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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师》:不能不相信作家的幻想

2026-05-09 21:17阅读:
不知道怎么描述肖江虹的小说《机械师》所呈现的层面,三维吗?好像不确。那就照搬过来我们一起判断。
大学教授许老师也就是小说中的“我”,同时还是个写小说的;张以为,西南011航天工程电子厂的机械师。就算是同住在一个小区里的邻居,老死不相往来也属正常,但肖江虹要让两个职业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在同一篇小说碰出火花,有办法吗?管凤霞出场了:“喊他的女人是小区物业经理,叫管凤霞,我们都叫她管总。”肖江虹用小区物业经理将许老师和张以为链接起来,等于是在告诉读者,他将要讲述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居民小区了。在这个层面,肖江虹为《机械师》设计了火花四溅的情节:张以为是个能把扫地机器人的工作原理说得简洁明了、就算是文科生也能一听就懂的机械师。又因为是个典型的理工男,听过许老师碍于管凤霞的情面在小区举办的中秋赏月活动上朗诵过苏格兰诗人史蒂文森的小诗《月》,他会揪住不放:“那玩意儿(月亮)不发光。”“文学嘛,想象啰。”许老师已在示弱了,张以为以为捏到了一只软柿子:“你猜地球和月亮那个年纪大?”……这一文一理两个邻居如果在小说里从头掐到尾,《机械师》可以精彩到什么程度? 就张以为向许老师普及扫地机工作原理的那一小段,就很有读头。若要这样将小说延伸下去,小区虽不大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个人相视无感也是很有可能的,这才是非得有管凤霞的原因。正因为有这位管总的招呼,“我”许老师与张以为才有了几次推杯换盏的机会,读者从而知道,张以为的儿子患有自闭症,妻子是渐冻人已经出不了房门……就这样通过与许老师的促膝长谈,机械师张以为苦恼中年被乐观地呈现了出来,《机械师》也可能是一篇很不错的小说。
但是,肖江虹是一个比小说中的许老师资格更老的小说家,他不会甘心于写一篇没有大突破的小说,于是,他让小说中的小说家正在创作的,是一篇科幻小说。
科幻小说不好写,尤其对一个只有文科背景的小说家而言,意味着要去破解所要触碰的科学领域的诸多难题。当儒勒·凡尔纳、阿西莫夫在他们的科幻小说里所想象的天上人间地下一一变成现实场景后,作家再要提笔写科幻小说,会不会有心理障碍?但,肖江虹有些狡猾,他让他的许老师为自己的科幻小说虚构了一个代号E3的机器人,这么一来,许老师与张以为促膝而坐老酒一喝之后,假如提到了机器人,也由机械师来细说机器人的从前和畅想机器人的未来。而张以为真的懂机器人,为照
顾自闭症儿子和渐冻人老婆,他特意制造了一个名叫小艾的机器人——到此,引入机器人的《机械师》已经不同于纯粹讲述人世间爱恨情仇的小说了。当然,将机器人列为自己小说中的重要角色之一,肖江虹不是第一人,石黑一雄的《太阳与克拉拉》和伊恩·麦克尤恩的《我这样的机器人》,都是此类作品的先驱。两位杰出的小说家赋予了他们笔下的机器人浓烈的人类情感,当年读的时候就有点胆寒,害怕走在街道上刚刚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个谁,会是机器人。这一回,肖江虹把我的害怕写进了小说里。许老师的那篇科幻小说写不下去了,这很正常。凡是有过写小说经验的作家都知道,下笔如有神时写作者常常会被笔下的人物、事件带着走,所以,“燃完了半包烟也没有敲下一个字,我小说的主人公所有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他正沿着另一个方向埋头狂奔,我想把他拉回我早给他划定的轨道,他坚决不肯回头”,一点儿不为过,“过分”的是,肖江虹居然让许老师凭空捏造的E3不仅仅在许老师的小说里冲着许老师吼“撒不撒手?老子再问你一遍,撒不撒手?你以为你是谁?”不仅如此,肖江虹还在读者神不知鬼不觉的当口给小说安装了非常隐蔽的“接口”,进入到第二节时,E3已经跳出许老师的小说,与许老师一起活跃在了肖江虹的小说《机械师》里。而小说就此进入到了另一个无法形容的层面,即人机共同拥有了这个世界,于是,E3有能力拒绝许老师让他跟几位作家一起喝酒的安排,还言之凿凿地鄙夷许老师让他一个送外卖的与作家同席是“想让身份的错位来制造些极端的细节,好完成一种貌似有效的反差感。”虽然肖江虹让许老师替E3设置了一个软肋,就是他很想拥有一个人类的名字,为达成此目标E3必须得通过考试。可不得不服从许老师的要求从送外卖的轮岗成缺了一条腿的流浪汉,E3就以到处寻衅来抗议许老师的安排……谁说未来世界的创造者只能是张以为这样的理工天才?儒勒·凡尔纳和阿西莫夫已经用他们经久不衰的作品否定了那个问好,那么,何以见得这个E3只能停留在许老师的小说里?许老师的小说只能是肖江虹的虚构?而阅读《克拉拉与太阳》和《我这样的机器人》时之所以会惊慌,肖江虹也在试图给出答案:厌世已久的张以为老婆,终于逮着机会命令小艾将其抱起来送到窗口。虽然能精确地告诉女主人它把她从窗口扔出去后落地的刹那她能感知到的疼痛能达到什么级别,却还是捧起她扔了出去……所以,管他将《机械师》写到了什么维度,作家肖江虹把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向前狂奔的人工智能发展速度的忧惧,写进了小说,警示了《机械师》的读者。
会不会一味信任人工智能的人觉得肖江虹在杞人忧天?
当年坐在电影院里看《未来世界》的人们,大概都曾嗤之以鼻过该电影的编导真能编。半个世纪过去了,回头再看《未来世界》,当时的想象今天是否都已是现实?不能不相信作家的幻想,他们的幻想一眼看去虽像是空穴来风,却绝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再于《机械师》中读到与流浪汉E3在桥洞下共度过几天光阴的老头其实是机器人A3时,对肖江虹的科学幻想真不知道应该翘首以盼呢,还是应该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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