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昆虫都不适合充当传说中的怪物,这和它们体形太小缺乏攻击性有关。但是天蛾是个例外,它不过是喜欢采花蜜的鳞翅目昆虫,面相谈不上眉清目秀,姿态也还算温文尔雅。直到人们发现有一种叫做天蛾人的怪物之后,它摇身一变成了近百年奇幻志里的新宠。它的身高居然长到了五英尺到七英尺之间,那对灰色的毛翼展开的时候比鬼怪式轰炸机还要吓人。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因为头部去向不明,直接长在了胸前,这种红眼睛是专属恶魔目凶煞科的必杀器,一旦出现必有血光之灾。它的嘴里还参差不齐地长着几颗尖利的牙齿,牙齿看上去从未清洁过,想必在那污垢中藏有致命的毒素。关于蚕蛾人最惊悚的传说是这样的,凡是看到过它的人,一般都活不过半年。
天蛾人仅存在于传说中也就罢了,但它竟然生活在神话与现实的交界处,经常惊动具有好奇心的科学家。它正式被目击是在上世纪60年代的美国俄亥俄和弗吉尼亚,我们知道后者驻有美国著名的兰利空军战斗机联队,但是这支强大的空中火力居然没有找到它的目标,天蛾人没有像科幻片里的怪物那样被一团火球从高空击落,它甚至从没有在军方的雷达里出现,只是挑衅地从附近的树梢上掠过,留下一丝可疑的气息和几根灰色的毛发。
人们这才想到四十年前同样有一个孩子声称自己看到了天蛾人,但是他被
当成一个撒谎者遭到了训斥。与孩子同一年目击到天蛾人的,还有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中国,一个水坝在坍塌之前,人们发现了一种既像人又像龙的黑色形体,它盘旋了一阵然后消失。人们有理由怀疑这是中国版的天蛾人从中作祟。事后政府将手指竖在嘴前做出了“嘘”的示意,禁止人们讨论他们看到的东西。
关于天蛾人的资料我们目前只知道这么多了。我倒是好奇,一只巨大的变成半人半蛾的怪物,它平时的生活是怎样的?是总躲在地下某个暗洞里吗?那样的生活有多无聊是可想而知的,所以天蛾人隔那么几十年便要出来刷一刷存在感也就不足为奇。只要它不干坏事,和人类蛮可以和平地相处下去。还有一种可能是,它像很多妖怪那样有变身本领,大多数时候,它可能就装扮成一个老太太或者少女,在树林里采着蘑菇。夏天喜欢到山区徒步的户外爱好者们,也许天天与它擦肩而过也说不定。
怎样分辨一只妖怪显然不是现代人的必修课程,光是如何鉴定好人坏人就够我们学一辈子的了,所以我觉得古人在识别妖怪方面比我们更有经验,描述得也更加形象。像天蛾人这样的半人半兽,从视觉效果上看,我从未觉得它有多可怕,反而显得非常颓废,萎靡不振。事实上大多数妖怪都是这一款,它们的精神世界并不像人们想像的那么亢奋,是一些对地球、对宇宙彻底失去信心的高等生物。一个生命只要颓废到了极点,颓废到了所有的情感都处在归零状态,就很容易被人类误会成是一种危险,因为它的眼睛能够表达出无限的空洞,这空洞飞快地就把我们的胆量给吸进去了。面对这样的怪物,即使它什么也不做,我们仍然习惯把它归为一切灾难的制造者。
必须承认,我们与妖怪的相处是别扭的,在这点上远不及古人那么有分寸。我们一方面要将它们斩尽杀绝,另一方面又总想弄一两只活体来做标本,以解释所谓的“自然之谜”。妖怪们最终的下场,便是被科学肢解,在这个地球无处藏身。
至于天蛾,在没有变成怪兽之前,也非常希望它们三思而后行。我的院子里就有几只寻常的天蛾,它们频繁地采着蜜,在我的百日红上面盘旋,日子看来过得不坏。我观察过它们的眼睛,黑色而没有光泽,里面露着的是谨小慎微的怯懦。它们一旦在花朵上落稳,并不急于采蜜,而是摩擦起自己的前肢,就像人类在心情不错时那样十指相扣转动手腕,仿佛对一切都非常满意。人们总是说“妖蛾子”,但在鳞翅目昆虫里,它显然既不够妖也不够艳,远不如蝴蝶那么招摇惑众。它只是一种模样敦厚,能够自食其力的小虫。只有在成为怪物后,它的一切才将被改变。这显然不会是它想要的生活。更主要的是,它还得应付人类各种消灭妖怪的稀奇古怪的方法,这些方法的发明者在我看来离变成妖怪也不远了。比如印尼的巴厘岛,出没着一种飞首妖,它的头会和身体分离,然后那个头颅就拖着一堆内脏在空中飘浮,并以吃婴儿的血为生。有人发现,要是找到它睡觉时借用的人类身体,将碎玻璃从脖子的开口处倒进去,飞首妖一附着到这个身体上后,碎玻璃就会绞烂身体内的器官,飞首妖自然就死了。但是这个方法的可怕之处就在于,那个被倒碎玻璃的人也得跟着一道遭罪,算是与飞首妖同归于尽吧。
人们在对付天蛾人上会有什么妙招呢?好像目前还没有,不过很快就会有的,这点我从来就没怀疑过。所以我想哪天在院子里插面小旗,上面写着“做妖有风险,扮人需谨慎”,专门用来警告一下那些对做妖抱有幻想的天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