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双调词的章法
2005-12-01 20:28阅读：
词的曲折主要表现在感情的起伏跳动上。人的感情，是十分细腻、微妙、曲折的，有时是很难捉摸的。要想用文字表达出这种复杂感情，绝非用直截了当，开门见山的语言所能奏奏效，这便形成了对语词的章法的要求。
绝大部分词是分段的，这是词体的特点之一，也是研究它章法的关键所在。词体的分离，有其专用的名称，最常用的是“片”或“阕”。词大多是双调，分两段，即上下片，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篇章。上下片各自又有相对的完整性和独立性，在内容上各有所侧重。双调词有三种结构形式。一种是下片和上片相同的，为数不多，如“蝶恋花”,.两片都是第一句七字，叶韵；第二句四字，不叶韵；第三句五子，叶韵；第四句七字，叶韵；第五句七字，叶韵；各共五句，四仄韵，三十字。第二中是下片和上片不同的，为数也不多，如“清平乐”，上片为四、五、六、七言四句，四仄韵，二十二字；下片为六、六、六、六言四句，三平韵，二十四字。第三种是下片和上片部分相同部分不同的，为数最多，如“人月圆”，上下片字数相同，句式不同；“行香子”上下片字数相同，句式相同，韵脚不同；“菩萨蛮”上下片韵脚相同，字数不同，句式后两句相同，前两句不同。
多数词调既然分片，因此，从上一片过渡到下一片叫做“过片”。词有换头和不换头两种类型，所谓换头不换头原意应指两段的开头句法有无变化，但“过片”也是指另一段的开头，因而一般又把“换头”看做是“过片”的同义语。有些词调上、下片的首句句法相同，这就叫做“不换头”，例如李煜的《浪淘沙》上片起句是“帘外雨潺潺”，下片开头一句作“独自莫凭阑”，前后句法一样。换头的有些只上下片开始一、二句不同，其余仍同的，如“沁园春”；也有全不相同的，如“清平乐”。
换头既是另一片的开始，因此就全词的章法来说，正是关键所在，而在这其中上景下情的章法最为常见。上景下情的章法，即上片写景或以写景为主，下片抒情或主要是抒情。这合乎人们触景生情、因景抒情的思维规律和艺术手法。下面就举几例并加以分析：
念奴娇•赤壁怀古
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上片重在写景，开篇从滚滚东流的长江着笔，随即用“浪淘尽”把大江与千古人物联系起来，布置了一个极为广阔而悠久的空间时间背景。
“风流人物”，指出色的英雄人物。接着“故垒”两句，点出这里传说中的古代赤壁战场。以下“乱石”三句，集中写赤壁景物：陡峭的山崖高插云霄，汹涌的骇浪搏击着江岸，滚滚的江流卷起千万堆澎湃的雪浪。这种从不同的角度而又诉诸于不同感觉的浓墨健笔的生动描写，一扫平庸萎靡的气氛，把读者顿时带进一个奔马轰雷、惊心动魄的奇险境界，使人心胸为之开扩，精神为之振奋！歇拍二句，总结上文，带起下片。“江山如画”，是作者和读者从以上艺术地提供的大自然雄伟画卷中自然得出的结论。下片重在抒情，“遥想公瑾当年……灰飞烟灭”：以美人衬英雄，从容貌仪态上写周瑜儒将风流姿态，大敌当前，谈笑自若，指挥镇定，强敌瞬间瓦解。“故国神游……华发”：这里边有政治理想落空的悲哀，振兴王朝的祈望和有志报国的壮怀同黑暗的政治现实和横遭贬谪的坎坷处境大相抵牾，思绪深沉、感慨顿生，仕途蹭蹬、壮怀莫酬，词人自感苍老，同年方气盛卓有建树的周公瑾恰成对照。“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历史现实交相震撼，词人于天地之中顿生达悟，既然人生如梦，何不放怀一笑，驰骋于山林、江河、清风、明月之中，洒脱情怀于此略见一般。
玉楼春
宋祁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词的上片是写景。首句泛写春光明媚，第二句转换成实写，类似电影中的“特写”：水面上的波纹宛如绉纱，仿佛是在段勤地迎接游船。拟人化的手法将水波写得十分生动，亲切。三、四句再从远、近落笔，远处是杨柳如烟，一片嫩绿，虽说是清晨，寒气却很轻微，与首句“渐”字相照应。“红杏枝头”句又是“特写”，专写杏花，而以杏花的盛开托出春意之浓。“闹”者，热闹也，词人只用这一闹”字，就将烂漫的大好春光描绘得淋漓尽致了。上片第四句把对春之爱，对景之爱，描写到了最高的高潮，自然的产生了下片对生活热爱之情，因而说：“浮生长恨欢娱少”，现在是“欢娱”极了，所以就不惜干金，而要买得这对生活的爱好。可是时间过得太快了，从“晓寒”到“斜阳”，太快了，所以就连持着酒杯，请求急于下降的太阳喝一杯，姑且在花间把你的馀光留下一点，让我们多欣赏—个时间。这是对春的热爱，对景的热爱，对生活的热爱。词的前后承启很紧密而自然，真正达到了美玉无暇的境地。
还京乐
周邦彦
禁烟近，触处、浮香秀色相料理。正泥花时候，奈何客里，光阴虚费。望箭波无际。迎风漾日黄云委。任去远，中有万点，相思清泪。到长淮底。过当时楼下，殷勤为说，春来羁旅况味。堪嗟误约乖期，向天涯、自看桃李。想而今、应恨墨盈笺，愁妆照水。怎得青鸾翼，飞归教见憔悴
这首词上半片先从眼前景物，闲闲写起，只是客中无聊。从“望箭波”
到“相思清泪”，不过要说“泪落水中”而已，却从极远极大处说起，又以“风”“日”“黄云”，映带其间，层层倒写，推剥无余，中间插入“任去远”三字，仿佛无际烟波，自在荡漾，本和作者无关，任它往远处流去罢！直到此三字句，读者还以为作者所注意的，只是当前景物，最后始点出“水中有泪”，才知道上文铺叙，全是陪衬导引之语。下半片自“到长淮底”至“羁旅况味”，是作者向流水嘱托，请求代达的话，是本篇的主旨。自“堪嗟误约乖期”一下六句是作者的独语，并且正说明“羁旅况味”。因为“误约乖期”有托流水带个信去安慰伊人的必要，流水没有名凭据，只好用“万点相思情泪”作为表信。有了“误约乖期”意境和技术更高一着。“自看桃李”又是“误约乖期”的结果，否则当然“同看桃李”了。此外，“误约乖期”又与上半片的“光阴虚费”相呼应，“自看桃李”正与上半片的“浮香秀色”、“泥花时候”相补足，于是“望箭波”以前的开始五句，初看是“闲子”，至此也活了。以后作者的情思，又随长淮中的清泪到伊人楼下，仿佛见其“恨墨”、“愁妆”。继而又悟旅人之依然天涯，则唯有叹息“自无鸾翼”，“难见憔悴”而已！
八声甘州
柳永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惨，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这首望乡词通篇贯串一个“望”字，作者的羁旅之愁， 飘泊之恨，尽从
“望”中透出。上片是登楼凝望中所见的萧瑟秋景：暮雨，霜风，残照，红衰翠减，江水自流，笼罩着悲凉的秋意，触动着抒情主人公的归思。下片是望中所思，从自已的望乡想到意中人的望归：她不但“妆楼顒望”，甚至还“误几回天际识归舟”，望穿秋水之际，对自已的迟迟不归已生怨恨。如此着笔，便把本来的独望变成了双方关山远隔的千里相望，见出两地同心，俱为情苦。虽然这是想象之辞，却反映了作者对独守空闺的意中人的关切之情，似乎在遥遥相望中互通款曲，进行心与心的交流，从而暗示读者：其人未归而其心已归，这就更见出归思之切。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辛弃疾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词的上片，大段写景，从上（天空）、下（大江）、远（青山）、近（楼头）不同角度描绘了一幅完整的秋意图，渲染了一种凄清萧瑟的气氛，给人造成了一种怨愤、失落、压抑的感觉，并通过所见、所闻、所感、所为展开题旨，不但交待了时间（深秋傍晚）、地点（赏心亭楼头）、人物（江南游子）、事由（登临凭吊），而且已隐隐道出了作者的情怀，内涵极为丰富。词的下片作者连用三个典故来表明自己的志向。接着，再用三国时许汜、刘备之典，进一步表明自己矢志恢复的雄才大略。最后用桓温之典直述心声。桓温北伐时见过去种的柳树已十分粗大，感慨道：“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词人借此写出了自己的担忧和时间的紧迫：时间一年年过去，光阴虚度，恢复无期。国事依旧不可收拾，自己的夙愿依旧不能实现。自然界的树木尚且经不起时光淘洗，变得摇落枯萎，日渐衰老，更不必说风雨飘摇中不胜愁苦的人了！至此，三次驱典入词，两番反面否定，层层曲折的把感情的宣泄推向了高峰，也把全词主旨作了具体说明，使人对其“登临意”有了深切的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