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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世界大战期爆发,仅仅因为劳伦斯的妻子是德国人,他就被英国军事当局怀疑为间谍,遭到监视和非人待遇。在自己苦恋着的祖国遭受辱没,对他的心灵该是何等的摧残。他称这几年是他的“恶梦”。这场恶梦之后,劳伦斯凄然去国,怀着寻找一处净土的念想,奔赴锡兰、澳大利亚和新墨西哥。在对英国的思念与诅咒中,他在澳大利亚挥就了《袋鼠》这部爱恨交织,情理交溶,诗画一体,自传、写实和想象浑然天成的长篇小说。
在某种程度上说,小说主人公索默斯是劳伦斯的精神化身,传达着劳伦斯特有的情结和理念。
澳大利亚这个处子般的国度最初让索默斯感到了建立一个乌托邦的可能。西澳大利亚海蓝水净的天空、落英如潮的原野、神秘的桉树林和南海的悬崖狂涛都令他迷恋,成就了书中一幅幅不朽的澳大利亚风景,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澳洲风光描写的绝笔,这片广袤粗砺、璞玉浑金的土地,很是符合劳伦斯梦想中乌托邦的意境。
天时地利之外该是“人和”了。索默斯初抵澳大利亚就轻易地察觉到这片人情古朴的土地上男人之间的友情表露得率真热烈,这种友情被澳洲人称作“mateship”。此情此景恰恰与劳伦斯一贯追求的“血谊兄弟”之情(Blutbruderschaft)的境界相吻合。
先是一位澳洲退伍兵杰克向索默斯表示自己忠贞不渝的感情,表示愿与他出生入死,作他的“伴儿”。随后索默斯通过杰克的介绍结识了杰克的上司,退伍兵组织的领袖本杰明·库利,绰号袋鼠。此人以非凡的个人魅力统领着遍布澳洲的退伍兵俱乐部,准备在适当的时侯夺取政权。袋鼠并非一介赳赳武夫,而是一个满腹经纶、有情有义的儒帅。他立志拯救澳大利亚,为此苦心孤诣,运筹帷幄,具有铁血人物的一面。但他同时又强调用爱心凝聚同胞,尊重人的生命价值。他因此在退伍兵们心中享有崇高的威望。在索默斯眼里,袋鼠如同一个神,他身上的精英和贵族气与基督教爱的感召力使他具备了救世主的品质。索默斯作为一个随笔作家在袋鼠身上似乎看到了一个乌托邦王国的领袖。袋鼠读过索默斯有关民主自由的随笔,自觉与之产生了共鸣。能够面晤索默斯自然喜不自禁,不仅向索默斯大发宏论,亦向他示爱。
最终索默斯拒绝了袋鼠,全然是因为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要保全自身的遗世独立。而一旦陷入任何集团的利益之争,就难免公正。归根结底,袋鼠是个现世的神,他的革命是建立在暴力之上的,这一点教索默斯不敢苟同,因为这让他回忆起第一次世界大战,想起那种集权主义和大众意志的恐怖。于是它采取了典型的知识分子立场,明智地退缩了。
工党领袖斯特劳瑟斯较为隐晦地向索默斯发出了类似的信息。斯特劳瑟斯同样强调男性之间的爱是建立新的社会秩序的基础。斯特劳瑟斯的表白令索默斯想起惠特曼有关同志爱的理念。索默斯准确地捕捉住了斯特劳瑟斯的信息,亦受到他的吸引。但是当这位工党领袖热烈地邀请他出任工党报纸的主编时,索默斯感到自己又在被迫入伙,斯特劳瑟斯不过是另一个袋鼠。于是他再一次退却了。
最终袋鼠领导的退伍兵们与工党的人发生了激烈暴力冲突,双方人员鏖战,打得昏天黑地,终于以袋鼠中弹倒地而结束。索默斯身处现场,领教了暴力冲突的恐怖,血的事实宣告了澳洲乌托邦的幻灭,索默斯和妻子又远航美洲。
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索默斯幻想着的是一个天蓝水净,远离大战后罪恶欧洲的南半球人间天堂。以袋鼠和斯特劳瑟斯为代表的两种势力最初都以其爱的教义及其领袖人物的人格魅力吸引着索默斯投身到他们建立新的人类秩序的迷人事业中去。性情软弱的索默斯在这些以人类救世主面目出现的强者面前,感到自惭形秽,意欲追随甚至生出某种朦胧的感情。但是,他的理想终遭破灭。这是一介文弱书生的必然之路。其破灭不仅来自人欲横流的外部世界的丑恶对他的打击:袋鼠和斯特劳瑟斯们的爱和救世终将走向暴力和集团利益的争夺,这是索默斯不能苟同的;亦来自索默斯自身:他是一介草民,又是一个性情高远的个性主义者,在乱世中不仅要求得生命的苟全,亦要保持自身思想感情上的狷介,决不要成为别人的附庸,无论他们的人格魅力有多强。他所认同的mateship是超越现实和利益的纯粹人类感情,是近乎神性的爱,在复杂的人欲横流的社会斗争中是不存在的。他苦苦寻觅的,终归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空中楼阁。
《袋鼠》在描摹索默斯的内心矛盾方面十分熨贴入微,乱世中知识分子的出世与入世理念的矛盾以及微妙的情感与心理冲突在索默斯身上得到了最为艺术的体现。它把爱的主题与时代/现实完美有机地溶为一体,称得上是劳伦斯的又一部杰作。
索默斯/劳伦斯不无惆怅地离开了澳大利亚,在烟花八月的春天里。梦想破灭了,但这种破灭在劳伦斯笔下竟是那么美丽。(《袋鼠》,黑马译,译林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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