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中岛敦作品《名人传》鉴赏----鄙人拙作,万望翻译界大师给予指正,文学界前辈批评建议
2013-03-09 22:20阅读:
名人传————中岛敦
赵国首都邯郸住着一个名叫纪昌的男人。他励志成为天下第一弓箭手,到处物色可以拜师学艺的人,当下只有名箭手飞卫技术了得,再无人能及。此人箭术高超可于百步之外射中柳树叶子,且百发百中。纪昌便找到飞卫拜于他门下学艺。
飞卫对新入门的弟子要求其先学习不眨眼的技巧。纪昌听后就回家了。他藏在妻子的织布机下面,仰面朝上躺着,眼睛一直盯着织布机上下翻转的脚蹬子,眼看就要接触上了也不眨眼。不知缘由的妻子吃了一惊。首先,妻子从这个奇怪的角度看到纪昌奇怪的姿势困惑不已。厌恶的妻子训斥了纪昌,尽管如此他仍旧执意坚持着,用如此奇怪的方式日复一日得练习不眨眼技术。二年以后即便织布机的脚蹬上下摆动再快,纪昌也绝不会眨眼。他终于从织布机下面出来了。现如今就算有再锐利的锥子扎向眼睛,纪昌也能做到一眨不眨。意想不到的灰尘飞进眼里,或是水溅起火中灰飞进眼里时,他都决定不眨眼。渐渐地他已经忘记闭眼睛的本能。即使是在夜里熟睡的时候,他也会忽地睁开大大的眼睛。最后睫毛与睫毛之间竟然来了一只小蜘蛛在此织网,他便自信满满地把这件事告诉他师父飞卫。听了这个之后飞卫说道:只练习眨眼还不能教授你射箭的技术。接着你应该练习视力。练成后,你看小东西就像看到大东西一样。如果很细小的东西你都觉得很大的话,那么(到那时候)你再来找我。
纪昌再次回到家。从皮肤的缝隙中抓到一只虱子,用自己的头发系住,然后挂在向南的窗户上。每天就生活在窗台然后盯着虱子。一天又一天纪昌就看着窗框上耷拉下来的虱子。然而过了十多天,也许可能是心理作用,总感觉这虱子比先前看的要大些。到了第三个月明显感觉有蚕那么大了。而吊着虱子的窗外斗转星移景色变迁:春天和煦的暖阳不知何时变成了夏日的焦阳,秋天清澈的碧空中
大
雁刚飞过,严寒就至灰色的天空已经飘起雪花还夹杂着雨丝。纪昌倒是很有耐性,系头发的地方都已经生出蠹虫
。虱子也换了不下十只了。时光荏苒早已过了三年。直到某一天纪昌发现窗口处挂着的虱子看起来足有一匹马那么大。太好了,纪昌拍着大腿,就出门了。其实他也怀疑自己的眼睛,然而在他眼里,人看起来就像高塔,马就像小山,猪就像丘陵,鸡就像城楼。欢呼雀跃的纪昌就回家了。再次站到窗口看虱子,心想要是用燕角做的弓配上硕鹏做的箭去射虱子话,就能漂亮地射中虱子的心脏而拴着虱子的发丝可丝毫不动。
纪昌很快将这个消息告诉他师父。飞卫虽孤傲清冷但还有些感动,淡淡地夸奖道:“做的不错”。于是开始将自己所学到的毫不保留地教给了纪昌。纪昌已经花费的五年时间用于眼睛的基础训练有了效果,他进步速度惊人。从开始教他技巧后的第十日,纪昌尝试在百步之外射柳树叶子,已经能达到百发百中了。二十日后,他将盛满水的杯子放在右胳膊肘上练习射箭,离目标不差丝毫不说,就连放在胳膊肘上的杯子里面的水也没有波纹。一个月以后纪昌开始尝试快速射出一百支箭。第一支正中靶心,接着第二支准确无误地射进第一支的箭扣然而间不容发的第三支也“咬紧”第二支的箭扣。就这样一支咬住一支,一箭接着一箭,因为后面的箭一定会咬住前一发所射的箭,而且绝对不会掉到地上。不一会儿,100支箭就像是一支长长的箭射在靶心上,一直延伸到纪昌拉弓射箭的地方,成了一条直线。在旁边观看的师父飞卫不禁赞叹道“太妙了”。
两个月后,只是偶尔才回一次家的纪昌刚回家就同妻子拌起嘴来,而后他用卫国竹子做的箭搭在乌号做的弓上,紧紧地拉住,来吓唬妻子,朝着妻子的眼睛就射了过去。箭嗖地射下妻子三根睫毛就向另一面飞去了,而被射的妻子丝毫没有察觉,还在一刻不停地数落着丈夫。大概凭他现在高超的箭术也算是登峰造极了。无论是从箭的速度还是从能精准巧妙地射中目标来说,都是极为出色的。
纪昌觉得从师父飞卫那里已经没什么可学习的了。一天心生邪念。他独自思索了很久,觉得就弓箭来说现在能与他为敌的,除了他师父飞卫外再无他人。为了成为天下第一弓箭手,无论如何都得除掉他师父飞卫。于是他便暗自寻找机会。恰逢一天在郊外,纪昌碰见飞卫正一个人出来散步。邪念一闪,心想如果此时杀了飞卫那么我就成为天下第一了。有所察觉的飞卫立刻拿起弓箭回击。两人开始了决斗,箭到了半道儿就碰在一起,掉在地上,而却没有扬起一点儿灰尘,足见两人箭术之精湛。就这样,很快飞卫的箭就用完了,而纪昌还剩下一支。纪昌兴奋地想:“天赐良机,如果这一箭射中的话,
我就是天下第一了。”于是就朝飞卫射了这最后一箭。飞卫很快从旁边的花丛中折下一根玫瑰枝,用带刺的那头儿当箭射了过去,咣当,“两只箭相撞”而落。没能“实现”非分之想的纪昌终于开始悔悟,心道如果成功了,我活着也没什么价值了,心中不禁涌起惭愧之情。而飞卫这边一面为自己脱离险境而松了一口气,一面又满足自己高超的箭术,对于飞卫的憎恨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二人跑向对方,相拥在郊外的草原上,一时间师徒二人泪流满面好一个感人的场景。(当然不是用今天的道德观来看待这件事的。而是像古代所有这样被流传下来的事一样。比如喜好美食的齐桓公寻找自己至今从未尝过的山珍海味时,他的厨师易牙便烹饪自己的儿子呈于他。还有十六岁的秦始皇在父亲死得那个晚上,三次袭奸了父亲的爱妾
)
虽然二人含泪相拥,但飞卫心想如果再把他留在身边会很危险,倒不如给他个新的目标,转移他的视线。于是他对这个危险的弟子说道:“我已经把能教给你的都教给你了,若你想究其更深奥的,可往西行爬上险峻的太行山,到达霍山的顶峰。那里有一位叫甘蝇的老师,可谓古今旷世未有的这行当中的大家。与老师的技艺相比,我等这些不过是雕虫小计。如今你可拜师之人除了甘蝇再无他人了。”
纪昌立刻向西启程,“在这个人面前,我们的箭术只是雕虫小技”,师父的这句话伤害了飞卫的自尊心。他想如果真是如此,那就离成为天下第一的愿望还差很远呢,不管自己的箭术到底是不是儿戏,总之先找到他,然后比试一番,想到这里他急匆匆地不停赶路。脚掌磨破了,小腿部受伤了,他依旧不停,爬过陡峭山壁,走过险峻栈道,终于在一个月后到达了目的地——霍山之巅。
出来迎接气喘吁吁的飞卫的是一个老头儿,再看这老者,慈眉善目,像羊一样柔和的目光,而且步履蹒跚微微颤颤。貌似百岁有余。因为驼背,走路时雪白胡须拖在地上。
慌慌张张的纪昌以为他可能已经聋了,大声地告诉他自己的来意。纪昌表示想让老先生看看自己的箭术如何,然后焦急地站在那儿,还没等到先生的回答,老头就突然取下飞卫背上杨柳麻绳做的弓,搭上越王使用的箭,然后朝天空中恰巧经过的一群鸟瞄准,随着弓弦收紧,只此一箭,美丽的碧空中立即划过五只大鸟——应声落地。
老人笑眯眯地温和说道:“我已射完!?”然后又笑了笑:“这就是所有箭术都说的射箭!但英雄是可以看见真正的箭术中不易察觉的箭。”
这位年迈的隐者带着心里憋屈的纪昌,一直走到二百步开外的悬崖绝壁上,脚下简直就是像屏风一样笔直的高耸峭壁,远远地可瞧见正下方有一条像丝带一样的溪流,只是略微看一眼就觉得眩晕。从这个断崖处伸到半空中耸立着一块石头,老者很容易地就爬上去。回头对纪昌说道:“怎么样,在这石头上射让我看看你的箭术吧?!这石头到现在还没塌下去呢!”老人和纪昌你前我后地踩着这快石头的时候,石头略微有些摇动。定了定心神,纪昌准备射箭时一颗小石子滑落。他顺着石子滑落的方向望去,不知不觉,竟害怕地趴在石头上了,脚下仍旧颤抖着,冷汗都流到脚后跟了。老人一边笑了笑一边伸出手从石头上将纪昌扶下。然后自己站上去,说道:“那么就请你看看我的箭术吧”仍旧心有余悸,面色苍白的纪昌立刻恢复了意识,进而吃惊地问道:“弓在哪呢?弓呢?”老人空着两手:“弓?”然后笑了笑:“需要弓箭的射箭还是普通的箭术。真正的箭术是不需要鸟漆的弓和肃慎的箭的!”
正在此时,他们头顶正上方极高的天空中一只大鸟悠闲地盘旋着。甘蝇抬头看了看,这鸟只有芝麻粒儿那么大儿,接着只能看见的箭搭在看不见的弓上,拉到好似满月形状后放开,然后大鸟翅膀没振动几下就像石头一样径直掉到地上了。
纪昌肃然起敬。感觉刚刚那才算是第一次看到箭术的深奥。
此后九年纪昌就留在老者那里学习箭术。这期间他学的如何学了多少,谁也不知道。
很过九年就过去了,纪昌下了山。人们看到纪昌改变的面目都非常惊讶。以前他脸上那种好强而又让人生厌的精悍神色不知藏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表情,像木偶一样蠢钝的神态。纪昌去拜访许久未见的师父飞卫时,就连飞卫也为纪昌的变化感到惊叹。到现在他才算称得上是天下的名人了。像我等这样的自是远远比不上的。
邯郸整个都城都在迎接天下第一名人纪昌的归来,都热血沸腾地期待即将能一睹精妙箭术。
然而再看纪昌完全没有这个念头。不对应该说甚至连弓都没带在身上。进山修炼带的杨树干麻绳做的弓早不知道抛哪去了!其中一人询问缘由,纪昌懒散地回道:“无为而治,无言而行,无弓而射。”只擅长使用弓的弓箭名人们自夸他们的箭术。纪昌却是越有机会接触弓箭越是不接触,进而他天下无敌的盛名越传越响。
各种各样说法不一。每天晚上过了三更天,纪昌家房梁上不知道是谁在摆弄弓弦的声音。据说是藏于名人纪昌体内的射箭之魂趁肉身睡觉的时候跑出来同妖魔鬼怪打斗彻夜保护主人。后来他们家附近居住着一个商人说他确实看到一天夜里在纪昌家的上空,纪昌腾云而坐,正在排弄罕见的弓,原来是要与后羿和养由基比试技艺。后来那三人各朝天空放了一箭,只见夜空立刻划出几道银色光芒,箭飞向天狼星和参宿之间了。还有的窃贼潜入纪昌家里的时候,脚刚踏进围墙就感觉万籁俱寂的家里散出一股杀气直指脑门,于是不知不觉竟落荒到坦白自己的罪行了。从那以后,凡是心有邪念之人都避开他家这十亩四分地绕道而行,甚至一些聪明的鸟也不从他家头上飞过。
仅仅在声名鹊起时,名人纪昌渐渐衰老。已经远离箭术的他,心里越发变得宁静。本就像木偶的面目更加没有表情。寡言少语,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有呼吸。对这位老名人的晚年人们这样评论道“他已经不分你我,不分对错。眼睛就像耳朵,耳朵就像鼻子,鼻子就像嘴巴。”
如今纪昌辞别甘蝇老师已有四十年了。简直就像烟一样消失于世上。这四十年间,他绝口不提射箭的事,甚至连一次也没有提过。而且也没有从事任何关于射箭的事情。当然,作为寓言的作者应该写这个老人再后来有多么的有名,活跃在人们面前,成为真正是名副其实的名人,然后隐迹在山中。可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能背离古书记载瞎编。事实上他老了以后,去感化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倒生出下面这样一段佳话。
大概是这样子,这事大概发生在他死前的一、两年。有一天已经年迈的纪昌应邀去友人家做客时,在友人家中看见一样器物。纪昌觉得极为眼熟,但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这器物的名字和用途。老人家就询问主人,此为何物,有何用处?主人以为纪昌是在开玩笑,也假装不知,含糊其辞地笑了笑。老纪昌又认真地询问,然而对方心照不宣,脸上浮起笑容:一副很清楚客人心思的样子。纪昌第三次认认真真地询问同一个问题之后,主人开始有些惊愕。他看到纪昌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看出客人既不是在开玩笑,也没有疯掉,而自己确实也没有听错,主人深感恐怖十分狼狈,结结巴巴地喊着什么疯掉了。
“啊,夫子啊。这就是古今盖世无双的射箭名夫子,然却最终忘记弓箭为何?!啊,连弓箭的名字也不记得,还有它的用途!”
这之后,在邯郸的都城里,画家藏起画笔,声乐者割断琴弦,就连工匠都认为自己手中握着规矩是件耻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