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石：永远的精神高峰——邹中棠怀念陆石先生
2022-11-09 10:54阅读：
陆石：永远的精神高峰
——怀念陆石先生
口邹中棠
天上的街灯
从初中开始，我就知道陆石先生了，因为我最关心南川有史以来最有名望的人物，在文化艺术界陆石先生是公认的
走出南川的最有成就的人物，因此，我非常关心他的故事，当我知道陆老与毛主席、周总理和延安、北京等字眼密切相关时，一种神往之情和崇拜之意油然而生，虽然陆老对我来讲是那么的神秘和遥不可及，但是我开始做梦要与他发生点故事。在我那时的心里，陆老几乎是一个历史人物了。
后来，我喜欢上了书法，高三那年，南川师范搞了一个全国中师书法邀请展。为附庸风雅，我特意前往观摩。我意外发现了心仪已久的陆老的书法。这也是我第一次目睹陆老的书法。当时心想，如果我能拥有一件陆老的书法不知道有多幸福。
上宜昌大学后，我毛遂自荐创办了宜昌大学有史以来的第一个书法协会，并任会长。从此，书法进入了我的生活。也正是有了书法，我结识了崇拜已久的陆老。我深深地知道一个道理，要想接近陆老，必须得有一个理由。大学二年级，我终于有了一个理由，即我策划举办了宜昌首届高校书画联谊展，我的理由是请陆老题写展名以及书法作品；还有一个理由，我是他的小老乡。平心而论，致信陆老后，能否回信心里是没有把握的，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给大人物写信，因此，我是不抱希望的。因我知道陆老距我太遥远了，可我心里还是盼望奇迹出现。
奇迹出现了！我真没想到陆老回信并题字了，同时附寄了一件墨宝。我当时简直就是喜出望外，在学校向老师和同学奔走相告，希望他们能分享我的幸福和快乐。同时我还奋笔疾书，数十封信件发向全国各地的同学和朋友，及时传递着这一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事。当时激动的心情至今也无法忘记。我一连几天，几乎天天失眠，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就是这么一件事，某种意义上改变了我的一生。从那以后，我的自信心得到了有力地提升，这为后来结识启功、陈立夫等先生
打下了坚实的信心基础。陆老对我最大的意义就是给了我做人的勇气和底气。大学时代，我也经常向陆老及其夫人赵老汇报我的学习情况，也经常收到赵老代笔的信件。那一段是我大学时代甚至一生中最美好的幸福时光。几乎是我大学时代的精神食粮和力量源泉。
大学毕业后，我就悲壮地下海了。一路坎坷、一路泪水后，我始终没有勇气敢去面见陆老，甚至不敢致信他们。我混得很差，我不配再给他们写信了。在岁月的洗礼下，我回到了家乡。为感谢陆老，我们在南川成立了陆石书法艺术研究会，此举也表明了南川人民对陆老的无限敬意和崇拜之情，启功先生也应邀题写了会名。后来我的书法也取得了小小的社会承认。当然这一切的一切都离不开陆老、赵老对晚辈的提携和帮助。
1998年2月，我决定赴京给陆老、赵老拜年，同时也想拜见心仪已久的前辈。陆老当时已双目失明了，但他的精、气、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陆老鹤发童颜、仙风道骨、面色红润、气象万千。回南川后，我为陆老的健康奔走相告。殊不知，在我离开北京不到半年的时间，陆老就因患疾病去世了。想到北京的首次见面竟成永别，不仅悲从心起，泪流满面。
陆老虽然走了，但他永远活在我的心里，在我世界观走向成熟的时候，我欣慰遇上了陆老。我感谢陆老和赵老教会了我许多做人以及做事的道理。陆老就像天上的街灯一样，永远照耀着我的前程。
坎坷辉煌史
革命老黄牛
陆老是重庆南川人，1920年1月出生。陆老的童年是不幸的童年，其父母在苦难的岁月中相继离开人间，生计全由后母维持。更不幸的是，后母对他非常刻薄，房族也无力照顾。因此，陆老的童年是没有快乐可言的，留在心里的只有痛苦、酸楚、无奈和悲惨的回忆。在鲁迅先生的著作以及革命报刊的影响下。走上革命道路是他惟一的希望。1937年，陆老积极参加了南川的抗日救亡活动。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并任中国共南川特支（县委）组织部长，为创建南川党组织做了大量的工作。
1939年9月，在组织的帮助下，陆老越过敌人的层层封锁线，赴西安找到八路军办事处，被介绍到安吴堡青训班学习，1940年2月随青训班到达延安。先后在毛泽东青年干部学校、西北民族学院工作。1941年4月到延安鲁迅艺术学院文学系学习，并任总支委员和支部书记。1943年4月延安整风审干和“抢救运动”中，由于康生诬陷四川党组织是“红旗党”，将他定为“内奸”，停止了党籍。从此，他与康生之流进行了坚决的斗争。1945年调中央警备团宣传队任编导，创作了大量秧歌剧、京剧、小说等文艺作品，反映当时火热的革命生活，宣传党的政策，在群众中引起了强烈反响。其中，《动员起来》获得陕甘宁边区秧歌剧比赛一等奖；京剧《赶猪》受到毛泽东等中央领导同志的称赞。
1951年陆老提出对其历史问题进行复查的要求，党组织经过调查甄别，推倒了康生之流诬陷他的不实之词，宣布为其平反，恢复党籍。1952陆石同志调公安部工作，先后在八局任秘书科科长、办公室主任，公安部办公厅研究室主任、办公厅副主任等职。
作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工作之余，他热情讴歌公安战士的光辉业绩。他与文达合著的小说《双铃马蹄表》，被改编为电影《国庆十点钟》。成为中国公安文学及公安电影的开篇之作。上映后，曾在国内外产生广泛影响。
1978后任公安部政策法律研究室主任，他为制定新时期公安工作的方针、政策，加强和完善公安法制建设，提出了许多有重要参考价值的意见和建议。
1980年陆石同志被任命为中国文联党组成员、秘书长（后改任书记处书记），主持日常工作。在党组领导下，他积极为蒙冤的艺术家落实政策，为各协会配备干部，将文艺队伍重新组织起来，有效地调动了文艺工作者的积极性。他采取召开文联全国委员会、开办全委读书班，以及举行“鲁迅诞辰100周年纪念会”等措施，推进文艺界的思想解放，加强了文艺界的团结。他身体力行，为文艺工作者排忧解难。在短短的几年里，改善了文联办公条件和作家、艺术家的工作、生活环境。在外事工作中，他组织众多文艺代表团出访日本、东欧、西欧、美洲，还接待了不少国家及民间的文艺代表团来访。通过国际间的文化交流，向世界展示了我国改革开放以来文艺繁荣的新局面。
陆老作为中国文联领导，亲自参与筹建成立中国书法协会，是中国书协的创始人之一。1985年第二次书代会上，被选为中国书法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主持日常工作。十几年来，在他的领导下，中国书协已成为文艺界在书法创作、理论研究、编辑出版、国际书艺交流等各个方面的后起之秀，为中国文联
、中国文化艺术界争得了殊荣。他坚持党的文艺路线，坚持团结与合作精神，为党的文艺事业发展呕心沥血的人格力量和光荣业绩，至今使书法界无限怀念。
不难看出，陆老的一生是坎坷而辉煌的，他有幸参加了中国的革命以及社会主义的现代化建设。陆老无限忠诚于党的事业，即使在康生迫害和后来的“四人邦”的迫害下，他依然坚守信念，明辨是非，这是何等的难能可贵，也是陆老人性精神的最高写照。陆老17岁就投身革命，一直到他生命终结的那一天，他仍然一如既往的忠诚于自己的信仰。如果一个人年轻时的信念、信仰能延续至他的一生，这个人一定是伟人。
永远的精神高峰
写陆老，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无论从做人做事乃至人生经历、事业成就、人格修为、价值取向等等，陆老都是我们难以翻越的高峰。迄今为止，陆老是我惟一没有发现局限性的人物。有人评价陆老的局限性在于他太传统、太革命，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换句话说，陆老不像有些人一样八面玲珑、善于钻营，不然的话，陆老就不是今日的成就和地位。
陆老在年轻的时候，就表现出较高的思想高度和深度。这是由于他勤于治学、勤于观察、勤于分析、勤于总结的结果。离开南川时，他在城墙上奋笔疾书立下誓言：“我是中国人，我爱中国土；生为中国土，死为中国死。”加入中国共产党后，他以诗言志：“山河破碎裂肝胆，报国壮心喷火焰；但愿红旗飘四海，何惧头颅挂高竿。”陆老21岁自撰了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堪称绝句的座右铭：“人生天地间，无私则不辱；其柔在其血，其刚在其骨。”诗言志，诗言心，诗是人的情怀。陆老的诗意境高远、格调清新、气度不凡、大家风范。陆老在遭到迫害时，仍然关注祖国的前途和命运。他在《落户笔架山》一诗中写道：“落户笔架山，冰雪冻三月，苍松暖人心，草木知冷热”。1973年的一天，陆老有一朋友请他在清人画的螃蟹图上题诗相和。当时的政治形势是林彪反革命集团已被消灭，但“四人邦”仍在兴风作浪迫害忠良。陆老寄情于物，即兴赋诗：“李君胸怀荡荡然，嬉笑恕骂披心肝。三人冷眼斥螃蟹，看尔横行能几天。”陆老不是专职诗人、作家，而是一位主管行政的干部，因此，他大量的宝贵时间都奉献给了工作。“公安部一支笔”是对他在公安部工作的有力认同。即使这样，陆老在文学诗词上的造诣也进入了最高的境界。功夫在诗外。因此，陆老的诗才显得大气、厚重，有时代感和生命力。陆老不是为写诗而写诗，他是用诗随时记录自己的情感以及忧国忧民的心迹。从陆老创作的500多首诗词中，我们不难看出陆老的心境和境界。
为什么陆老能在戏剧、诗歌、小说、书法上能取得让人瞩目的成就。这应该与陆老的生活经历和波澜壮阔的革命生涯有关。陆老严谨的工作作风以及善于思考的工作习惯，使陆老能对各种社会现象、社会问题进行深入地思考。因此，他笔下的东西才有高度和力度。
天道归一。陆老在诗歌、戏剧、小说等方面取得的成就为陆老的书法进入大师级的水准打下了坚实的基础。陆老是中国书法家协会重要的发起创办人，今日中国书坛的繁荣与陆老的功绩是分不开的。由于陆老淡泊名利。他没有像有些书法家一样利用中国书协的权威性来进行自我包装。对于陆老来讲，他的价值观和兴奋点不在个人的荣辱得失上，而在于中国书法得到弘扬和发展。
陆老在平和的心态下创作，从而使他的书法进入了无意为佳乃佳的境界。但陆老的做人做事风格又是不计名利、不计得失的。这就自然让陆老的书法在生前不可能得到有力的传播。陆老身居书协创始人和副主席的高位，他完全有力量来包装自己的，他不这样做，这是一般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
陆老早年师承蜀地著名书法家黄雁宾先生，专攻魏碑。魏碑在中国书法史上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它讲究法度和韵味，二者是矛盾的。因为注意了法度，未免显得呆板；注意了韵味，难免将忽视法度。正因如此，在中国没有几人能在魏碑领域研究上有所建树。而陆老却有机地使二者结合起来，成为魏碑大师。从他创作的《咏黄河》、《咏长江》巨幅魏碑作品来看，通篇字字珠玑，气势连贯，势若飞虹，浩浩荡荡。读来令人荡气回肠，心旷神怡。它是陆老魏碑风格成熟的代表作，已自成一家，惊世骇俗。
在陆老家里，我看见了陆老在延安时期的许多行楷手札。那时陆老就是用毛笔写字，用毛笔记录会议纪要。樱桃小楷、笔力雄健、通篇笔走龙蛇却不失法度。我没想到20多岁的陆老对书法的理解和表现力就进入了非常成熟的境界。
有人盛赞陆老双目失明后创作的行草书法进入了最高境界。是其艺术创作的另一高峰。陆老因拥有非常深厚的书法功底和文化功底，所以他表现出的盲书也一样中规中矩，自成一家。因为看不见了，纯意象的东西就更加纯洁，在艺术表现上就更加大胆和自然，笔墨的掌握，线条节奏的掌握就进乎神境了。因此，陆老晚期作品引起了中国书坛的轰动。有人比之于如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一样会永留青史。
书法大师不是吹出来的，它应是人民来决定的。我相信陆老的书法随着岁月的推移，随着人们对他了解的增多后，人民会永远记住这位伟大的艺术家。
陆老的一生，饱受人间冷暖，人世坎坷，但他从不坠青云之志。多次迫害，多次流放，他依然忠诚于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崇高的人格和不朽的精神是人们永远的楷模。陆老是真正的共产党员和革命战士。
陆老虽然没有机会在家乡工作，几十年来，他的心依然牵挂着家乡的变化，也经常给南川赴京拜访他的父母官提出一些良好的建议。只要是家乡人民委托他办的事，他都义无反顾，不计报酬。正是他浓浓的家乡情，才是我能有机会与他接触，并有幸得到他的教导。
回忆陆老，我的内心世界也得到了一次灵魂的洗礼。陆老的故事让我感悟良多。人人都是世界的过客，人真正留在人世间的是人的精神。陆老用一生的严谨、永恒的信念使自己变得崇高和圣洁，这是我们永远向往的境界。
回忆陆老，有一种力量在鼓舞着我前进。感念陆老，有一种精神让我向往。感谢陆老，给我们树起了一座精神高峰，他像天上的街灯为我们永远导航。
（本文作者系著名教育教育家哲学家邹中棠先生）
2001年于北京文当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