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台风来了

2006-10-09 13:17阅读:
台风来了

 她坐在办公桌前,支撑着脸,出神地望着窗外大楼间那一小片天空。天空很蓝,蓝得透明。是她喜欢的那种蓝。云很多,快速地移动着。占据了大部分天空。

  “妈的,这天,闷死人了。要来就早点来,想热死人呀!”

  她身后的同事嘟囔着咒骂着。她回头瞧了一眼同事,笑笑,没说话。她从没有这么情绪低落过,感觉好烦,好象有什么东西塞满了前胸,随时要爆炸。

  “我可能要中暑了。”她抚摸着裸露的双臂想。手臂没有了以往的清爽,有点粘。她想起了他。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说话了。她的心里又是一阵躁热。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们之间的沟通越来越少,沉默的次数越来越多,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也曾试图打破沉静,后来也放弃了。

  “昨晚台标换了,是风涡信号。”

  她点点头,没有转身,依然望着窗外。对面楼走廊上垂下的小藤拚命地摆动着。她真怕那些藤条甩断了身子。前两天她就看到了电视上的台风警告标志,对于这座海滨城市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何况正值夏季,是台风的频繁期。她不明白同事为何如此在意。

  “唉――,昨晚孩子一直哭。空调不开不行,开着又感冒了。还是你好,孩子那么大了,什么都不用
操心了。”

  她不知如何回应同事,任由同事叨唠着。是呀,孩子那么大了。一转眼就读高中了。住宿了。不用整天围着孩子转了。可他们夫妻之间呢?突然像陌生人般的,不再谐调。问题在哪儿呢?是从他的报怨开始,还是从她的敏感开始?也许都有吧。

  天空的云越堆越多,大团大团簇拥着前进,几乎遮尽了天空的蓝。她移开眼,转转脖子,不敢看刺目的云。

  她们这座办公楼是南北朝向的,一贯的冬暖夏凉。她喜欢这儿自然的空气自然的风。她不喜欢空调,可他喜欢。每天一回到家,他不是钻进书房就是躺在卧室,到哪间哪间空调的轴就转悠起来。空调用多了,她感觉家里到处都是空调的味道。她受不了。她讨厌那味道,棉絮般的味道,让她窒息。还有,她的身体不太好,生孩子落下的膝关节毛病越来越明显了。凉了,变天了,都有反应。常常半夜疼醒她。还是自然风好,舒服。可是今天,这儿也没有了过去的凉爽。

  “没孩子的时候拚命叫我去看医生,好象要断了他家祖宗八代似的。缓一缓都不行。有了孩子一个都不管了,昨晚闹得那么凶也没有一个人伸个头瞧一眼。白天上班,晚上管孩子。气死我了。”

  她站起来,倒了杯水,喝一口,不冷不烫正合适。她一仰脖,全灌下去了。她从没有这样喝过水,她的身子很快又热了。她又坐在了办公桌前。她的面前放着好几本借来的书。她伸手翻翻这本,又摸摸那本,终于放弃了。

  以前他对她也很好的。就因他的好,她不顾家里的微词,毅然嫁给了他。他们甚至连场象样的婚礼都没有。他们没有钱。他也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非常疼她。生怕她冷了热了的。每月那么几天,连冷水都不让她碰。还帮她买红糖泡水。现在呢,他报怨她什么都要他陪着,都要他操心。渐渐地,她受不了他的报怨,开始一点点地独自承担。偶尔,她病了,想叫他,倒成了求他。最让她寒心的就是这一次。他竟然对她叫,一点事要多久呀!她怕影响孩子,强撑着做完了家务,腿都是软的。吃完饭,他又钻进书房忙他的事了。仿佛,她是一个与他无关的人。她发誓,再也不理他。可是,当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她又心疼了。她又想原谅他了。他习惯了搂着她睡。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有那一刻她才是他的需要,才是他满意的。以前她做的更不好,甚至很多事都不会做,为什么他就不在乎,还要娶她呢?

  她再次抬眼仰望天空,天空一片湛蓝,没有一丝云。她愣住了,有点呆了。再看那些藤儿,也放慢了舞姿,晃得不那么厉害了。也许台风要过去了。她心想。只是这天,为何还是如此让人喘不过气来?
“妈的,下辈子让他做女人,让他尝尝女人的滋味。”

  还有下辈子吗?她扭过头,看着同事刚生产完的、走了型的硕胖身子,还有那张愤愤的脸。那张脸还很年轻,没有一丝皱纹,也没有因为睡眠不足失去光泽。她的眼角呢,已经不是一条两条细纹的事了。她感觉心里的折皱更多。

  到底还是年轻啊。她收回投射在同事脸上羡慕的眼光,又转向了窗外。窗外的天依然很蓝,开始有云了。不再是先前一堆一堆的,而是不连贯的一片一片的。有点薄,薄得能透见云里的经经络络。有时,前面的云走了很远,还不见后面的云跟上来。有时,前面的一朵云还没移开,后面一下又冒出好几朵。

  “你怎么哪,一句话也不说?怎么连热风也没有了?”

  她“嘘”了一声,指指窗外。这时出场的是一缕云,细细长长的。慢慢的,粗了,薄了,散了。每移动一步,云就浅了些许。她又一次呆了,愣愣地看着那缕云一点点没了,溶入了蓝天。恍惚中,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缕云,飘荡着,飘荡着,不知道哪里才是真正能包容自己的那片蓝天。

  “完了完了,这次肯定有大的台风。你还记得99年那次台风吗?几十年一遇呀。也是以为到别处登陆去了,结果半夜又转回来了。呼啦啦的,连轮渡的游轮都掀沉了。好惨!”

  她怎么不记得?那年他们全家还住在破旧的筒子楼里。那场台风有十四级,是这座城市五十年未遇的特大台风。从早晨看到电视上的通知起,他们就没敢迈出家门。后来电停了,水也停了。紧闭的门窗依然无法阻挡呼啸的风肆虐的雨。阳台上的那盆绿萝因藤蔓的到处纠缠无法撤离,风一吹,荡漾着,最后撞在柱子上,碎了。墙角的鞋盒吹翻了,灌满了水。固定在角铁上的遮雨蓬一点点掀起,一块块松动,最后卷走了,消失了。昏暗中,他们全家只能静静地围着收音机紧张地倾听着。收音机里的热线忙个不停,有人呼救,有人挺身而出,有人热情提醒人们哪儿出现了险情。一直到下午三点多钟,风雨才渐渐地小了。那是真正的天翻地覆,而你只能看着看着,无能为力。

  “孩子发烧,我得先回去了。你什么时候走?”

  “我不急,你先走吧!”她目送着同事慌张地奔出办公室。是呀,她不急,急什么呢?还有什么是可以急得来的呢?

  她的敏感终于得到了证实。他有了别的女人。她把那些照片洗了一张又一张。她看着那个女人天真的表情,她看着他的手搭在那个女人的肩上。她的心针刺般得疼痛。以前,无论他对她怎样,过几天她就好了,不计较了。现在不行了。即使高兴的时候,甚至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会想起,他有了别的女人,他的心里在想着别人。她忘不了。她越想忘越忘不了,尤其在他对她挑剔的时候,她更忘不了。今天,他给她发了邮件,又一次数落她的不是,似乎只有分离这一条路了。她也给他发了邮件。她也要了断。她不能总这么退让着,糊涂着。她也要他选择,要么放弃,要么离开。他不能两个都要。唉――,他想的是她的不是,她想的却是他的感情。不想他了。该来的总要来的。

  天空中的云又开始多了起来。一朵紧挨着一朵,一朵紧叠着一朵。瞬间,蓝天又被云层遮挡住了,只在偶尔的缝隙露个脸。很快,云层越来越厚了,洁白的颜色一点点加重,灰了,黑了。下垂的藤条又开始疯狂了。

  也许这次真的也躲不过了。她叹口气,摆摆头,仿佛想甩去他的影子。可他的影子依然牢固地占据她的心,缠绕着她。曾经,他是她的一切。

  她走出了办公楼。她忽然想起,刮台风了,该去接孩子回家了。家,应该是最安全的吧。

  窗外下起了雨,她才发现看入了神,坐过站了。下了车,她依然站定着望了一会儿路边风雨中摇摆的树,愣了好一会儿。现在,她不得不沿着纪念碑往下走一站了。还好,这一站不远。拐过这个下坡的弯路就到了,学校就在站前不远处。

  她想着,接了孩子,再顺便去超市买点孩子爱吃的。虽说孩子大了,读书不要操什么心了,总担心着营养不养。现在虾又多又新鲜,买虾吧。用白水灼一下,又营养又快又方便。嗯。就这样。

  一凝神,她发现自己正穿过马路。她是不用过马路的呀。她顿了一下,转身返回。一闪眼,斜坡上一辆紫色的士带着水气冲下来了。刚转身的她迎着的士就上去了。

  她听到了车轮磨擦地面的声音,被雨水润滑了,打着转前行。她感到身子一轻,飞出去了。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她又看见了,看见了台风袭击后的世界:歪倒的广告牌、折断的树枝、破碎的瓦片玻璃、坍塌的围墙――。

  “孩子――”,这是她最后的声音,被风雨裹着,很快远去了,消失了。

  2006-10修改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