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上的男孩尤其喜欢跟风,前年流行连帽衫和垮垮裤,就一水的Hip-Hop,去年时兴冲锋衣,就个个都是登山队员,再后来,不知哪个商家引进了一批带灯泡的滑板鞋,一夜之间满大街都是,在路上好端端走着,忽然迎面而来一群五彩霓虹灯,还以为前面发生了什么交通事故拉起的路障。
说起来,他们可不是所谓的不良少年,都是些十三四岁的孩子。我还在小镇上读书那会儿,几乎每个同龄男孩都会有一个捉弄对象,追根溯源的话,大概也是因为跟风的缘故:某个男孩起得头,不知用了什么计策,将一个女孩骗进了猪圈,险些被种猪当成了交配对象。这件事虽不足以登刊上报,却在同龄人中引发了轰动性的话题讨论,进而逐渐演变成了一股风潮。你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大都是群体生物,牵一发则动全身,要是因为不跟风而被孤立,是大为不妙的。
男孩们的捉弄对象自然都是女孩。他们在女孩的文具盒里放毛虫,将女孩的日记本藏在门框上,或者去信访室顺走她们的信,在男厕所的门口一脸坏笑地探出脑袋说,敢过来就还给你。气得女孩们面红耳赤却又无可奈何,有大胆的走近两步,立刻被捣蛋鬼一把拽进去,引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光屁股的男生嗓门比女生还大。
这些捉弄伎俩简单拙劣,女孩们被捉弄几次就守住了阵脚,甚至会联合起来进行反击。譬如那个被关进猪圈的女孩,她的女友们为她打抱不平,在午休时霸占了校园广播站,深情朗诵了一首肉麻至极的情书,名为致母猪,最后署上了那个男孩的名字,令他一时成为所有同学的笑柄。除此之外,那些将卫生巾贴在男孩们书包背后、趁下课时在睡觉的男孩脸上涂鸦的恶作剧也屡见不鲜。
总之,因为诸如此类的连环寻仇计划,小镇上的男孩女孩之间产生了巨大的隔阂,哪怕只是一句来自异性的问候都要防患于未然,生怕陷入对方的圈套。
那时候我也有一个捉弄的对象,秉着就近原则,她是我的同桌,还兼了班上的劳动委员。她的名字叫李荔,人很高,还扎着高高的马尾,手长脚长的。因为她每次从狭窄的座位进出时总是磕磕碰碰,我一直叫她傻个子。每次她扫地时来到我的座位前,我都故意踩她的笤帚,没几次高粱扎成的笤帚就秃了。但她似乎并未察觉我的恶作
剧,只是会踢踢我的椅子,责令我让开些,这让我很沮丧。
我也试过偷她的作业本,把她答案里的每一个数字1改成7,等到发作业时,我偷瞄到她的作业本上全是红叉。还有一次语文朗诵课,她负责领读课文。我在课前用白色的修改液将她课本抹去整整一个自然段,等到领读的时候,我死死地盯着她,她念到那里停了下来,全班同学都安静的注视着她,我强忍笑意准备迎接她惊慌失措的出丑,但她只是抬了抬眉毛说,我嗓子有点不舒服,念不下去了。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不得不承认,她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智慧和大度,在我认为该是最难越过去的难堪时刻,她却好似挥一挥衣袖前方就化为平地,甚至连问都不问一句这些恶作剧是谁做的?我始终无法捉弄到她,这成为了年少的我一个不能说的心结。直到那一天。
那一年中考首次开始加试体育,我们为了那三十分,从初二就开始了军训般的生活,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会被空出来,由老师带队去操场上练习八百米和抛实心球。
记得那天她因为生理期请了假,独自留在教室里自习。而我则因为跑八百米时拉伤了小腿,一瘸一拐的挪回到教室休息。空荡荡的教室中央,我看到傻个子正伏在课桌上,似乎是睡着了。
我看着她,脑中忽然又冒出了一个新的恶作剧方案,我躲在她的身后,轻声叫着她的名字,李荔,李荔。她还是一动不动,我继续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忽然之间,她像热锅里的虾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惊慌的四下张望。终于捉弄到了傻个子,我捂着肚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奇怪的是,她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破口大骂,她盯着我的眼睛,两只眼睛浑圆明亮。风揉乱了傻个子的刘海,但她始终都没有移开视线。我怔怔地望着她,良久,她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一瞬间,泪水淹没了她清秀的脸颊。
我当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搜肠刮肚却连一句像样的安慰话也说不出来。此刻的她好像有一种安静的魔力,令往日那个拥挤的教室好像一瞬间变得特别空旷,连呼吸声都像会传来无数句回音。
第二天早晨,我来到教室,发现傻个子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在课上,老师说她转学了,随父母去了其他的城市,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大城市。虽然明知她肯定不是为我而转学,但我总是莫名想起那天她望着我的表情,还有那串莫名其妙的泪水。
这件事伴随着升学的压力,渐渐被我抛之脑后。我中考成绩不算好,父母托了很多关系让我去了另一座城市的重点中学就读。再之后,我谈了恋爱,生平第一次牵了女孩的手,吻到她柔软精致的嘴唇。像所有男孩一样,我愚蠢地问她,我是不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她害羞的点点头,也用同样的问题问了我。
那个瞬间,我忽然想到傻个子。在那个金色的黄昏,无人的教室里,我躲在她身后悄悄说的那一句,我喜欢你。
时至今日,我无法说清,当初我为什么说了那句话。我也再无从分辨,当初的我是不是确有一丁点儿喜欢她。但她的模样却仿佛用锥子刻在了我的心里,再也无法忘怀。
高考前,女孩离开了我。她说,我明白你并不喜欢我,因为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到别人的影子。这只是句为分手而敷衍了事的托词吧,但我却开始愧疚,如果那天我不去捉弄傻个子,如果我提前知道她要转学的消息,我绝不会在最后一刻用这样的方式捉弄她。在我看来,她的眼泪是为我而流的。
那一年夏,我如愿以偿考到了心仪的大学,参加完父母为我在家属院办的小型庆祝会,我独自飞去了更加遥远的城市。读书、恋爱、工作、升迁,我像所有的普通人一样,按部就地完成着自己的人生。
只是每年春节回家我都会参加同学会,虽然一切早已事过境迁,傻个子已经在我生命里完完全全的消失不见,甚至她的名字已经被其他同学淡忘了。但我却总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能再次见到她。告诉她,当初那是个玩笑。
可是,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又过了些时间,我再次恋爱了。她是我的同事,我喜欢她的微笑和沉着,一切烦恼在她面前都仿似过眼云烟。我打电话给妈妈,介绍她和我妈妈认识,妈妈笑着说,她的声音又清又亮,一听就是个美人儿。
一年后,在家人的支持下,我们结了婚,还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周游了欧洲各国。在蜜月期间,她怀孕了。我爱极了这样的生活,好像乘着一辆驶向幸福的列车,连轰隆隆的声响都显得无比可爱。
自然而然,傻个子的模样在我的眼里越来越淡,成年的我已经接受了那时自己的幼稚。想想看,那一年我因为抛实心球差了2厘米不达标,悔恨得直流眼泪,恨不得当场撞死。但纵观整个人生的曲线图,这简直不值一提。我想,那次捉弄对于傻个子而言,也没有那么难捱吧。没准不到一个礼拜,她就忘记我了。
我的婚姻生活令人羡慕,但职场上去不算如意。我的公司被海外集团收购,面临大量裁员。我被裁了,妻子反而升了职。她安慰我,不如找个新东家,或是创业,反正现在随便猫猫狗狗都在创业。我没说话,选择待在家里,做起了家庭主夫,负责一日三餐和推着婴儿车去小区楼下晒太阳。
人闲了下来,难免会有一些反常的行为,有时候我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候也因为怀才不遇而暴躁不堪。妻子认为我抑郁,偷偷给我报了心理课程。
我当然去了,虽然我并不以为自己有毛病,但却不忍抚了妻子的好意。心理医生友好地跟我聊天,让我放轻松,说出心中隐藏的烦恼。我摇摇头,确实没有。她不依不饶地说,你闭上眼睛,用心去扫描你记忆深处的阴影。扫描个鬼咧,谁知道怎么扫描,想象着扫描仪那道光的样子吗!
但鬼使神差的是,我告诉医生,我曾经捉弄过傻个子的事。医生问我,你现在还喜欢她吗?不,当然不。我爱我的妻子。我坚定地摇着头说。
医生说,但你的反应告诉我,你潜意识里喜欢她。屁咧,简直是瞎扯。我面带嘲讽的暗想。医生接着说,你爱的妻子,就是傻个子的投影。你别睁眼,继续想想,她们是不是有许多共同点。
虽然觉得这种心理暗示有点可笑,但我还是照做了。嗯,确实。她们都是长手长脚,做起事来磕磕碰碰,笑容在脸上总是转瞬即逝,做事的方式也都很沉稳。啊,还有她们的声音都很清脆,就连发型也一模一样,都扎着高高的马尾。
我惊惶不定地睁开眼,看到医生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说,别藏着掖着了,我看得出来,她是影响你最深的人,你对目前生活所有的态度,都取决于你当初对她的态度。你其实一直喜欢她。
狗!屁!
我摔了抱枕起身走人。回到家,我尽量不去回想那个变态医生说的话,但越是克制,就越是忍不住去拿妻子和傻个子比较。不得不说,她们真的有太多相似之处,难道傻个子才是我最爱的人吗?我被脑中蹦出的这个问题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再也没去看过心理医生,妻子见状也不再管我。她始终很纵容我,无论我犯了怎样的过错,她都一笑了之,就像我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想想当年,傻个子似乎也是这样对待我那些拙劣的恶作剧。该死,怎么又想到了她。我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金钱是万恶之源,这句话说的没错。我的积蓄很快就花光了,常常口袋里一毛钱也没有,我当然不好意思向妻子开口。虽然是一家人,但我好歹是个爷们,而且,自从我失业以后,我和她的话题渐渐变少了,有时只是临出门前敷衍了事的一个吻,再后来,她回到家里就坐在电脑前忙碌,而我只能握着打蛋器打出一堆无聊的蛋花泡沫。
发现妻子出轨是半年后的事,对不起,我太后知后觉了。我甚至觉得这大半的错都在我身上,我太过于关注自己了,完完全全忽视了她。她和她的上司在一起,打电话时的称谓都用亲爱的,我竟然毫无反应。
离婚手续很快办完了,孩子被判给了妻子。虽然痛心,但我也很清楚自己的状况并没有能力抚养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从民政局走出来,我和妻子,哦不,我和前妻假模假式的做了最后一次吻别。转过身我想,傻个子啊傻个子,我一定要找到她。
我借了点钱,买了一辆出租车。这挺适合我的,我可是有十年驾龄的老司机了,而且还省下了租房的钱,累了就在车上打个盹什么的。闲暇时分,我会回想那些年在小镇上的生活,男孩女孩们对彼此的捉弄,就像是真正的恋爱一样。那时候谁能料想,长大以后的恋爱是那么的现实和残酷。
我还是没见傻个子,但我确实找到了她。我在一个社交网站上通过校友的关联发现了她的ID,我颤颤巍巍的打开她的主页,翻开她的相册,看到那张无数次在我梦里徘徊的熟悉面孔,那数十年都没有改变过的高高发髻,还有那不易察觉的笑意。
最令我激动的是,她的状态栏上注明着单身。一切都好像正在等着我去拯救的模样。不知不觉,我的眼眶渗出了一些泪水,这也许是早在当年我就应该偿还给她的泪水吧。
我打开站内信,向她发了一串问候,讲述了当年自己捉弄她的愧疚,以及这些年我对她的想念。合上电脑那一夜,我在出租车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我盘算着,是时候用这段时间的积蓄去租一间像样的房子,开始崭新的生活了,我们要有木棉色的三人沙发,还有麻布的落地窗帘。
我不知道那一天我是如何捱到太阳升起的。有人敲打着车窗,问我载不载客。我挥挥手说不,紧接着,站内信显示我有未读信息。我按捺着心跳,缓缓打开那条信息:
“你好,^_^,很久不见。没想到那个玩笑让你惦记了这么久,你不说的话我早就忘记了。顺便告诉你,其实那个时候我根本没睡觉,我可是趴在桌子上酝酿了很久的眼泪才站起身来,很意外吧!你捉弄了我那么久,在临走之前,我也要捉弄你一次呢!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