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男性接触者艾滋病干预:现状、理解和扶持
2005-12-01 10:31阅读:
·张北川·
一般认为,我国艾滋病病毒(HIV)的流行,正在由共用针具 导致的传播和其它形式的血源传播转为性传播为主。在HIV的性传
播中,受到重视的是商业性性活动。我国已有的较少的研究提示,只 要相对较短时间(如几个月)的干预,就可以显著提高妓女的安全套
使用率。而且,一些迹象表明,由于一般媒体对大众的艾滋病(艾滋 病)知识初步教育,在许多城市,妓女以及商业性性活动经营者安全
套使用意识已大幅度提高。HIV的性传播决定于性伴交换率和/或 与性伴间的浆液交换率。安全套对浆液交换的阻隔作用,在一些发展
中国家显著地降低了HIV在妓女中高速蔓延的势头。与此明显不同 的是,男男性接触者(MSM)由于其特殊边缘地位较少受到关注。
目前已经知道,在发达国家,MSM仍是HIV侵袭的主要人群;在 发展中国家,对MSM中HIV传播的情况了解甚少。
从我组织的三次调查看,与妓女相比,MSM性伴交换率明显为
低。但我们对MSM的干预表明,干预效果明显低于妓女。虽然近两 年间我国公共媒体对艾滋病宣传力度不断加强,虽然我们调查的人群
是直接定期阅读《朋友》(健康干预资料,其中约1/5内容与艾滋 病、性病(性病)直接相关,其它内容中大部分与心理健康有关),
但干预产生效果的过程是缓慢的。从而反映出对MSM,特别是男同 性爱者(同性爱者)艾滋病干预的复杂性与困难性。
其它国家的情况也证明了控制MSM中HIV流行的特殊难度。
在工业化国家澳大利亚,1987年MSM新感染病例2284人, 占新发现感染者的88%;1997年降至485人,但仍占新发现
感染者的85%。而妓女所占新感染者比例微乎其微。在发展中国家 泰国,同性爱者在HIV流行初期受到关注。1993年的一研究表
明,该国MSM普遍存在高危性行为,但HIV/艾滋病在异性爱中 的大流行后,MSM几乎被忽略不计。同性爱者甚至未被列入哨点监
测人群。1997年确认的MSM感染者仅占新感染者中的1.3%, 虽然行为监测的的情况提示实际情况不是如此。类似的情况在我国也
存在,我国仅在北京确认高比例的HIV感染者和艾滋病病人为MSM, 但我们的调查却发现20余省市的MSM知道自己所在省市该人群中
有人已感染HIV或已发病。
严峻的现实要求我们(不应限于卫生界,还应
包括社会科学界和MSM自身)大大提高对MSM进行艾滋病干预的关注和行动。关注与行动,目前最需要的是对现状的深刻认识、不同人群间的相互理解和大力扶持。
卫生界是艾滋病防控的主力军。所以,首先应强调卫生界对面临
现状的认识与理解,包括认识自身的优势和局限性,充分认识和吸纳 其它学界的现代科学知识,理解MSM,特别是同性爱者。其它学界
则需要充分理解卫生界工作的出发点及特点和MSM。目前社会科学 界在对同性爱的认识方面,已较好地与国际科学界接轨。因此,一些
认识较之卫生界明显超前。但是,在具体的艾滋病防控工作中,其它 学界又不可能越俎代庖。作为MSM的主体同性爱者,则需充分认识
和理解学术界,特别是卫生界,同时理解自身亚文化的不足之处。
在全国科学界,当前能对同性爱现象认真、深入地讲出一些当代 科学道理来的人寥寥可数。其中卫生界的情况相当特殊。崇尚生育的
传统文化和风俗,使得卫生界人与大众一样,普遍把同性爱看成违反 生物学规律的现象,尽管同性性行为在某些有心理活动的高等动物物
种中是显然次要但相对常见的性活动方式。文化的浸滋使得精神卫生 界的现状可能在较长时期内一方面仍是只有极少数人认真研究同性爱
(这种研究通常是门诊研究,很遗憾,目前精神卫生界很少有人理解 在同性爱研究中“门诊部并不等于社会”这一性学大师的名言);另
一方面是固守工业化国家20年代前中期的观点,即强调同性爱是性 变态,而且很大程度上把对同性爱的价值判定视作自身学界的“专利”。
在性病/艾滋病界,有少数学者已与当代国际学界认识初步“接轨”, 指责同性爱者是变态的声音很弱,但忽略MSM的情况普遍存在。忽
视的原因很复杂。中国民间传统文化对性道德的要求是很微妙的。 “寡妇白头再嫁,终生清誉全消;妓女一朝从良,半世烟花无碍。”
人们把同性爱看成是“荒唐”的玩乐(发达国家的“同性爱者自尊日” 在台湾变成“同玩节”就是一个例证)。这种文化对性病/艾滋病界
有明显影响,加之同性爱者在全社会所占比例甚小(估计仅占总人口 的1.5%),进而加重了忽视。不过,应当强调,性病/艾滋病界
对MSM的重视程度正在迅速提高之中,而且工作已受到相关领导人 士的明确肯定和大力支持。
从我个人的经历看,卫生界人士积极纳其它学界的当代科学知识 极其重要。我国相关的社会学、伦理学、女性研究、法学、哲学界学
术带头人或权威学者,凡研究同性爱的专家,几乎均已与当代国际学 界良好接轨。艾滋病流行,是公共卫生问题,既涉及公共卫生,就必
然涉及社会。社会科学家的意见,不仅常常可以起到借鉴作用,有时 更有特殊的指导意义。因此,强调从不同学科汲取“养分”是必须的。
尤其需要的是理解MSM,特别是理解同性爱者。由于恐惧歧视和人 数相对很少,身份为同性爱的性病/艾滋病界医生极少参与相关工作。
这就需要异性爱身份的专家认真、积极、主动地认识和理解同性爱者。 必须强调,由于性取向的完全不同,特别是主流文化的心理内化、主
流社会多年来对同性爱者的严重歧视,这种理解需要付出较多时间和 精力。理解,包括在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疾病分类》(第10版)基
础上了解科学,同时应当具体了解不同类型的同性爱者。理解,包括 勾通、学习和调查研究、分析综合,并对具体问题做出不同的现实的
结论。与异性爱者一样,同性爱者的人生观、价值观,性观念的差异 使得人们的性活动方式各自不同。但较为一致的是,越是相对年青、
受过良好教育、传统观念强和肯思想的同性爱者,越是痛苦和压抑、 越是倾向于自责内疚。已经确认对同性爱者的歧视、心理状况不好,
与高危性行为有直接联系。所以理解由于文化的相对落后给同性爱者 造成的巨大痛苦和对他们生活方式的影响相当重要,这有助于激发医
生的责任感和更积极地投入工作。
以下是近日我接触的一个实例。
男,28岁,大本学历,在某大城市一事业单位工作。自少年起
意识到自己喜欢男性,大学期间为“纠正”自己的“心理问题”,多次与女性谈恋爱,但每每因“找不到感觉”而失败。向校医直述过自
己的情况,被确认为“同性恋”。半年前,为了向在小城市生活的父 母有所“交待”,使同事不再不断地给自己介绍“对象”,同时又为
了对自己、对女性负责,不得不有意地结识了一位“做台小姐”,个 人出钱,让“小姐”与自己照了结婚照,让“小姐”以“妻子”身份
陪同自己出入单位,让“小姐”与自己一起返乡探望父母,以示自己 已结婚。他目前的困难是始终没有“结婚证书”。他说生活实在太累、
太难。同时为无法找到合适的同性伴侣而焦灼。
对这种素质性同性爱者所承受的压力,我们应当充分考虑到文化
的落后并给以充分心理支持。即便对方可能选择多性伴生活方式,我 们也不应轻率批评,而应从文化的角度充分理解他们的多性伴生活方
式主要是社会文化所造就。我们也无能力改变其生活的大环境,我们 所做的,只应是积极鼓励安全套使用。在很多方面,这种负责任的同
性爱者会认真处理面对的健康问题的。
只有对同性爱者有充分理解,才可能建立信任关系。信任,是对
方接受艾滋病干预的主要前题之一。一旦对方信任我们,工作有时是 相当简单和有富有成效的。以下是我接触的一个实例。
男,27岁,大专学历。早已认识到自己是同性爱者。因家庭要 求自己结婚,压力很大。经常出入同性爱场所活动,与不熟悉的人发
生性关系,并把这种行为做为宣泄压力的方法。与我谈话两次后半年, 他的一个与我处有联系的同性爱者告知我,求咨者讲自己“像是变了
一个人”,再也不“出去找人”了,对结婚的心理压力也显著减轻了, 目前只是希望有一个合适的固定的同性伴侣。
由此可见,异性爱身份的专家只要对同性爱者有充分理解和负责
任,至少能使部分同性爱者在较短时间发生明显的行为改变。
我个人认为,要解决我国的同性爱/艾滋病问题,同等重要的是 同性爱者应充分认识和理解学术界,特别是卫生界。这种理解,应当
建立在对我国国情,包括对历史与现实的理解的基础之上。对此,一 些优秀的、具有专业身份的同性爱者有过很好的思考,提出了或表述
了这样一些观点:(1)在我国历史上,同性爱者始终就没有获得过 与异性爱者真正平等的身份;(2)应该以“继承精华、批判糟粕”
为指针,面对我国历史上的同性爱文化;(3)解决同性爱问题有助 于解放生产力;(4)应该建设一种代表先进文化发展方向的同性爱
亚文化;(5)在对封建主义的批判方面,同性爱亚文化与进步的异 性爱文化是同样重要的。(6)不应惧怕谈论同性爱与艾滋病的关系
会引发或加重歧视,引起对问题的认真关注是最重要的。有必要高度 评价以上认识的重要意义。同时,我们还需认真考虑一些现实问题。
它们包括(1)中国是一个20世纪初才“打倒皇帝”的国家;(2)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国由小农经济国家向工业化国家发展的起
步时间很晚;(3)无论是异性爱大众,还是同性爱小众,都存在文 化较为落后的问题,同性爱者的边缘地位,使得其亚文化的无序状态
更为突出;(4)特别是艾滋病正在同性爱者中高速蔓延,这是非常 急迫、重大的问题;(5)我国卫生界对同性爱者的关注,很大程度
与艾滋病有关;其它科学界对同性爱现象的关注,只限于很少专家之 中,它还没有成为一门“显学”;(6)从发达国家情况看,也仅是
少数发达国家即北欧国家较好地解决了同性爱问题。北欧国家有一些 共同特点,包括人民普遍相当富裕、全民文化水平很高,民主与法制
建设发达,性科学教育起步很早等等。这种背景是同性爱问题解决的 主要前题。我国尚不具备同样的社会背景;(7)在北欧国家出现了
同性爱亚文化与异性爱主流文化的汇同,最典型的例证是同性爱者为 获取婚姻权力的努力和社会的承认。
认真地考虑以上情况,冷静地进行符合国情的策略选择,是解决 同性爱/艾滋病问题的关健。我个人认为,同性爱者充分认识艾滋病
流行的意义至关重要。艾滋病流行向我国同性爱者提供了一个很好的 与主流社会勾通、对话机会,它促进并扩大了同性爱者与异性爱者的
共识,凸显出两个人群的共同利益大于分歧,合作的必要性大于对抗 的价值,为同性爱者提供了解决与自身相关的重大社会问题的参与机
会。这种参与,有助于主流社会认真地关注同性爱问题。这种关注, 会帮助异性爱者全面、正确、深入地认识同性爱者,是推进问题解决
的动力。
针对MSM/艾滋病干预,异性爱身份的专家和志愿者(尽管人
数很少)已达成许多共识,从而有了开展工作的基础,而且已经在小 范围内初步开展工作。目前,最需要的是扶持。
首先是志愿者需要大力扶持。参与针对MSM/艾滋病干预工作 的志愿者(其中,少数人是异性爱者,如我处就有同性爱者的直系亲
属定期前来作义工),绝大多数是同性爱者(其中基本是男性,但以 我处情况看,女同性爱者也可积极参与),是卫生界与MSM勾通的
桥梁,传播信息的重要纽带和收集信息的重要来源。在同伴教育中, 特别示范作用方面,他们具有专家及其它NGO人士、政府官员所不
能替代的重大作用。大多数同性爱志愿者有几个共性:(1)情感稳 定,对同性爱性取向心理认同良好,心理平衡能力良好,即心理素质
好;(2)善良,有责任感和公益心,较敢承担风险;(3)部分人 对同性爱问题的解决和同性爱/艾滋病防控有一定的历史感。志愿者
所需的扶持包括专业知识和技能的传授,心理支持和保护。其中,保 护尤其重要。从事MSM/艾滋病干预的志愿者与参与扶贫、帮助残
疾人等的志愿者并无不同,即有慈善心和奉献精神。但他们所做工作 越多,风险越大,越倾向于成为“公众人物”或说“暴露”。同性爱
者的社会边缘地位使得他们较之不从事志愿工作的同性爱者更易受伤 害。所以对于志愿者,需要特别小心的保护,因为他们的工作有助于
保护全社会的利益,而远远不仅仅是同性爱者的利益。但我们正是在 此方面存在严重不足。当前,我国的法律建设还相对落后。法律主要
用来维护道德的“下线”,才刚刚开始用于维护道德的“上线”(如 近年许多地方制定了保护“见义勇为”者的法规)。在当前法律尚不
能为志愿者提供有效保护的背景下,有必要考虑把他们吸收到NGO 中来,同时促进志愿者与专家的密切结合,依靠NGO和专家为志愿
者提供必需的保护。在毫无安全感的环境中工作,会严重影响志愿者 的积极性和工作效率;相反,有了可靠的依托,有助于更多志愿者的
参与和更主动地“投入”。
第二是对专家的扶持,在道义和经济等方面的扶持。从某种意义
上讲,对MSM/艾滋病干预工作开展如何,关键在专家的状况。专 家同样需要良好的支持性环境。从我处情况看,没有多学科权威学者
的认可和支持,就不会有我们的项目。如果没有志愿者群体的大力积 极参与,医生至少根本无法承担如此之大的工作量;如果没有多省市
志愿者的参与,项目不可能走向全国约20个大城市;而且,在我们 项目的许多决策方面,志愿者都给予了积极的指导。如果没有Barry-
Martin基金会的资助,我们不可能进行项目的基线调查;如果没有 福特基金会的资助,项目在1998年底就会因经济困境而中止。不
仅如此,尽管我处的工作已得到卫生界等科学界、官方、媒体和青岛 大学医学院领导的明确具体支持,由于我们的地位在基层已被严重
“边缘化”,如果没有福特基金会的经济支持,我们去年就会在冬季 没有取暖条件的房间工作。以上来自科学界的、同性爱者的和福特基
金会等的三种支持之中,三者缺一都不会有现在的《朋友》项目。工 作发展到一定阶段后,来自专家群体、政府的和以NGO形式出现的
扶持至关重要,因为这种扶持对个别专家的工作具有保护性功用。我 个人的经验表明,专家面临来自无知、偏见的压力是比较容易抵御的,
认真地讲科学,讲事实,可以极大地缓解这种压力。困难的是如何应 对来自与腐败相关的阻力。腐败是完全“不讲理”的。来自腐败的压
力主要是针对专家的。即使有良好的政治背景、坚定的信念、高水平 的专业理论和较好的学术地位,也很难与腐败抗衡。近年来在法律、
环保、城建等领域,个别或少数专家与某些消极势力发生冲突时,学 者群体按照科学认识,组成“推动集团”或称“压力集团”进行干预,
通常会产生良好效果。我个人认为,性病/艾滋病界和相关学界,也 需要有这样的专家网络。在政府、NGO不便于介入时,由专家群体
从高层次干预,给从事具体工作的专家以强力支持,用群体的科学的 声音说话,有助于扫清艾滋病防控工作的障碍。在少数情况下,这种
支持是必需的。所以,应当有这样的网络。
专家还需要专业方面的和来自同性爱者的扶持。卫生界专家不缺
乏性病/艾滋病防控知识,但以为只要把这些知识告知MSM就可以 “万事大吉”,就犹如以为只要全民人手一本知识手册就可以“击退”
艾滋病在中国的流行一样幼稚。MSM/艾滋病流行与大量错综的社 会文化、经济因素密切相关,惟有在这些方面尽可能地向MSM提供
良好的心理支持才有可能较好地达到干预效果。这就需要专家学习, 包括认识对MSM进行干预的重要意义,学习现代医学模式等多学科
知识和与国情相关的知识,学习与MSM充分交流的技能等。这种学 习最好以培训形式进行,由不同学科的专家和志愿者对医生培训。专
家还需要同性爱者的大力支持,需要志愿者与专家在不同层面“磨合”, 积极密切配合等等。在很大程度上,志愿者的稳定性明显低于专家,
即有一定的“流动性”。因此,同性爱者需积极参与,以便有“新血” 能及时被吸纳。此外,志愿者对专业知识、交流能力的学习等,也是
对专家的重要支持。
要开创MSM/艾滋病干预的新局面,需要我们共同的努力,需要理解与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