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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平江不肖生

2012-09-10 23:35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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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平江不肖生

话说平江不肖生

孔庆东

中国有个成语叫作“不肖之子”。这里的“肖”，是个褒义词，就是“像”的意思。中国讲究孝道，《论语》上说，父亲死了，“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所以，“肖”不但发音跟“孝”相同，连意思也相关了。“像父亲那样”就是“孝”，而“不肖”，就是“不孝”了。因此，“不肖之子”，当然就是个很厉害的责骂人的词儿了。一般人宁可被称作“浪子”，也不原意被称作“不肖之子”的。
然而，却偏偏有个人，给自己取了名字叫作“不肖生”。这个不肖生，所不肖的是传统的中国文学，或者说，他开创了一种崭新的中国现代文学。此人便是向恺然。
向恺然（1890－1957），本名叫向逵。他的主要文学活动期间是清末民初，那时候文人多喜欢取个奇怪的笔名，什么冷血生啊，戛剑生啊，愁花恨水生啊，都是把自己往好里夸的。可这位向兄却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叫“不肖生”。为什么把自己叫“不肖之子”呢？他后来解释说，这是出自老子《道德经》的灵感。《老子》第67章曰：“天下皆谓我大
，大而不肖。夫唯不肖，故能大。若肖，久矣其细也”。对这段话，有不同的解释，但总归都是把“不肖”说成好事，说成不同流俗。这恐怕不是向恺然同学当初的原意，正如当今的文学青年，未成名时，胡乱取个自嘲性质的笔名，一旦成了名，就千方百计解释得道貌岸然，这是可以理解的。有个叫“阿忆”的家伙，名字本取自鲁迅小说《药》里面的“红眼睛阿义”，可是成名后，却偏说是取自李商隐的“此情可待成追忆”，表示对他初恋女友的无限怀恋，这跟那“不肖生”，都属于一丘之貉也。
这不肖生乃湖南平江人，所以一般就唤作“平江不肖生”。此人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三大创举，可惜过去都被埋没了，今天孔老师告诉大家，不可忘记了。这平江不肖生一是“黑幕小说”领袖，二是“留学生小说”大师，三是“现代武侠小说鼻祖”。但“黑幕小说”过去是个贬义的概念，所以他自己肯定不承认啦，其他研究者也为他鸣冤，说他只揭内幕而并不“黑”，不能算是黑幕。而今孔老师经过四百五十八年的辛苦钻研，提出新说，认为黑幕小说可分为“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两派，前者清而后者浊，向恺然属于现实主义之清者，平江不肖生在九泉之下听了，起身鼓掌三下，便躺下又睡了。至于“留学生文学”，是个前些年才产生的学术名词儿，过去没人单独重视，所以一般了解向恺然的，只承认他是“现代武侠小说的鼻祖”也。
向恺然的成名作是《留东外史》，因为他青年时代曾两度赴日留学，便写了此书，揭露那些留学生的真实生活。我们后人往往误以为留学生都是为了“中华之崛起”而到海外刻苦学习科学文化，此大谬也。不肖生告诉我们，大部分留学生出去都是吃喝玩乐，混日子，骗学费，买文凭，泡洋妞。能够像鲁迅啊、李四光啊那些真正为国学习的精英只是少数。建议准备出国留学的朋友一定要读读此书，起码可以知道，即使出去吃喝玩乐，也要吃出国家地位，玩出民族尊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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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恺然更了不起的著作是《江湖奇侠传》。由于他自己会武术，对江湖掌故如数家珍，所以在他寓居上海时，世界书局老板沈知方登门求稿，“极力地挖取向恺然给世界书局写小说，稿资特别丰厚。”不肖生遂于1923年1月在《红》杂志22期开始连载这部现代武侠小说的开山之作。1923年6月，不肖生又同时在《侦探世界》上连载《近代侠义英雄传》，讲的就是大侠霍元甲和大刀王五的故事，一代武侠大师就这样诞生了。
1928年春，上海明星电影公司将《江湖奇侠传》改编为《火烧红莲寺》第一集。“五月，正式上映，哄动一时，大收旺台之效；同年拍摄二、三集……十八年（1929），拍摄四至九集。十九年（1930），拍成十至十六集。二十年，续拍十七、十八集；《火烧红莲寺》艺术价值不高，开中国电影史武侠神怪片之先河……”《中国电影发展史》中说：“据不十分精确的统计，1928－1931年间，上海大大小小的约有五十家电影公司，共拍摄近四百部影片，其中武侠神怪片竟有二百五十部左右，约占全部出品的60%强，由此可见当时武侠神怪片泛滥的程度。武侠神怪片的第一把火是明星影片公司放的，……于是红莲寺一把火，‘放出了无量数的剑影刀光’，‘敲开了侠影戏的大门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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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江不肖生本人，是真懂武术之人；当代的新派武侠小说家，包括金庸、梁羽生、古龙，本人多是不会武术的。在旧派武侠小说作家中，确实有几个是懂得武术的。平江不肖生不仅懂武术，还出版过武术方面的著作。现在武侠小说中的一些重要的概念、思想都是从他那里开始的，有的是光大的。比如说，他把武功分为“内家”和“外家”——我们现在讲的“内功”和“外功”，这在古代的武侠小说中是没有的。《水浒传》就没有这一套理论，没有讲李逵、林冲怎么练“内功”、打坐、运气……都没有，上来就打。从平江不肖生开始，武侠的描写理论化了、细致化了。平江不肖生还在他的小说中把“家国之忧”、把近代以来的民族忧患意识加进去。比如《近代侠义英雄传》，其中的主要人物是大刀王五和霍元甲，此后就产生了一系列的关于霍元甲的作品。在此书中，平江不肖生把“侠义”和“民族尊严”结合起来。书里写了霍元甲打擂，打败了外国大力士；但是他没有把这个故事简单解说成弘扬民族精神，他通过霍元甲的口说：我打败几个外国人有什么了不起！我一个人强，不能说明这个国家就强大。霍元甲三打外国大力士,为的是不让国人受辱,“否则无端找他们这种受人豢养、供人驱使的大力士比武,实不值得!”当今有很多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喜欢写中国的武术家打败外国的武术家，以此来证明中国比外国强，这表现出一种潜意识中的阿Q精神。霍元甲所报的“国”不是朝廷,而是中华民族。他说:“至于大清的江山,也用不着我们当小百姓的帮扶!”而当义和团要对千余名中国教民大开杀戒时,霍元甲为救无辜百姓,怒杀了义和团魁首韩起龙。这里表现出平江不肖生所推崇的“侠义”实际上包含着一种“人民性”。
在“内功”和“外功”这个问题上，平江不肖生也通过霍元甲的武功，加以了精彩的论述。霍元甲虽然武功很高超，但是很早就去世了；为什么壮年就辞世了，平江不肖生认为是“内功”练得不好。他说霍元甲的功夫都是很凶猛的“外功”，他在武侠小说中塑造了很多“内功”高手——不轻易出来比武打架的。“内功”和“外功”的区别是什么呢？平江不肖生有两个比喻：一个比喻是，好比一个铁箱子，里面装的都是玻璃，外面看上去坚固无比，怎么打这个铁箱子都不会坏的，但是里面的玻璃已经碎了。还有一个比喻是，好比一艘商船，上面放着大炮——商船上放大炮，这一炮放出去，固然能够把敌人的船打沉，但是自己的船也承受不了。他说霍元甲的武功就是这样的，平江不肖生指出霍元甲的毛病就在于“手上成功太快,内部相差太远……手上打出去有一千多斤,敌人固受不起,自己内部也受了伤。”外表威猛无比，但是自己的五脏六腑没有练好——你这一拳打出去，既伤了敌，也伤了己。天长日久，这些伤就积累下来，积劳成疾，成了不治之症。这些理论，后来在新派武侠小说中得到了系统的继承。我们可以看到金庸小说中有很多这样的论述，比如《倚天屠龙记》里谢逊的“七伤拳”就是这样，要想伤人先伤自己；每打一次敌人，自己就受一次伤。还有《倚天屠龙记》里神医胡青牛的理论，都和这个是有关系的。这一理论是在平江不肖生那里开创的，所以说平江不肖生是现代武学理论的开创者。
上天降下这样一个“不肖之子”，中国的武侠小说终于走进了现代。
（本文系学术专栏随笔，发表于《文史参考》2010年1月）


本期博客思考题：

1.平江还有什么著名事迹？
2.向姓还有什么著名人物？
3.你都读过什么黑幕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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