,无异于骨肉至亲;并且深敬她的为人,想静子也一定心中清楚。儿子今天说出这些貌似冷淡的言语,也并非是胆敢反抗慈母和姨娘之命,这实在是出于儿子不得已的苦衷啊,还望慈母宽恕儿子的幼稚和愚昧。”
母亲面色凄然,并不答话,过了好半天,才呜咽着哀叹道:“三郎,你应好好体谅我的用心。我已残年将尽了,只希望你与静子能早成眷属,这样我就算身已入土,也仍能含笑了。”
第十三章
我听了母亲的话,泪如瀑泻,心中自责,真不该忤逆母亲的意愿,让她说出如此伤心的话来,此情此景,让人何堪?我惊恐之后,立即跪在母亲膝前,婉言安慰母亲道:“请母亲宽恕儿子。儿子真是不孝,此罪深重了!今后一定听从慈母之命。儿子少不经事,还望母亲宽恕。”
母亲缓缓收住泪水,漫声答道:“孩子你该听我的话才对啊。古语说:‘不信老人语,后悔将何及。’因为这是我儿的终身大事,老母怎能不深思详察呢?你应知道,娘心是无一刻不为儿子着想着的。就是你姐在家时,只要不听我的话,我也会当面对她叱责,绝不姑息。如今既然已经嫁了人,我才一切都不加过问了。须知道,女儿的心思本来就是向着外人的,我还能说什么呢?而像静子,却不是这样的。那个女子,性情娴穆,而且一向聪慧,最称我心了,你可千万别把她当成那种只会扑粉涂脂的普通女人。”
母亲还要说些什么,正值有侍女过来,跪下告诉母亲说:“浴室里的各种用品都已备好,现在才刚十点钟。”说完,就起身离去了。母亲的脸色开朗起来,她抚着我的肩说:“三郎,娘现在该下楼去翻检冬衣了,到十一点才会有空儿,你去洗浴吧。”我此时知道已宽解了慈母的忧虑,不禁感到怡然自得。仰望天际如丝的游云,正缓缓地移去,雨也不下了,我起身去换衣服下楼洗浴。
洗浴之后,我登楼向海,独坐了很久,那些云愁海思,再次袭上心头。想我今天,在慨然答应母亲要娶静子之时,已明知此话一说,以后必将会有无穷忧患,正像此刻这海潮的声音,一波接一波,续续而至,没有尽时。然而又想到如果不这样,又将如何才能宽慰母亲呢?现在事已至此,我却不知该何置此身了。只好暂且顺从母亲的意愿,容日后有机会再婉言劝慰她吧,也许她会收回成命。若是母亲坚决不许更改,那就把我的隐衷一一列举出来,或许她最终能够谅解我已是空门中人,不应再娶妻了。我抚心自问,觉得自己也不是能忍心忘却静子的人啊。继而我又想:日本的习俗里,和尚也允许有妻子,并且还要在僧寺中举行婚礼仪式,跟景教差不多。如果母亲以这点为理由,我又要如何答复母亲呢?我反复地思虑着,难以自安,又听到山后的林中凄风长号,不觉间却感到惴惴惊惶。于是诵念起佛语:“身中四大,各自有名,都无我者。”唉!希望我母亲,千万不要逼迫我成了背叛佛祖不知悟解之人啊!
第十四章
第二天,我姐果然来了,见了我没多说什么,只是同样劝我说:“弟弟你必须随时随地地听从母亲的话。凡事都不要盛气自用,能做到这点,那么对于人情世故,也就能应付过半了。至于你说要终身不娶,自以为高洁,那不过是村夫野人一贯的作态罢了,真是笑煞人!
三郎,你以后要牢记我的话,可别授人笑柄了。”
我只有唯唯而退。从这以后,我一直焦恐万状,早晚自省,坐立不安。整天都惴惴然的,只怕母亲再提起她的意向。而母亲每次在我面前时,却是欢欣不已,似乎并不理会我心中有着万种闲愁。有一天,我正在屋子里下笔作画,用以宣泄愁绪。先画出怒涛激石,又画出远海的波纹,然后又画上一只沙鸥从斜下里直飞过来,堕没在寒烟之中。忽听到微微的叩门声,然后才知道是我小妹妹过来了,她推开门问道:“哥哥怎么不出外去游玩啊?”
我回头看时,忽见到静子,画着斜红绕脸的古妆,拉着我小妹妹的手,伫立在门外,见了我立即鞠躬,与我见礼。我于是说道:“请姐姐进屋来稍坐,现在我的画已画完了,没有别的事了。”
我的话刚说完,我小妹妹就强拉着静子,直接走到我的身旁。静子专注地观看着我案上的画,稍后,她莞尔一笑回头对我说:“三郎别介意我的唐突啊,前人中董源画的是江南的山,李唐画的是中州的山,李思训画的是海外的山,米元晖画的是南徐的山,马远、夏圭画的是钱塘的山,黄子久画的是海虞的山,赵吴兴画的是霅苕的山;现在我们三郎画的岂不是厓山么?让人一看就马上置身于清雅古朴的境界之中了,真是让人心生快慰眼界大开啊。”
说完,把画还给了我。我接过来,说道:“我都很久没画画了,今天是兴致所至才画的,不想姐姐却对我如此过誉,直是让我徒增惭愧和警醒了。”
静子又微微一笑,说道:“三郎,我可不是空说客气话。试想当今的这些画家们,只是看重形似,取悦于市井之徒,事实上他们达到画画的理趣了么?昔人曾谓,画水可以终夜有声,现在我看三郎画的这幅画,果然可证实其言不谬。三郎这幅画,与那些近代的名手们相比,已有瓦砾与明珠之别了,这岂又待我多说么?”
我倾听着她的话,心想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聪慧的人呢,于是退步站到她身后,稍稍举目打量,鬓发秀美,肌肤细润,丰瘦适中。我暗自赞叹道:“真是旷世难遇的佳人啊。”
忽而静子回过头来看我,很羞涩地说:“三郎,这幅画能送我么?三郎也许不会因为我的索要而认为我有背礼节吧?我因为看到画上的景色如此沧茫古逸,所以非常喜爱。现在我提出这个要求,是想着三郎应该是能够谅解我的。”
我立即答道:“岂敢,岂敢,这幅画本来也不值姐姐一笑。我想姐姐本是精通绘画的,还望姐姐不吝赐教,作我的良师,不是更好么?”
静子瑟缩着垂下眼帘,用她柔荑似的手指,揉捏着罗带的尾端,说道:“也不是啊。虽然以前也偶尔练习过,可最终仍是一无所成,现在只有旅行箱里还剩一幅《花燕》图留了下来。”
我说:“请问请问为什么叫做《花燕》图呢?”
静子说:“我家的园池之中,每当荷花盛开之时,夜间就会有无数紫燕,在荷花中栖息,荷花都开尽了,仍不会离去。我有感于它们的这种情性,所以叫做‘花燕’,并为此画的画。三郎,现在请容许我去把它找出来,只恐要贻笑大方了。”
我鞠躬致礼,回答说:“还请姐姐赶快拿来,弟弟急着想要拜赏了。”
静子还没等我话说完,就移步鞠了一躬,离去了,轻轻抖动的衣袖,散发出扑人的熏香。我于是叫住我小妹妹问道:“怎么没听到母亲和我姐的声音,她们都外出了么?”
小妹妹答道:“是啊,姐姐约了姨娘和母亲一起出去了,说是要去叶山看千贯松,还有别的事,要顺道去拜访淡岛神社。走时跟厨娘说过了,今天的午餐要等到十二点半钟,还让我跟哥哥说一声。”
我问:“你怎么没一同去?”
小妹妹说:“静子姐不去,所以我也不愿去。”
我看小妹妹手中拿着书,就问她:“什么书啊?”
小妹妹说:“弥曼差派的书。”
我说:“这是《梵书》啊,妹妹你在学这个么?”
小妹妹说:“是静子姐每天在教我诵读的,刚学时特别难,时间长了就渐渐地觉得浓厚有味了。书中的词句古雅秀美,远非德国、法国、英国作品可同日而语的。”
我说:“那么说,静子姐已研读梵文很长时间了。”
小妹妹说:“静子姐平素喜欢谈论佛理,因为这个因缘,就会经常涉猎梵文。她曾跟我说:‘佛教虽然排斥声论之说,但《楞伽》《瑜伽》中所说的五法,如相、名、分别、正智、真如,与弥曼差派很接近。《楞严》是后出的经书,依据耳根圆通的理论,也有宣明声论之说的话。这表明佛教也取用了声论之说,只不过是形式不一样罢了。’”我听完,很严肃地对小妹妹说:“很好啊,静子姐已然是超凡入圣了。妹妹你要认真地跟她学习,千万不要懈怠啊。”
第十五章
我跟小妹妹说完话,又从内心里赞叹道:“静子真是天生慧骨,一时无两啊,这怎不令人敬畏?可惜啊,我却不能长随于她的身边!”
很快,静子已经盈盈地返回了。她手持一幅绢画,来到我的面前,我恭敬地站起身来,接过来观看:在莲池之畔,环绕着垂杨修竹,这是姨娘家的景物,有个独立的女郎,风采盎然,身着绿色罗衣,颇有吴带当风之致。女郎挽着高起两分的环曲发髻,也就是汉朝时的飞仙髻。正低头观赏着花燕,同时也在自看映在水面的妆容,很有出尘超脱的姿态,又有飘然世外的气度。我赞叹道:“这人真是美啊,犹如传说中的真真一般。”
静子听了,转动眼珠回看我,同时也看了看我小妹妹,莞尔一笑说道:“这可怎么抵得上三郎的赞美之词呢?况且,三郎又怎么能以貌取人呢?也要看看其内在才华怎样才行啊。画中人的外观,看起来是奕奕动人的,但却不能说话,三郎又如何能知道她内心的斑斓色彩呢?”
我放下她的话题没有回答,接着说道:“画上的笔法秀逸无伦,实在是仙品。我平生广识画家,他们却都无法与此相比。唉!那些画家们的衣钵上也不知积有了多少尘土,我还能说什么呢?如今还能依据行云流水作为描法,的确是姐姐的匠心独造了,令我叹为观止。姐姐绝对可以作我的老师,我是多么有幸啊!”
静子这时已羞涩得不能答话了,低了半天头才委婉说道:“三郎,为什么要这么说啊?让我这个刚入门的人已是无地自容了。只愿三郎把今天的画赠送给我,既可作为临本,也可作为一份永久的纪念,因为那画中的意蕴和情景,也与我的身世很为吻合。据此也可以了解三郎的心情,难道不是么?”
我说:“我已很久没有画画之想了,主要是因为已江郎才尽。姐姐自是才华和情操都超凡的人,本已让我甘拜下风,所以我说的话又怎么可能是妄言呢?”
静子含羞不答。我也就没了别的话说,只有双手擎起我的画献给了她,想也没想就说道:“敬请我的敬畏之友笑纳,聊表为弟的真诚倾服之心。不敢以画称之。”
静子高兴地说道:“三郎这话,更足以彰显得这幅大作的可贵了。”说完,立即抚平袖角,两手端举着接过我的画,并用温和宽厚的语气说道:“敬谢三郎。三郎不要用敬畏之友很见外地称呼我。现在得到了这幅画,以后就早晚可见了,绝不敢忘掉送画给我的人啊。”
当晚,西海上升起如眉的弯月,水波不兴,四下宁静。我携着一根拐杖走出家门,信步而行,正遇到一个渔翁,与渔翁聊了些闲话,等渔翁收起鱼杆鱼线,我也转身返家。这时夜静风严,我四下张望,除去曲折的海岸线和一轮残月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了。等我走到离家仅有丈许远时,忽见有人正无声息地立于海边的孤石之旁,静静地眺望着海面,我仔细看去,那亭亭的倩影,只能是静子啊,于是上前问道:“是姐姐站在那里么?”
静子听到我的声音,压住喜悦,立即回首应道:“三郎,怎么回来得这样晚?也不避开这寒凉的海风么?我在此等三郎很久了。三郎出去时可曾加了衣服?这将晚的气候,与白天不同,深恐三郎受不了,不能让人不担心啊。三郎要善于自我珍爱,这夜寒可畏啊。”
我立即答道:“感谢姐姐的关爱。天这么冷,夜这么静,请问姐姐在这里,默默地想着什么呢?我小妹妹为什么不陪着你呢?”
静子柔声答道:“区区弱质,何值珍惜?我刚才是从家中来的,姨母、你姐、你小妹妹还有我母亲,都在厨房里做瓜团粉果呢,所以我才独自偷闲来此,等候着三郎。三郎回来了,我也就放心了。”
我深深地对她表示感谢,说:“深感姐姐对我的厚意,真是愧不敢当啊。还望姐姐下次可不要再冒着夜寒等我了。姐姐的恩意,只是恐怕我还不配消受呢。”我说完,迈步想要进门,静子跑上前来娇柔地扶住我说:“三郎先停一下。三郎能允许我问几句话么?”
我说:“什么话?姐姐怎么这么客气了?姐姐想让我回答什么,弟弟没有不愿奉告的。”静子稍作犹豫,然后才细细说出想要问的事情。第一件事问:“三郎,近来我见你总是面含深深的忧愁,是什么缘故?这不能不让人愁闷不畅啊。现在还恳请能够见告。”
我此时心知她已看出端倪,只有站在那里不说话。静子又问了第二件事:“三郎可知今天我母亲邀请姨娘还有你姐,前往拜祭淡岛明神,是什么原因么?我想三郎必是还不知道。”我听了这话感到很是茫然,瞪大了眼睛答不上来,于是说道:“确实如姐姐所说,还不知道。”静子说得很小声,她的话断断续续地几乎听不清楚,好像在说:“三郎应该明白,总是为了你和区区在下的事情了。”
第十六章
我明白她的话中意旨,感到胸中如同受到猛烈的震击。在怔忡之间,我转开身,稍稍离开静子的站立之处,故作没在意地指着远处的海面说道:“姐姐你看海中的那一团黑影,好像是有鱼船正在经过,不知对不对?”
静子低着头,没有回答我。过了一会儿,她又移步靠近我的胸前,两眼略略注视着我的脸。在这溟濛的月色之下,我凝神静观着她的面庞,眉目五官,犹如横云斜月,非常端庄秀美。此时,天地之间,万籁俱寂,我的心中难以镇定。转而抬起头来望向天空,却见空中正是乌云聚布,只露出数点残星,空摇明灭。我不觉自言自语地问道:“啊!难道此时此地已不是在人间了么?今夜我为何会置身于如此的景况之中?”
我的话刚说完,就感觉手掌之上,似有一条绵绸,轻软而温柔地贴在了上面。低头一看,是静子伸出一只手拉住了我,另一只手扶着身边的那块枯石,坐了下去。我马上站到她的膝旁,难以自脱。过了好长时间,静子声音清亮地问我,如怨如诉:“我想请问三郎,在此之前,我姨娘未曾跟三郎说过我们的事情么?”
此时的我,已经六神无主,几乎是两膝摇颤、上下齿相击,低着头不敢看她,只在心中默想,此时,情网已经张开,真是让我插翼难飞了。
只听得静子连着问道:“三郎,我姨娘到底是跟你怎么说的?三郎是不明白世间的人情呢,还是三郎本来内心清楚,却故意背着姨娘不肯倾言?为什么要如此地见弃我呢?我连日来见三郎一直愀然不欢,因而也不能不问问你了。”我全力地抑制住自己,好不让她看到我的惊悸之状,嗫嚅着说道:“我母亲一向没有跟我说过,也可能是说过,但我却依稀不记得了。”
我的话刚一出口,忽觉得静子的手上筋脉跃动,立即就松开了她的柔荑之掌。我知道她的心中因听到我的话而感到万分愕然。我正想着说些其他的事情引开话题,忽然间却在这天地之间刮起了一阵悲风,从海面上吹来,吹上山岭,吹出丛林而去。我正在凝神伫望之间,见静子惶然地四下顾望,然后从衣襟间拿出一方温香的罗帕,塞到我的手掌之中,起身说道:“三郎,请多珍重。我这里有一件绣角的梨花笺,是我在幼年时跟随母亲学着挑绣而成的,谨以奉赠,聊以回报今日早晨你的那幅杰作。请君收下。这只能算是闲花闲草罢了,也谈不上贵重,三郎一定要明了我的心意!”
我听到这些话,不知该如何是好。暗想,拒之,真是于心不忍;受之,却又要睹物思人。我宁愿持之力行正念,以证世间一切虚幻么?我反复地思想,不知所措。静子本来还想说什么,却猛然间见到阴风顿起,怒号扑天,声振十方,巨浪腾空,击触在礁石之上,如同万军破灭,惨然裂肺。静子自行将笺帕举起来,小心地塞进我的胸怀中。然后立即把住我的胳臂,贴上腮去,嘤嘤欲泣着说道:“三郎请收好,不要忧伤了,愿上苍保祐我的三郎无恙。现在我们两人一起回去吧,去见母亲。”
我呆立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只感觉胸间跳跃难止。静子娇不自胜,搀着我慢慢而行。等回到屋子里,我才稍稍感觉到一丝清爽,然而仍然心绪纷乱,弃顾一切。在这一夜,在这一时刻,我想,今生只要不把这生而有之的五漏之躯,归还给父母,我该如何才能越此情关、离诸忧怖?
第十七章
第二天早晨,天色清朗,只是气候马上变冷了,已进入深冬。我母亲早上一起,就安排厨娘把馎饦端出来,又说了些要上桌的饮食。等我们齐聚到餐厅里,顿时一片欢声飞腾。我这才知道我姐今天要回家了。静子这时梳的是魏晋时的那种晓霞妆,头发的末端松垂在右肩上,系了一根毛绒绒的发带,与当今时兴的装束极为不同。她很腼腆地和我见了礼,显得更加冷艳了。我靠近火炉与她坐在一排,心中很是不安,因为昨晚我们在海边说话时,我并没有跟她说真话。后来我姐告辞启行,我见静子拖着百褶长裙,手拉着我小妹妹送我姐出门。我也跟在她们后面,走到甬道中时,我母亲站在旁边,让我也一起去送送我姐。静子听到后,很高兴地立即转回身去,替我取来帽子和手杖。我说:“谢谢姐姐,待我真是周到。”
我们一起走,直送到车站,等车已开动,才与我姐告别。在回来的路上,就只有静子和我们兄妹三个人了。静子缓缓地迈着步子,远远地看到有农人正在田间劳作,于是伸出纤手指着让我看,顺口吟道:“‘采菱辛苦废犁锄,血指流丹鬼质枯。无力买田聊种水,近来湖面亦收租。’三郎,这是范成大的诗吧?在宋朝时就已这样,也无怪我国如今的赋税还如此繁重,我真替这些农人心生无限悲戚啊。”
静子说完,微微叹了口气,一会儿又忽然红着脸颊,侧头看着我问:“三郎你不累吧?今天身心无恙吧?我今天早晨听说我母亲已传话来了,过了下周再往后三天,就要领着你小妹妹和我回箱根去。不知到时三郎是否肯再去我家呢?”
我听了此话,心中万念起落,没有当即回答,转头看着静子,见她把脸藏在绫伞的流苏之下,也正望着我,情状好像很是羞涩。我说:“如果我母亲也去,我一定跟着前往造访。”
我的话刚说完,就见静子的眉端隐约流露出哀愁。转眼间,果然见静子的眼眶里已含着泪水,嘤嘤地低声说:“我早晨到了餐厅中,为何看见三郎的脸上一幅忧戚之状呢?是身体不适么?还请见告。如果我的三郎有什么伤感的,也不妨真心相告,请不要见外了。”我默默地没有回答。静子又微微说道:“三郎是生我的气么?为什么不肯回答我呢?”
我停下脚步,高声答道:“心情偶尔不适,也不知是什么来由。有劳姐姐问及了,令我心生惭愧,还万望姐姐宽恕。”我边行路边思索,感到心中的感触不可自持,于是失声呼喊道:“啊!我这心中生起的愧悔,真是没有解脱之时了!”这时,我已泪随声下。静子虽然听到了我的话,却并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意思,默默地不发一语。接着脸上愁容惨悴,从胸前掏出丹霞巾,递给我让我擦去泪水,百般地给我慰藉和安抚,最终自己也红泪沾襟了。我暗暗惊惶地想道:“我们两个人这样,恐怕都不会长寿啊!”
将近中午,我们回到了家里,静子和我都没有吃午饭。
第十八章
自我姐离开,转眼间已过去三天。这一日大雪缤纷,我紧闭了窗户,静坐下来陷入思索,此时,我的心情已与雪花交飞在了茫茫的天海之间。我思考了很久,于是站起身往来徘徊,叹息道:“苍天啊苍天,为什么让我的心中整天都怀抱着百般忧愁,不能自愈?我现在学道尚无成,可人的生涯却是易尽的,只怕到时后悔已迟。”
我认真地思量起静子,此人志趣高远,固然是一个可令人远恶向善的善友,但从她的眼神来断定,却又是一个儿女情长之人,实在让人惧不敢近。就算我此时是一员像曹操一样的幽燕老将,手提着刚刀慧剑,也难以将这个幽丽柔婉的女人驱之于广漠之北啊。我此前回家来,本是为了寻找慈母,怎料到会遇到这个女子,竟为我增添了如此多的缠绵婉恋,累我身陷于情网之中,辜负了自己了也辜负了别人?唉,一朝为情所系,就会忧怨难平,自古皆然。我现在怎么能沉溺于家庭之恋,用闲愁来自我戕害呢?佛说:“佛子离佛数千里,亦当念佛戒。”我从今而后,应当以持戒为基础才对啊。我转换了思路,忽觉得迷惑已离、重见本真,去除了情思艳想,感到无比的喜悦和欣慰。决定回去寻找师傅,做出深深的忏悔。又想到,这件事情决不能告诉母亲,母亲若是知道了,我就万万不能成行了。
忽然我小妹妹手托着锦制的瓶花走进来,对我说:“哥哥,这是小妹手工制作的慈溪派插花,请哥哥品评,做得合适否?”
我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我小妹妹,心中忽感恫楚,泪盈眼眶,想要说出离家远行的意思,又恐说后无法脱身。等我小妹妹离开后,我心颤不已,返身掩面,已成泪人。
这天晚上,我的愁绪再次如云朵般层叠不尽,心想静子这几天恹恹不乐,已有病容。想想她的感情,她的言语,像是有所顾虑不愿尽言,也许她已洞悉我的隐衷,认为我是太上一样无情的人了么?如今既然我们之间已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相互防范了,我为什么不亲自去静子的房间,说清楚前因呢,或许她能谅解我。况且她这样深情的名姝,我又怎么可以如此快地弃她不理呢?想罢,我整理衣襟下了楼,缓缓而行,等走到过道之时,听到有琴声传来,心知这是静子在弹我母亲的八云琴,因为她非常喜欢弹奏这首《梅春》曲。弹到“夜迢迢,银台绛蜡,伴人垂泪”一句时,突然有两根弦跳脱了曲谱,声音也凝滞住了,好像是被泪珠沾湿了。等到一切余音静寂,我已走到她的窗前,停下脚步屏立不动。
突听我小妹妹问道:“姐姐,晨来所做的针线活,都做完了么?”静子叹息着回答说:“我想为三郎做一个领结,可这么多天了却还没做完,我可真是不长进啊。”我既然已知我小妹妹还没睡,就转身想要返回,忽又听见静子带着泪水凄声细问我小妹妹道:“妹妹可知你哥哥连日来为什么总是郁郁寡欢,面露忧愁么?”我小妹妹答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今天还看见哥哥独坐在屋子里,泪水潸潸而下,很久都停不下来。我也很是惊愕诧异,又不敢去告知母亲。姐姐能告诉我该怎样才能安慰哥哥么?”静子说:“我也是没有办法。只有等到我们回去再说了,妹妹你可要努力帮我,一定要让你哥哥一起去,等我回到家,就一定会有办法不再让你哥哥忧愁的。你哥哥到了我家,也可和妹妹你经常聊天,免了孤寂,不是非常好么?没看你哥哥的脸上,近来十分消瘦,让人心生忧惜么。我有一句话要问问妹妹:你知道我母亲,你母亲,或者你姐,曾有什么话吩咐过你哥哥么?”我小妹妹说:“没听说啊。”
静子不再说话。过了很久,才微微叹道:“也许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哥哥吧?我虽然不算聪慧,却为什么才刚相见就……”话说至此,已悲叹而止。又说:“等明天,还是请三郎明白地告诉我吧。”静子说这话时,已凄咽得不复成声了。我猛然间触及静子的真挚深情,不禁感到万般悲凉,欷歔泣下,于是转身回屋,和衣而睡。
第十九章
天将破晓时,我的忧思突然全部释去,我觉得终于找到了安心立命的办法。盥漱完毕,我回坐到案前,执笔构思,稍稍怅然了一会儿,便奋力地在白色笺纸上迅速写下一封信:
尊敬的静子姐:
唉,我和姐姐就此永别了!我其实是一名已受足了三戒的僧人,是永远不能容许和女子同住的。姐姐你盛情深挚,德品高远,我非木石,如何感觉不到?然而我却生来就是流水之命,注定要在世间流转,忧恐难言,又如何忍心以我这飘摇危苦之躯,进扰姐姐你此生的快乐呢?现在我就要手持冰冷的锡杖,做远方行乞的僧人去了。一个在尘世,一个在佛刹,也没有因缘能再次见面了。只愿姐姐,宽恕我的余生选择,我还能多说什么呢?突然离家而去,未能另行告知我的姨娘、母亲,还请姐姐慈悲哀愍,替我将此心向她们表明;并婉劝二老千万不要悲念我这个不孝后辈的身世,要按时进食加衣,这就是对我最好的爱怜了。弟三郎含泪致礼。
写完,我赶紧更换远行的衣装,把信笺暗藏在那个精致的骨盒里。骨盒是静子前些天盛放果子放在我这里的,我想等我离开后,静子翻动盒子肯定会找到信笺。放置完毕,我抬眼看到墙上的铜钟,正锵锵地敲了七下,就好像是在催促我赶紧动身似的。这个时刻,母亲和姨娘还都在寝室里,为我小妹妹整理衣物。静子和厨娘、侍女,则在厨房里呢,都没有发现我的动向。我于是从房外一处破损的栅栏处悄悄溜出去。走了没多远,我回头而顾,忽见静子也匆匆地跟了过来,鬓发乱垂在耳边,知道她还没来得及梳理,就见她仓皇地喊道:“三郎,一大早的,你要去哪里?夜里的积雪还没融化,不宜外出。况且早餐就要备好,为什么不稍等一等呢?”
我的心中非常愧疚,立即摘下帽子给她施礼,恭谨地回答说:“近日来我也实在是太疏慵了,都忘了去向姐姐道晨安,还请姐姐宽恕。我今天想去看看白泷不动尊神,必须趁雪未化时前往。敬请姐姐勿以弟弟为念。”
静子走到我面前,惊愕地大声问道:“三郎的脸色,为什么突然变了?是不是感冒了?”说罢,伸出她细腻洁净的手,按在我的额角,又抓起我的手掌说:“果然滚烫滚烫的。三郎不要去了,赶紧回家去,到床榻上安歇,等我去告知母亲。”说话时声音颤抖着,都快嘶哑了。
我立即表示谢意说道:“姐姐太过细心了,我只是觉得头部微微发晕,正想到外面去呼吸呼吸清新空气。还望姐姐不要阻留。两小时后我就回来,行么?”
静子用手指掠着鬓丝,微叹着并不回答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娇声说道:“那么这样,请允许我陪同三郎一起去吧。”我急忙说道:“怎敢烦劳姐姐起身,我一个人走过去,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静子似乎很不高兴,眼含泪水看着我,叹了口气答道:“不行。就算粉身碎骨,只要能守卫着三郎,我也是在所不惜的,何况区区地走一趟呢?还望三郎不要屡屡拒绝,那就是我的荣幸了。”
我已没有话语可以拒绝了,只得暂陪静子缓缓而行。路上的积雪映照人眼,我略一观看静子芙蓉一样的面庞,在雪光的映衬下,更是庄艳绝伦,我的心魄又为之而摇曳了。静子频频地伸出手来,暖和我的手掌,或者按在我的额角,察看我的热度有无增减。不一会儿,我们行经海角的沙滩上,正值海潮初退,静子垂下眉眼,若有所思。我看静子实在是太清瘦了,而且面带泪容,心中顿生恻怅,于是扶住静子的腰围,央请她稍作歇息。静子脉脉不语,靠着我在细软的干沙之上略作休憩。
此时我的神志已清爽过来,心情也镇定了,两鬓的热烫已然退尽,一切都恢复了常态,只是静默着不愿说话。静子似乎也渐渐地不再悲哽,但仍然含愁注视着海上的波光。过了很久,她忽然扶住我的胳膊忧愁地问我:“三郎,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请三郎不要惊讶我的话语唐突,前些天见你接到来自香港的信件,里边有一张淡红色的书简,写的都是英文,后面署的名字叫做罗弼,那究竟是哪家才女?能告诉我么?我看那字迹妩媚动人,恐怕比书中所说的簪花格体还要好,为什么因为这些字,就惑乱了我的三郎,如此地怏怏不乐呢?我私下里想,一定是三郎心中哀怜此女命薄如樱花。三郎现在愿意跟我说说其中的详情么?”
我听到她这些细腻的话语,其中却是无端地流露着醋意和悲咽,由于过于出乎意料,所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又听得静子继续以原来的声韵说道:“三郎,你为什么缄口无言呢?是一直就不想让我知道她的情况么?”我于是毫不隐瞒地说道:“她是德国人,她的父亲是我的恩师。”静子听后,目动神慌,好像极为惨痛和惊惶,于是缓缓说道:“那她也应该是绝代的丽人了,所以三郎才会难以忘怀的,对吧?”说罢,嘴唇颤抖,回过眼神看着我的脸,好像是要察看我是否方寸已乱。我略略侧目,直视着静子,看到她玉容瘦损,红着眼睛正含泪欲滴。我心中清楚,静子本来天怀活泼,而此时却因情绪万千而心中沸荡了。我感到非常窘迫,不知该如何作答。过了一会儿,才很庄重地对她说:“姐姐应当谅解我的心情,何必如此不断地逼问?我其实在内心中并没有恋恋难忘者。我之所以一向怏怏不乐,并非如姐姐所想。我经历过无数的人间至苦,现已无意留恋于人间之事了,只是姐姐还不知道而已。”
我的话刚说完,静子就挥动着长袖,掩面悲咽道:“我说为什么三郎那样对待我,视我漠如路人,以为我不知道么?”然后又说道:“啊,三郎!你的心意到底在哪里?心向着那个丽人也行,可你又如何忍心违背了两位老人的心意?”
我听了她的话,感到非常不自在,更不忍伤害她的感情。所谓藕断丝连,就是这样吧?我于是收起心中愁丝,违心地安慰她说:“弟弟我怎敢如此?算是玩笑话吧,还请姐姐不要心生介蒂,令我惶恐得无地自容。我实在是因为心绪不宁,说起话来才没个分寸。姐姐既然深爱着我,还望姐姐对我多加宽恕,我这里不胜感激!姐姐能原谅我么?”
静子听了我的话,似喜似忧,头低下来抵在我肩上,正要再说什么,我立即抚着她说道:“没必要悲伤了,我们不如回家去吧。”静子愁愫略消,盈盈站起,捧起我的手来一遍遍地亲吻,说道:“三郎记着: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要约我同行,这我才能放心。像你今天早上这样匆匆地独自离去,能不让人心中悬挂么?”我立即答道:“知道了,尊命。”
静子这时又弯下身,捡起一枚虹纹贝壳,反复地把玩了一会儿,又把它重新放回沙地上,好似心中非常快乐。然后我们并肩前行,天气忽然阴晦起来,似要下雪却并未下雪,路上已不见行人。静子边走边叹息,我感到有些惶恐,就问她:“姐姐为什么叹息?”静子回答说:“只要三郎的身心有所不适,我的心中就会非常不快。”我说:“还望姐姐宽怀。”
这时我们已走到出发时的那座孤亭旁边,离我家只有数十步了,我于是停下脚步说:“还请姐姐先回家去,好让二老放心。我想去那边板桥下面,捡拾几枚海螺,回去给小妹妹,容我晚二十分钟回家,却是怕大家都在等着我回去。姐姐愿不愿意呢?”
静子说:“很好啊。我先回家给三郎准备早餐去。”说完,握着我的手微微鞠躬道:“三郎,早些回来。我会带着小妹妹等着三郎,好一起吃早餐。今晚咱们还可以一起去看明月照积雪的美景呢。”
我低头细看着她雪白冰清的手,微微显现着的蔚蓝色静脉线,实在是不忍立即放开,惘然地站立了很久,才说道:“非常感谢姐姐对我的礼遇。”
我目送着静子珊珊离去,不禁悲叹道:“柔丝绊人,绊得我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