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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读书笔记:以神形象喻示万物诞生

2011-10-06 00:12阅读:
  赫西俄德《神谱》里面尽是希腊神的历史与世代谱系,描述对象从神过渡到人,为万物诞生提供依据。在《神谱》里面,赫西俄德被描述成一个牧羊人,受到众缪斯的训导。缪斯们为赫西俄德讲述诸神的一切:从卡俄斯诞生开始,到宙斯的夺权之战,再到神人的血脉相承,构筑了希腊众神的完整世系。
  韦斯特在校勘《神谱》时,认定“卡俄斯”一词宜作“裂缝”解。“裂缝”,即一个开裂的、暗淡无光的空间,其中充斥黑暗与诸多物质,宙斯的霹雳能使其着火。《神谱》中对此并没有确切的说明。然而,卡俄斯的地位明显在大地女神该娅以前:“最初诞生的是卡俄斯,随即是‘幅员辽阔的’大地女神该娅——一切不朽者、所有居住在白雪皑皑的奥林匹斯山巅的众神的坚实基础。”赫西俄德随后也没有将卡俄斯作为人化的神继续加以描述;卡俄斯在《神谱》中仅作为神诞生的标志出现。
  这种有趣的现象值得我们将“卡俄斯”跟其它宇宙观进行横向比较。如果韦斯特所言成理,那么“卡俄斯”指的并不是有具体形象的神,而是空间。卡俄斯这个神描述的世界诞生,很容易让我们想到道家学说中极其重要的“无中生有”论:“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有”“无”指的也是空间诞生的过程。我们知道,欧洲的天主教和基督教从诞生之日起始终在解决一个矛盾:上帝是最高神灵,他造出世界,那么谁让上帝诞生?这个矛盾并没有得到解决,但它推动了人类对世界看法的颠覆性改变。这个矛盾之所以无法解决,是因为上帝一直是个被人化的神灵,人类自身的发展历程说明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诞生。韦斯特对“卡俄斯”一词进行阐释,造出的图景与现在的宇宙爆炸论相近,这说明他可能是受现行观点的影响做出如此结论,并不能代表赫西俄德当时的想法。但是单纯从字面意思看,《神谱》叙述的出发点更贴近朴素的自然哲学。
  众神关系的顺序逻辑显而易见。卡俄斯中诞生了厄瑞玻斯和夜神努克斯,夜神努克斯与厄瑞玻斯交媾生下埃塞尔和白昼之神赫墨拉。大地女神生下天神乌拉诺斯、海神蓬托斯、大洋神俄开诺斯等后嗣,最后生下宙斯强悍而狡黠的父亲克洛诺斯。夜神努克斯还生了可怖的摩洛斯、玄色的科尔、死神萨那托斯、忧伤的俄伊祖丝、凡夫俗子的祸患涅梅西丝、痛苦的戈拉丝、铁石心肠的厄莉丝等与黑夜有关的神灵。而蓬托斯的长子涅柔斯生来温柔,因此他的子嗣也同样带有相类的美好特质,例如捷足的斯佩娥、欢愉的萨莉娅、饰有玫瑰的欧妮卡、优雅的墨莉忒和漂亮
的伽拉泰娅。
  可以看出,这一系列神的诞生喻示着自然事物的次第出现以及自然事物与人类自身行为情感之间的密切联系。这是一个逐步分化演变的过程,无尽的空间生出黑夜,黑夜生出白昼,大地生天、海洋和神人的最初权威。日月星辰等等全是大地的后嗣,力量也为大地所赋予。黑夜进一步衍生黑色、死亡和人类的消极情感,而善良、优美等等美好特质因海洋而生出。而神人最高权威宙斯与其子嗣,则完成了神与人产生联系并延伸神本来特质的任务:人的裁决者巴西勒斯承惠于宙斯,而不朽的众女神与会死的凡间男子生出神样的后代。
  在神的谱系被世代延伸之时,神愈来愈体现出人化的趋向。从大地女神该娅开始,神体现出两性分化,生出情感和语言,但仍未具有人类的外貌特点,如该娅仅被赫西俄德形容为“幅员辽阔的”大地女神,乌拉诺斯被形容为“星光熠熠的”天神。但从该娅和乌拉诺斯的女儿,“头戴金冠的”福柏开始,神的人化外貌特点越来越明显,“迷人的”“漂亮的”“捷足的”“饰有玫瑰的”等具象形容词不断被使用。然而,神与人差别依然巨大。神灵间关系错综复杂,神可无中生有,可由父体母体的结合诞生,也可从其他神灵身上某一部位诞生(如阿芙洛狄忒和雅典娜从父体诞生),存在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除最为简单的父母儿女关系外)在这些神灵身上几乎没有体现。因此由伦理而生的矛盾也很少,宙斯夺权一事已是其极致表现,这成为以后历代统治子夺父权事件的合理基础。即使是众女神与凡间男子繁育出神样后代,也没有出现夫妻等更复杂的伦理类别,神与人的原始状态区别甚小。后来在人类历史中争执不断的男女平等问题尚未真正显现,但是已有细微征兆。仔细观察我们留意到,《神谱》里权力最高者从来是勇猛有力的男神,而女神一般为被赋予荣耀者,而且其中的大多数担当起母亲的角色。有趣的是,神不一定都是自然神或是人化的神,也有蛇、犬、马等动物神,神的繁衍过程宛如一部进化史。
  《神谱》中神与人一开始本是割裂开的两部分,并没有因神而生出人的典故,但神对人的间接护佑帮助从天神与大地女神的女儿福柏已经开始。而其它宗教或文化传统中提及的神多数都会卷入“造人说”的漩涡中。神人之间的直接联系在克吕墨妮和伊阿佩托斯生出普罗米修斯和伊庇墨透斯后开始,普罗米修斯偏袒人类,而伊庇墨透斯则从宙斯那里得到了粘土做的少女。普罗米修斯为蒙昧状态的人类窃取了火种,用计谋为人类分得了相当的利益,却因此激怒了宙斯,被迫受难;作为获益的代价,宙斯为人类降下无法欺骗和超越的致命厄运,为会死男人造出女人从而带来无穷祸患,人类遭受的灾难由此起源。这里提到的人尚未获得智慧,是原始的,与神一样,未有伦理等矛盾困扰。《神谱》逃避了人类如何诞生的问题,好像人类是突然存在的物种,来历不明。人获得与神的继承关系在众女神与凡间男子共眠后出现,女神们在与会死的男子交媾后生下与众男神一样的子嗣。由此我们看到了荷马史诗中熟悉的英雄名字,例如波吕多洛斯、阿喀琉斯和俄底修斯。他们作为人的神样领袖出现,拥有无穷的力量和过人的智慧,在激烈战争中获得无上荣耀。新的神人关系让人们有了英雄的标杆,获得智慧和力量,但人的诞生是否关系到神仍然存疑,成为赫西俄德的宏大叙述中不可忽视的缺陷。
  尽管有诸如此类的不完整叙述,《神谱》还是尽可能地描述出一幅有关神复杂图景以解释万物诞生源头的所在,包括万物诞生的先后次序和相承关系。我尤为欣赏它对普罗米修斯为人类偷火种的描写,因为这表明赫西俄德当时在制定《神谱》时已明晰火的使用对促进人类文明功不可没。与之相比,后来被普遍信奉的上帝耶和华七天造物故事便显得过于简单而拙劣了。《神谱》里希腊诸神有他们人化的一面,有血有肉,有人的七情六欲,有他们看上去或光辉或阴暗的经历,不过并不能掩盖他们作为神的符号出现以寄托赫西俄德朴素自然观点的一面。可以猜测,这些观点在信奉神的时代以神的形象出现更易得到认可和宣扬,也更符合赫西俄德的意愿。从此,希腊人有了他们确切可崇敬的自然神和人神,有了以希腊神形象出现的万物诞生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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