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皮影》:为什么要让马欢来串场?

2026-04-20 21:52阅读:
钱幸的小说《皮影》,初读时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让马欢来串场?那时,读的还是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钱幸小说集《二十一日酉时》。小说被《思南文学选刊》选用后,再读《皮影》,疑问依然。
当然,《皮影》起始那一长段关于皮影制作工艺的知识,是由《童安晚报》的实习记者马欢通过采访童安市人人皆知的皮影艺人庄仆斋获得的。但小说是一门虚构艺术,作者可以按照自己的构思来设定人物、情节,就像童安市,版图上本没有这座城市。也就是说,钱幸完全可以跳过记者马欢这个人物,让庄仆斋自己说话。事实上,先选皮,驴皮最佳,意思是,年轻、毛黑、质韧,皮厚度适中,青中微透。在浸泡软刮,凉水里泡三天,刀刮五次,刮一回,清水里浸一回,皮子润透再精工……”这一段貌似冷静其实情感炽烈的对皮影表演中的关键道具皮影制作过程的详尽描述,就来自庄仆斋。
也许会有人问,若没有串场的马欢,以庄仆斋为代表的皮影艺人的生活状态,又怎么得以呈现?钱幸选择了开门七件事来展示庄仆斋的生活常态,其中,又以一顿饭和一间屋的描摹,叫人印象深刻。
“盘子满了,他的脸蓬松起来,筷子变成了一小节泵油机,在盘与嘴之间不断磕头。他垂下脸,一边食物更稳准狠地投入嘴里。第二道菜还没有上来,第一道的空盘子已经开始撤下。”此为读者第一眼庄仆斋,钱幸以其吃相之难看,撩开了皮影艺人生活情状的一角。
“很难想象在城市中央有这样不见天日的双层建筑,明明外面阳光普照,这里确实昏暗晦涩,阴气森然。望到头,是一张最普通的儿童上下床。桌椅都是小号的,连门都短一截……”此为庄仆斋位于城中村的家。
一顿饭和一间屋,皮影艺人的生活实景,就这么叫人不忍直视地“立”在了《皮影》的醒目处。只是,通过马欢的眼睛看到后转述给《皮影》读者的一顿饭和一间屋,完全可以让庄仆斋自己和盘托出,也许,由庄仆斋自己来叙事,可将心事挖掘得更加深入,比如,从不能接受两个哥哥是侏儒症患者到大大方方地在三个成人的家里放置一张最普通的儿童上下床,这一道心坎,庄仆斋是怎么跨过去的?让他本人娓娓道来,难道不比马欢转述,更加切肤?可钱幸还是决定要让马欢来串场,为什么?因为,钱幸不想把《皮影》写成一篇仅仅讲述皮影故事的单薄的小说,她希望自己的作品是复杂的现实生活的镜像,为此,她坚定地为这篇小说设置了一个很容易让人觉得多余的人物,就是将南方人马
欢引到童安市来的小蔷。
“小蔷不是他老婆,不是他女朋友,也不是青梅。她兴许并不记得他。”一个根本没把马欢放在眼里的女孩,怎么可能把老家在哪里又住在哪条街这样私密的信息告诉马欢?因此,钱幸为《皮影》设计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副线:小蔷在论文答辩前几天失踪了。心里早就有小蔷的马欢,当然会寻找小蔷的蛛丝马迹,那么,由小蔷的毕业论文《童安市皮影戏艺术探析》按图索骥地找到小蔷的一些私人信息,也就顺理成章;而马欢辜负父母的意愿大学毕业后离开也许更有前途的大城市,来到了小蔷的老家童安市,也是水到渠成。
只是,读过她的小说集《二十一日酉时》后,不相信小蔷只是一个引导马欢到童安市的角色,联想到钱幸是法学硕士并长年浸淫在相关行业里,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让人觉得钱幸写的是一篇悬疑小说,让读者跟随她的叙事寻找生死未卜的小蔷的同时,领略小蔷家乡那让小蔷为之书写论文的皮影艺术之魅力,就像篇名被用作小说集书名的《二十一日酉时》,钱幸虽用了大量篇幅撰写了何为好醋、好醋何以酿成的过程,但其真正用意却是揭示农村那些被换亲后成为传宗接代工具的女性比醋还酸的人生。莫不是皮影艺术以及皮影艺人的故事,也是小蔷失踪案的铺垫?若是那样,钱幸就不会让产后的小蔷失足死在童安市城中村那一汪野蛮施工遗留的大水坑里。
也就是说,钱幸的小蔷,就是一个信息源。因为小蔷的失踪和她那未及答辩的论文,让南方人马欢毅然北上童安市,从而让《皮影》的读者能跟随着他对皮影艺术不断提升的认知,了解皮影之美、皮影之生存困境以及皮影的未来。因为小蔷的失踪,我们可以了解到大学校园里的师生恋是蜜糖是毒药。因为小蔷的失踪,我们读到了家庭关系的破碎会给孩子带去什么样的伤害。也因为小蔷的失踪,以寻找真相为目的的马欢在童安市赢得庄仆斋他们的信任后,一桩惊天大骗局随之水落石出。
不知道有多少读者为庄仆斋的命运欷歔过。怎能不欷歔呢?当年,明明以自己的聪慧赢得了逃离不那么明快的原生态家庭生活的机会,但是,放不下父母兄弟的他,接受了那次交换,即把自己的真姓名庄溪水换给了名落孙山的庄仆斋,也把上学的机会让度给了庄仆斋。从此以后,应该叫庄仆斋的庄溪水春风得意,从拥有一间屋到成为童安市最贵楼盘的老板,并将在童安市继续飞黄腾达;而拱手相让了上学机会、离开家乡后被人称作庄仆斋的庄溪水,虽有着与皮影息息相关的各种本领,却因为皮影这门艺术的被边缘化而郁郁不得志。马欢,一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实习记者,庄仆斋竟然能在吃他请客的那顿饭时体面全无;城中村,本就意味着贫困人口的聚居地,庄仆斋的蜗居更是一言难尽。还有情感生活吗?那个被娱乐公司卸去了翅膀的声优,只能是庄仆斋的生活搭档。固然是原生家庭迫使庄溪水把自己变成了庄仆斋,在庄溪水和庄仆斋交换身份数十年后,钱幸请实习记者马欢带领读者聆听皮影艺人细说从前,悔不该当初也好,恨不能把变成庄溪水后小人得志的庄仆斋拉下马也罢,都是读者的反应,也是钱幸希望我们读完《皮影》的反馈——诉说皮影艺术和皮影艺人生存困境,当然有可能成就小说家钱幸,但是,始终从事着法律工作的她,坚定地认为,芸芸众生的日常生活比皮影艺术的兴衰更值得书写,于是,就有了这篇只有让马欢来串场才能让童安市各色人等轮番登场表演一番的《皮影》。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