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春笔记》:四季扬州因人而异
2026-05-05 22:02阅读:
扬州是我们生活在上海的苏北人的后花园。我爷爷奶奶,是从扬州辖下的高邮迁徙到上海的,就算他们早已在上海生根开花,别说93岁才辞世的我奶奶了,就是我爸,人过七旬以后最大的快乐就是回老家,因此,我们必须经常回高邮。去高邮一个叫东吴庄的我爸老家转一圈后,我们多半会落脚扬州,看一眼看不够的瘦西湖,吃几餐吃不腻的扬州大包、肴肉和大煮干丝……扬州我不陌生。
尤记那年腊月,照例在去过高邮以后到扬州歇脚。在瘦西湖公园外的冶春茶社吃过早茶以后,我们一行进入了瘦西湖公园。
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瘦西湖公园,见不到几个游人,远远地就能看见二十四桥。虽说在严冬里谢了的红花还没有来得及萌芽,但是,摇曳在有些泛绿的湖水中央的枯荷,倒也有着别样的风姿。想到春天时瘦西湖畔摩肩接踵的人群,想到夏天时能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扬州,想到金秋十月每家餐馆门前排着的长队,当即认定,扬州的冬天也宜人。
可不是吗?欣力在她的扬州赞美诗《冶春笔记》里,更把扬州的冬天夸成了天上人间:
“瘦西湖的画舫是艳俗的,尤其那个厚厚的黄顶子;盖了白雪就不俗了,就变成穿白狐狸毛镶边的大红斗篷的’薛宝琴’了……”
“个圆的鹤亭在晴天看,不如在雪中看。”
“瘦西湖的腊月,前半月基本靠腊梅主持。小金山对面的廊子边有一群腊梅,透过转门洞向我粲然而笑呢,时隔多年,我还能忆得起她的香味,明朗雅正的香……”
其实,又何必到文章里去寻找欣力对扬州冬季的赞美?《冶春笔记·冬》里每一篇文章的标题,都是关于扬州冬天的金句:大雪像一床棉被盖住了城、腊月的情味、腊八舍粥……将《冶春笔记》翻到冬的篇章,一次长达600余页的悦读之旅也就近了尾声,一个疑问却像是还没有找到答案:
生于北京、成长于北京,又在纽约旅居过10年的欣力,人到中年时怎么会突然选择到扬州客居?是《腊月的情味》中的“情味”二字,在我眼前跳跃着告诉我,欣力哪里是在夸扬州的冬天?她是在借扬州特有的冬日景象,来赞美在她看来只有扬州才有的情味。紧接着《腊月的情味》,是《浮生记的下午茶》,“我喜欢在下午他的’死党’还没下班、客人也不多的时候去他店里,听他说:欣力老师,我买了这本书;欣力老师,我在家里找到了这个……他递给我一只有把手的袖珍小杯子,里外都印了紫的蓝的粉的花,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景德镇生产的,柔
美又朴素……”一见到欣力,恨不得把手边的所有好物捧出来的“他”,便是开书店的扬州人树志。《浮生记的下午茶》结束在了“我们(欣力和树志他们)关于旅行、作家、装帧设计和未来生活的那些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是我’古运河时期’的快乐之一。”欣力的“古运河时期”,指的是她刚到扬州客居时在古运河边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写作《冶春笔记》时欣力早已搬离了古运河畔,却还念着自己的扬州古早期,并将往事一一记录下来留在了因为湿冷而暖黄色尤可珍重的扬州之冬里,为何?我读下来,是因为还人生地不熟时,是树志的书店和树志他们,让欣力触感到了扬州人特有的牵挂。
尽管欣力将与树志他们一起下午茶的场景回忆得令人羡慕,可我总觉得,把欣力吸引到扬州来的,一定不是树志他们。为找到欣力把中年以后的人生托付给扬州的密码,只有再读一遍《冶春笔记》。这一回好像在字里行间找到了答案。
从春天开始写起直到正月大雪中的扬州,欣力的《冶春笔记》中有不少篇什写到了久居扬州的书法家、国画师和篆刻家,比如《顾风》、《王涛》、《春天里的人们》、《二石道人》、《百之熊能》等等,因此我起了疑:莫不是我孤陋寡闻竟然不知道欣力坏是一位擅长丹青者?请教了DS,原来,欣力的爷爷郑诵先先生是我国近现代著名的书法家,被誉为“章草王”。那么,北京人欣力是因为书画的缘分到过扬州,扬州让她惊艳后又对扬州做了充分了解,继而决定客居扬州的——这样的猜测大概不会有误吧?
但是,将客居扬州的时间延长了又延长直至写作《冶春笔记》时已长达10余年,个中原因却未必是几位待欣力如自家人的老朋友。是那些落脚扬州以后在市井里巷认识的扬州人,才让欣力情不自禁地错把他乡当成了故乡。
那些因为他们而让欣力不舍离开扬州的扬州人呀:
“女子走近了。我们对人家手里的艾草表示兴趣,人家说,家里长的。我们表示羡慕。人家问:要啊?我们表示喜欢。于是,人家手里的一大把又粗又长的艾草就到了我们手里……”
“见掌柜的出来,我即请他站在光线里拍照,人家笑眯眯的,很听话,让站光线里就站光线里,让不动就不动。”
“……我更来劲了,指挥人家夫妻:’一起站到炉子边上,手扶住炉子,哎-对,就这样!’然后我赞美这个木头烧饼炉子:多漂亮,看这包浆儿!陈兰芬说:’还有个新的,新的更漂亮!’她丈夫说:旧的又感觉。这是一个懂得’感觉’的人呢。”
仅《茱萸湾》一篇,欣力就录入了这么多能让读者心头一颤的扬州人的小故事,于是我想,要论与扬州的关系,我们这些籍贯在那里的人要比欣力近得多;要论踏足扬州的年份,我们要比欣力早得多;要论到过扬州的次数,假如不计较每一次逗留扬州的时长,我们也一定比欣力多。可是,为什么我们说起扬州就只有扬州的那些风景点以及扬州三把刀呢?还是因为我们没能像欣力那样,觉得扬州好便踏踏实实地在扬州找个可以客居的落脚点,看扬州的四季变化,看在扬州的四季变化里阴晴圆缺的扬州人。欣力笔下的四季扬州,是因人而异于我们关于扬州的记忆。
虽然我从未在扬州长居过,但出嫁前一直与奶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扬州话,虽已多年不说,却还熟练着。读《冶春笔记》时,我突发奇想试着用扬州话读了几篇,竟然感觉比用普通话读来更有味道。这么说,北京人欣力已完全融入了扬州?不然,怎么会一下笔江淮官话就不请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