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一些谦词敬语的用法
2010-04-14 09:47阅读:
“前面几封信里说起了几次周岂明先生的令兄:鲁迅,即教育部佥事周树人先生的名字。”、“有人说,他们兄弟俩都有他们贵乡绍兴的刑名师爷的脾气。”陈源《致徐志摩》1926年1月30日《晨报副刊》
“为了想报告读者更多一点关于鲁迅的思想及其他,于是便驱车往访他的令弟——周作人先生。”(《鲁迅在平家属访问记》,原载南京《新民报》,转见于《鲁迅回忆录》专著上册)
“我只好咬着牙关,背了‘战士’的招牌走进房里去,想到敝同乡秋瑾姑娘,就是被这种劈劈拍拍的拍手拍死的。”(《而已集 通信》)
“敝同乡”这种说法,好像鲁迅的文章里,还有一次用到过,但我记不清是什么地方了。
看到这个词的时候,稍稍恁了一下。因为之前,在往复论坛上,看到一条写唐德刚先生的帖子,里面写到唐称胡适为“敝老师”,我于是发了一通议论,认为“敝老师”这个说法,怪怪的,而且不通。我的根据是,敝的原意,或本义,是指衣服破旧,后泛指东西、物件、地方的破败,并成为一个使用广泛的谦词。但作为谦词,敝字基本上只用于物件、地方之前,或相当于物件、地方的名词前,如国家,所谓敝国,——只有敝人,是极少有的用于人之前的自谦之词。但不知从何时起,敝字作为谦词,开始出现在一些人称名词之前,比如“敝老师”之类,我在google搜索里,发现还有过“敝父母”的用法,主要应该在明清以后的小说,及世俗性较强的文本里面。而在较为正式典雅的书籍或词典里,我迄今还没看到过这种“敝父母”、“敝老师”的用法。查《词源》,敝字下面一共列出了12个词条,分别是:敝人、敝邑、敝笱、敝赋、敝膝、敝蹝、敝庐、敝窦、敝(足字边,右边一个丽字的繁写体,同蹝,即屣字)、敝帚千金、敝帷不弃、敝鼓丧豚。这里除上面说过的敝人外,其余的敝字作为前缘词,有个别的是作动词,如敝鼓丧豚;但绝大多数是作形容词,而其所修饰的则基本都是物件或地方(地方其实也是一种
物),最多是出现如敝赋、敝窦这种已有转义另指的用法,但其“本体”,仍然是物件或物体。这种作为形容词的敝字,不能全部看作谦词,但却程度不同地含有“谦意”。
但鲁迅笔下的“敝同乡”又该作何解呢?
既然同乡“敝”的,那同学自然也“敝”的;同学能“敝”,老师之“敝”,岂非顺理成章了么?
我想,这里也许有可以说道说道的地方。
敝字作为谦词,用于地方之前,前面已有例说过,特别是,敝字几乎是首先和经常性地用于诸如敝邑、敝庐这样词语之前。正因为此,在鲁迅和他的朋友笔下,能看到敝杭、敝沪、敝京师这样的写法,显而易见,这是沿敝邑和敝庐的说法而来,但却有了一种调侃、谐谑的味道。我猜想,鲁迅的“敝同乡”,是否是从“敝邑”到敝乡,再到“敝同乡”衍申、衍化而来?其基本与基础,仍然在于敝乡,但却另加上一个“同”字(香港人称这种现象为“僭建”,但僭字在粤语里发“浅”的音)——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也许这种用法的起源,早已源远流长。
但我认为,“敝父母”、“敝老师”,乃至“敝同乡”这样的说法,仍然是少见的,而且,看上去,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再说一次,这只是我的感觉。
“从下星期一起,敝少爷之幼稚园放假两星期,全家已在发愁矣。”(鲁迅《致沈雁冰》,1936年1月17日,文物出版社《鲁迅研究资料》第二期)
针对我对于“敝老师”一词的质疑,有人说,所谓“敝老师”只不过是敝人和老师的合成简称。
果真如此?
那么,这种合成简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较早的时期,——比如先秦,那时谦词的使用相比之下,更为盛行,——来看,这种所谓合成简称,应该是极少见的,直白说,我就没这种印象。相反的,我举了《孟子 公孙丑下》里的一个例子:“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我觉得“贱丈夫”跟“敝老师”看上去,倒像对仗极为工整的“同构”词。而从“贱丈夫”来看,前面这个词(贬词和谦词在使用性质上,应该可以视为一类)跟后面的词,它们的关系,毫无疑问是偏正结构的修饰与被修饰关系,决不可能存在什么“贱人的丈夫”之类荒谬绝伦的说法。我另外说到过,比如寡君,也显然是同样的情况,意思是寡德之君;而拙荆、贱妇的意思,也不难看出,都不可能抽绎出什么“拙人的家妇”,或“贱人的女人”的意思。但鲁迅给茅盾的这封信里,不是明明写着“敝少爷”么?这又回到前面那个相似的问题,少爷“敝”得,老师就“敝”不得?
对此,我能给出的回答是:
其一,这里首先恐怕牵涉到鲁迅的一种笔法问题,即所谓庄谐并存,看鲁迅的文字,除《日记》外,似乎普遍、持久地有这种既正经又谐谑地写法。这样的例子太多,不胜枚举,只要用心读一下鲁迅的文章,你就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和感受到。较为接近的一个例子,也许是“之流”的用法,鲁迅固然把它时时加在他所蔑视和轻视的人物名字后面,但也曾把它用于许广平的名字后(也是在给茅盾的一封信里);而且,称海婴为“少爷”,这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二,我相信,也曾看到过,在明清以降,包括民国期间,一直延续到金庸的武侠小说里,都能看到所谓“敝师父”、甚至“敝师祖”这样的称呼与写法。鲁迅毫无疑问是熟悉这一类的小说的,他是否是从这些小说里顺手地沿用了一下,——不管是出于自然而然,还是暗含它意。我这里的意思是,也许和“他的令兄”之类一样,这些起源于“乡土民间”(这是我的一种猜测和判断)的说法,鲁迅也已经自然不自然,自觉不自学地把它们纳入到了自己的语言系统里。
既然又说到“他的令兄”,就再顺便说说这个“令兄”吧。
其实,不用查字典,也应该知道,令字有美好的意思,所谓令名就是。而且,令名,是一个可以普适使用的词,并不限于只能用于第二人称。但“令兄”可以像鲁迅、陈源和《新民报》的记者这么用吗?这里最切近、最有力,但也就最让人困惑的例子,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众所周知的“令尊”、“令堂”了。我想,无论在任何时候,在中国的人语言表达里,在被基本认可的情况下,应该没有人会说出“他的令尊”或“他的令堂”这类的话吧?——除非是在笑话里。如果说,既然没有“他的令尊”、“他的令堂”,那何以会有“他的令兄”、“他的令弟”呢?这中间是怎么跨越的,又该作什么样的区隔?这是我所以困惑的地方。
“敝书屋因为对于现在出版界的堕落和滑头,有些不满足,所以仗了三个有闲,一千资本,来认真绍介诚实的译作,有益的画本,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宁可折本关门,决不偷工减料。买主拿出钱来,拿了书去,没有意外的奖品,没有特别的花头,然而也不至于归根结蒂的上当。编辑并无名人挂名,校印却请老手动手。因为敝书屋是讲实在,不讲耍玩意儿的。”(《集外集拾遗补编 三闲书屋印行文艺书籍》)
在前面说敝字时,说到过敝的原意或本义,是指衣服的破旧(这是许慎《说文解字》的解释),但即使从前面所引的《辞源》的例句就可看出,敝字的这个意思,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转义。比如敝赋,《辞源》引的是《左传》的例句:“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诘朝请见。”又以“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敝赋已经是代指军队,因为“古以田赋出兵和战车,故称兵卒和战车为赋。”(《辞源》)显然,由于赋从田赋转义为军队,因此作为它的前缀修饰词,敝字的功能性质也就相应随之地发生了某种变化,从单纯简单的修饰物件(包括地方)延伸到了修饰某种集体性的名词(这应该是第一步,下面我会说到它的另一种延伸),这不仅表现在敝赋上,其实,敝邑一词,已经不能简单地视为是修饰单纯的物件或地方,因为,社稷和国家已经含有明确的人格意义。尽管它是抽象的,也是集体性的。而在前面所引的鲁迅那段文字里的“敝书屋”,更是一个从具体走向抽象,从物体空间走向人格集体的一个经典转换例句。几乎可以一眼看出,“敝书屋”,是从如敝处、敝庐、敝邑等同类词语结构,衍化而来的。它所新增的,只是一个“书”字,但这样一来,意义就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屋在通常情况下,只表示为一个空间(尽管它可被赋予一些跟人有关的含义,但必须要在明确被赋予的情况下,我们才能具体地谈论它)而书屋,则明显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空间概念,它其实从实质上说,是一个人格化的集体概念,表示的(即所谓所指)是一群人。从这里,我们能够看到从“屋”到“书屋”之间,既相关联,又明显不同的内含。正如化石给我们以生物演化的证据和证明,在这样的词语转化中,我们看到了词语的“进化”和“演化”痕迹。而“敝书屋”与“敝同乡”两者相较,又几乎可以清晰地看到属于同类词语演化或者说转化的一条途径和方式。——简单地说,这就是嵌入式的新增法。也就是我在前面说过的,香港人口语中的所谓“僭建”。
另外,说到敝字用于抽象名词或概念的情况,这正是我要说的敝字作为修饰词的另一个“新”功能,即用于抽象的意义之前——但在起初阶段,这个抽象词及其意义,有一个具体的、实在的物理性“实体”,如前所举“邑”、“赋”,而在敝窦一词中,窦字也从具体的洞口,转义为漏洞,而且是指营私违法的漏洞。敝字作为一个修饰词,一个谦词,用于抽象的意义之前,我在鲁迅的笔下,看到的是这一个句子:
“惟敝志原落后方,自仍故态,本卷之内,一切如常,虽能说也要突飞,但其实并无把握。”(《集外集拾遗补编 敬贺新禧》)
今天偶然看到施蛰存《致黎烈文先生书》中的一个词:“法挥”,——“倘有人能写篆字者乎?颇想一求法挥,张之素壁。”——这是我以前不知道的。查了一下,方才确定证实,应该属于一个跟书法有关的敬语。所以,学了令狐冲用剑尖挑一只毒蝎子进酒葫芦的方法,把这个“法挥”,也像一只毒蝎子一样,收进了这篇《民国时期一些谦词敬语的用法》里。
这个词,对于书法专业的人士,应该或许不是一个生僻词或“生化词”(意思是生物化石),它可能还活着。
又一条:
“关于‘独评’,你的过奖,真使我愧汗。”胡适《致苏雪林》,1936年12月14日
1919年7月4日,鲁迅致钱玄同的信中,有“贵敝宗某君的事,恐怕很难;”——民国时期,名士们在谦词敬语上的打趣逗乐,可以一至此也。
《集外集拾遗补编 <玄武湖怪人>按语》注[2]:鲁迅在1934年5月18日致陶亢德信中说:“以敝‘指谬’拖为拖为‘古香斋’尾巴,自无不可,”
《集外集拾遗 通信(致孙伏园)》:“其实,在我们贵国,杀了满城人民,烧了几十村房子,兵大爷高兴时随便干干,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周君的家庭怎样着呢?有令郎吗?”(藤野严九郎《谨忆周树人君》)
钱玄同《致胡适》“‘敝老师’底思想,的的确确够得上称为昏乱思想了。我以为他这种思想,其荒谬之程度远过于梁任公之《欧游心影录》。吾侪为世道人心计,不可不辨而辟之也。”(《钱玄同文集》第6卷)
《红楼梦》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
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
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先生你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
子兴冷笑道:'万人皆如此说,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
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次,无奈竟不能改。
政老爹的长女,名元春,现因贤孝才德, 选入宫作女史去了。
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名唤惜春。
目今你贵东家林公之夫人,即荣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
在家时名唤贾敏。
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
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
《周作人集外文 火与淫》“据敝母舅(系儒医,但不开业)考证,因北方睡在炕上,故女性多淫云。”
《红楼梦》送宫花贾琏戏熙凤,贾宝玉“我们敝塾里”
《龙文鞭影 却衣师道》有“其内子”语
鲁迅《热风 不懂的音译》“不料直到光绪末年,在留学生的书报上,说是外国出了一个“柯伯坚”,倘使粗粗一看,大约总不免要疑心他是柯府上的老爷柯仲软的令兄的罢,但幸而还有照相在,可知道并不如此,其实是俄国的Kropotk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