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木心《文学回忆录》摘录(1)

2013-01-18 17:54阅读:
唯一的办法是飞。飞出迷楼。艺术家,天才,就是要飞。然而飞高,狂而死。青年艺术家不懂,像伊卡洛斯,飞高而死,他的父亲是老艺术家,懂。
我曾为文,将尼采、托尔斯泰、拜伦,都列入飞出的伊卡洛斯。但伊卡洛斯的性格,宁可飞高,宁可摔死。
一定要飞出迷楼,靠艺术的翅膀。宁可摔死。
欲望,是要关起来,现代迷楼,更难飞出,需要更大的翅膀。


整个希腊文化,可以概称为“人的发现”;全部希腊神话,可以概称为“人的倒影”。妙在倒影比本体更大,更强,而且不在水里,却在天上,在奥林匹斯山上。

人类弱,又不安分。要了解人,又不让人了解自己。不稳定,不正常。动物性是稳定的,正常的。最早的文学,即记录人类的骚乱,不安,始出个人的文学。所有伟大的文艺,记录的都不是幸福,而是不安与骚乱。

各民族有各自的童年。希腊这孩童最健康,他不是神童,很正常,很活泼,故荷马史诗是人类健康活泼时期的诗。所谓荷马史诗风格,可列如下特点:迅速,直捷,明白,壮丽。

想起希腊,好像那是一天到晚都是早晨、空气清凉新鲜。整个希腊,是欧洲觉醒前的曙光,五百年光景,是西方史上突然照亮的强光。

我的看法:希腊人承认命运后,心里在打主意,怎样来对抗命运。希腊教育的总纲、格言,是殿堂门楣所刻:你要认识你自己(也可说是:尊重你自己)。这是伦理总纲,是认识论。
凡是健全高尚的人,看悲剧,既骄傲又谦逊地想:事已如此,好自为之。一切伟大的思想来自悲观主义。真正伟大的人物都是一开始就悲观、绝望,置之死地而后生。
此之谓“净化”,中国人说“通达”。“通”是认识论,“达”是方法论。“通”是观照,“达”是自为自在的。
相比,希腊人还是比我们优秀。希腊对死是正视的,对命运是正视的。正视之后,他们的态度是好自为之——人道。拿人道去对抗天道,很伟大。他们聪明,认为人道可以对抗天道。
中国人想天人合一。
最了不起的,是希腊将“美”在人道中推到第一位,这是希腊人的集体潜意识。这种朴素的唯美主义,不标榜的。他们高尚。希腊是最早的
唯美主义。十九世纪的唯美主义,华而不实。

在中国、印度、埃及、玛雅、波斯,众神像代表权威,恐怖,要人害怕、慑服。只有希腊人崇拜魅力的权威、善恶的众神。维纳斯、阿波罗,为什么美?那根本不是一个人。美,最后带来人格的美:勇敢,正直,战死不丢盾牌。
为什么美好?美就是快乐。
希腊没有历史负担,没有传统风俗、习惯、教条约束他们。这美少年不梦想上天堂,也不想到下地狱。多舒服。

要和耶稣在一起,很兴奋,也有点难为情,大家有这种又高兴又害羞的感觉吗?下次要去见耶稣。

《圣经》全书只是一个主旨:人寻求上帝。历史、诗歌、预言、福音书函,都蕴着对上帝的爱。
《圣经》不是神学的总集。它没有被清理、被规范,所以庞杂,像人类生活本身,忍耐、懦弱、胜利、失败,像一个老实人的日记。作者们的热情是忠恳的,被高扬纯洁的信仰所激发,呼号哭泣,相信自己为神所派遣,来世上完成伟大的使命。
他们正直、善良、真诚、热情,所以文字明白简朴,思想直接有力,有一种灵感、一种气氛,笼罩你。我少年时一触及《圣经》,就被这种灵感和气氛吸引住。文字的简练来自内心的真诚。“我十二万分的爱你”,就不如“我爱你”。

我少年时有个文字交的朋友,通了五年信,没见面。她是湖州人,全家信基督。她的中学、大学,都是教会学校,每周通一信,谈《圣经》,她字迹秀雅,文句优美。她坚持以上的论点(《旧约》较《新约》重要),我则力主《新约》的文学性、思想性胜过《旧约》。……后来我们在苏州东吴大学会面,幻想破灭。再后来她转入南京神学院,信也不通了。《旧约》没有能使她爱我,《新约》没有能使我爱她。现在旧事重提,心里突然悲伤了。毕竟我们曾在五年之中,写信、等信二百多次,一片诚心。

我的体会是,每当自己写出近乎这种体的文辞,心中光明欢乐,如登宝山,似归故乡。为什么呢?为什么当文字趋近《圣经》风格会莫名其妙地安静、畅快?神秘的解释是:圣灵感召、实在的解释是:归真返朴。
《新约》弥漫着耶稣的伟大人格。他的气质、他的性情、他博大的襟怀、他强烈的热情,感动了全世界。

耶稣真正是一位绝世的天才,道德与宗教的艺术家。读四福音,便如见他立在面前。我随便走到哪里,一见耶稣像(画或雕刻)一定止步,细细看,静静想。尼采是衷心崇敬耶稣的,尼采反上帝,而奉耶稣为兄长。

使我着迷的是耶稣的生命经历。每个伟大的心灵都有一点耶稣的因子,做不到,无缘做,而见耶稣做到,心向往之。
尼采即因嫉妒耶稣而疯狂。

耶稣开始不讲道,在旷野中想。回来后,常到圣廷与人辩论。少年口才好,问题好,青年期才登山讲道。
意义伟大。当然,他的风度、辞藻,实在非凡。
他一上来就以虚开始,如音乐。
虚心的人有福了……
口气之大。此后任何诺贝尔奖获得者哪里说得出这种话!这是文学的说法,纯粹的理想主义,纯粹的无政府主义。全虚,一点效用也没有。
全世界理想主义都有目标。耶稣的理想主义毫无目标。

《新约》里有段辞句,意象、语气,都美。襟怀、口气、形象、思路……他说道:
所以我告诉你们:不要为生命忧虑吃什么,喝什么……
他又说:
你们这些小信的人哪!野地里的草今天还在,明天就丢在炉里,神还给它这样的妆饰,何况你们呢!……
这已离开宗教,离开哲学,纯然是艺术,是古今诗歌中最美的绝唱,所有诗与之相比,都小气。他平稳,博大。
但耶稣的思想襟怀,纯粹理想主义,极端无政府主义,形上的,空灵的,不能实践的。“真理”大致如此,凡切实可行的不是真理。老子的许多话也只能听、想,无法去做。
人类脱出动物界,必然忧虑衣食住行。耶稣的论调极贵族,极清雅,而山下坐着密密麻麻的平民。谁顿悟耶稣在讲什么?两千年来,极少有人明白耶稣说这话出于什么心态。耶稣的知名度来自误解。当不含恶意的误解转为饱含恶意的曲解——十字架就来。
伟大高超的人免不了作诗,作诗还能说说话。
耶稣看到百合花,想到人类的枉自劳苦。“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这是整个人类史。耶稣、老子、乔达摩,都是极度真诚敏感,感于人类的自苦,他们悲观,是一想就想到根本上去。悲观是这样来的。
弄虚作假的人其实是麻木的。他们鉴貌辨色,八面玲珑,而对自然、宇宙,极麻木。真正敏于感受,是内心真诚的人,所以耶稣见百合就联想到所罗门。
这短话非常悲观,清醒,无可奈何。欲语还休地说出来,强烈的诗意,无懈可击的雄辩,有一种暂时的动人性,当时听者动了,事后还是糊涂,还是茫然——这就是诗。
郑板桥谦逊,说他难得糊涂;我骄傲,因为我一直糊涂,一直迷恋于耶稣。“明天有明天的忧虑,今天的忧虑今天当。”这已超越哲学、宗教,就是一片爱,一片感叹。

中国人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耶稣说:勿论断人,否则必将被人论断……
这说明耶稣思想的东方性。西方是论断与被论断,中国魏晋也是论断与被论断。
然而,耶稣自己就论断。
全部基督教教义,就是“你要人如何待你,你就如何待人”。
这一句话最简单、最易解,但人类已做不到了。
这是首要的问题,是最绝望的问题,也可能是最有希望的问题。
损人利己,爱人如己。
悲哀的是,人类已迷失本性,失去了“己”。

我的文学,有政治性,是企图唤回人类的自爱。推己及人,重要的先还不是“人”,是“己”。若人人知爱己,就好办了。西方是个人主义。个人主义,是指先从自己做起,不是自私自利。

耶稣有极温柔的一面,极刚烈的一面。
如尼采说:人靠什么创作呢?人靠自我对立而创造。
耶稣的温柔特别细腻,刚烈特别斩钉截铁。
出于温厚的真挚,他的人性的厚度来自深不可测的真挚的深度。

一方面这些伟人都是为人类的,但另一方面,又是与人类决裂的。为什么?

一个人能否成大器,主观因素最重要,被人忽略的是信心,是信念。信心,信念,一半凭空想,一半凭行动(用功、才能等)。我的大半生,阅人多矣,阅艺术家多矣。确切说,想成为艺术家者多矣,此后生如行于海,磨难如风浪,但太多人行于海,怕沉没,害怕了,有人沉没,有人时浮时沉。
一路多小信的人。

信心到底哪里来?信心就是忠诚。……
信心来自天性的纯真朴厚。
反证:一个天性虚伪浮薄的人,会忠诚于自己的信心吗?怎样才是纯真朴厚的天性?碰壁了,碰到上帝。天性大半是混杂的,靠抵恶,靠扬善。

耶稣的志愿,章节分明。该逃的时候逃,该说的时候说,该沉默的时候,一言不发,该牺牲了,他走向十字架。最后他说:“成了。”
从艺术的价值判断,耶稣是“成了',从人生的价值判断,耶稣爱世人是一场单方面的爱。世人爱他,但世人不配。两千年来世界各国的爱放在天平这边,天平另外一边,是耶稣在十字架上的绝叫。
所以,耶稣对我永远充满魅力,也使我永远闷闷不乐。
在这样复杂的心理状况下,这堂课算是讲完了。耶稣留下的典范是什么呢?
爱,原来是一场自我教育。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