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御题汝瓷诗赏析
2016-01-26 19:24阅读：
乾隆御题汝瓷诗赏析
彭忠彦
和因点笔意为静
定州白恶（垩）有芒形，特命汝州陶嫩青。
口欲其坚铜以锁， 底完而旧铁余钉。
和因点笔意为静， 便不簪花鼻已馨。
当日奉化陪德寿， 可曾五国忆留停。
——清•乾隆《汝窑粉青奉化纸槌瓶》
纸锤瓶形制如造纸打浆时所用槌具，故名。这支汝窑粉青奉化纸槌瓶，现珍藏在台北故宫。此器物高22.6米，口4.5米，底8.5厘米，底刻“奉化”二字，右刻这首诗。清乾隆戊午年仲夏御题（三年，1738年）。钤“古香”、“太璞”二方章。
公元1151年的一天，宋徽宗的第九个儿子南宋高宗赵构造访了宠臣张俊的府邸。为了表达受宠若惊的心情，张俊献上了一份厚礼。礼单中有商周铜器，还有十六件汝窑瓷器。作为当时规格最高的贡品，汝瓷的珍贵程度可见一斑。这件“青瓷奉华纸槌瓶”和这件“青瓷奉华碟”，就是宋高宗珍爱的两件汝瓷。如今，它们都收藏在台北故宫 博物院在它们的展柜前，时常聚集着众多游客。瓷器底部题刻的“奉华”铭款，还见证着一段美丽的记忆。奉华是宋高宗的宠妃刘氏居住的宫殿名称。每当高宗赵构得到珍宝秘玩，便会把它们交由刘贵妃收藏保管。为了博取妃子的欢心，赵构甚至不惜在收得的汝窑瓷器的底部刻上“奉华”二字。
如今，全世界只剩下了这两件刻有“奉华”铭款的汝窑瓷器。“当日奉华陪德寿，可曾五国忆留停”，纸槌瓶底部的这首诗，正是对汝瓷在宫廷流转脉络的最好诠释。
在历代帝王眼中，汝瓷向来被视为镇宫之宝。不过，历史上却有一位恃才傲物、胆大妄为的人，大量在它们身上题刻诗词。他就是清朝乾隆皇帝。现藏台北故宫的二十一件汝瓷中，就有十三件题刻了乾隆的诗词。虽然作为这些瓷器当时的大量拥有者，
乾隆皇帝可以随意地处置它们，但他在瓷器上刻字的举动还是引起了后人诸多的争议。
清高祖爱新觉罗•弘历（1711——1799），清朝第六位皇帝，定都北京后第四位皇帝，
年号乾隆，寓意“天道昌隆”。
25岁登基，在位60年。退位后当了3年太上皇，实际掌握最高权力长达63年零4个月，是历史上执政时间最长的、年寿最高的皇帝。乾隆还是世界上产量最高的诗人，一生作诗41863首，而《全唐诗》2200多位诗人，一共才作诗48000余首。乾隆89岁，折合成天是32000多天，除去童年，能用来写诗的时间不到30000天，平均每天写诗超过一首，当属世界第一。
这首汝窑粉青奉化纸槌瓶御题诗写于乾隆三年（1738），这一年乾隆27岁。历史上的这一年发生了准噶尔使臣奉表至京，准许民人置卖公产旗址，加恤各省贫生，定八旗，家奴开户例，皇太子永琏殇等大事件。要事缠身的乾隆皇帝在这一年的某一天创作的这首诗，尽管只是他公余闲暇的一时雅兴，但从中可以看出他对宋瓷汝窑器物的情有独钟。
“定州白恶（垩）有芒形”。定州，古州名，今河北省定州市，所产定瓷弥足珍贵。宋初被选为宫廷用瓷，系宋时五大名窑之一，以烧白瓷为主，胎薄而轻，质坚硬，色洁白，不太透明。细润光滑的釉面，白中微微闪黄。装饰以印花、刻花、划花与剔花为代表，尤以印花技法为世人所称道。定窑由上迭压复烧，口沿多不施釉，称为“芒口”，这是定窑产品的特征之一。白恶（“恶”应为“垩”之误），一种白色陶土，此处代指定州白瓷。芒，一种解释是说定瓷多采用覆烧工艺，器物口沿处留有芒口，也即沿涩；另一种说法是说定瓷的白釉耀眼刺目，指色泽。两种说法当时均无定论。乾隆在御题诗中时用“芒形”指代涩沿，时用“芒形”指代定瓷耀眼刺目的光泽，概念不定。关于定瓷
“芒形” 的记载很多，北宋诗人陆游在其《老学庵笔记》中载：“故都时，定器不入禁中，惟用汝器，以定器有芒也。”
“特命汝州陶嫩青”。“汝州”，在今河南省汝州市，宋代五大名窑汝窑的故乡，所产汝瓷位居五大名瓷之首。汝州是
汝瓷之都、
曲剧故乡、
河南省省直管市。位于河南省中西部，北靠巍巍
嵩山，南依茫茫伏牛，西临古都
洛阳，东望黄淮平原，
北汝河自西向东贯穿全境。总面积1573平方公里，总人口105.6万。辖4个乡、11个镇、5个街道办事处，453个行政村。汝州历史悠久、人杰地灵。为
中华民族的发祥地之一，是历代郡州治所。东周为王畿之地、秦属三川郡、西汉置
梁县、隋设汝州、明
成化六年升为
直隶州，1913年改
汝州直隶州为临汝县，1988年6月经
国务院批准撤临汝县恢复汝州市，2013年
确定为河南省直管（县）市。“嫩青”，汝窑青瓷的釉色呈天青、粉青、卵青（俗称鸭蛋青）、豆青、灰青（艾青）、虾青、等多种颜色，此处用“嫩青”统称汝窑青瓷。《中国文化辞典》载：“汝窑，宋代著名瓷窑，胎质灰白，釉色以天青及青绿发蓝为主……汝窑开青瓷工艺新阶段，改变南青北白的说法”。
开首两句点明了“弃定用汝”的原因。对此，南宋叶寘在其所著的《坦斎笔衡》中曾说：“本朝以定州白瓷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窑器，故河北唐、邓、耀州悉有之，汝窑为魁。”关于“弃定用汝”的原因，历代学者争论不休，但大都附和了叶寘《坦斎笔衡》中的说法。也有学者认为“弃定用汝”与宋徽宗赵佶的审美情趣有直接关系。
汝窑青瓷的釉面呈现的淡天青色调，介于蓝、绿二色之间，绿色是一种充满静谧感的温和色彩，而蓝色则是带有神秘感的冷色，淡天青色既有蓝色之冷，又兼具绿色之暖，是一种冷暖适中的优雅和谐的色调。这种色调体现了宋人所追求的色彩中的思想境界，适合了当时统治者的审美趣味。
汝窑瓷器是宋徽宗（1082——1135）在位期间（1100——1125）烧造的。赵佶是历史上有名的道君。道学以“静为依归”，主张消极遁世，崇尚自然含蓄，清淡质朴。道教举办斎蘸仪式时，献给神仙的奏章称作“青词”或“绿章”，这些称呼的由来，是因为使用青藤纸作为书写材料。道教用青色的纸而不用普通的白纸作为兼告词文的书写材料，充分体现了道家对青色的喜好。“弃定用汝”正是这种崇尚青色审美观的反映。
“存天理，灭人欲”，追求平易质朴的风尚和禅宗深奥神秘的哲理，占据宋代上层社会主要的思想领域。在艺术上则爱好幽玄苍古之趣。这种所谓的文人趣味，也必然在工艺美术领域反映出来。具体到宫廷士大夫所用瓷器，就是讲究细洁净润，色调单纯，趣味高雅，极具韵味。而以汝窑为典范的青瓷，其釉色平淡含蓄，于朴素中隐含着使人平静的意蕴，充分体现了宋代上层社会用瓷所推崇理性美的时尚。
“青如天，面如玉，蝉翼纹，晨星稀，芝麻支钉釉满足”这是汝窑的主要特征。在汝州民间一直流传着汝瓷的来源与宋徽宗的一个梦有关。
宋徽宗曾做过一个梦，梦见雨过天晴，深邃高空中的天青色，醒后即下谕旨命汝州工匠造
“雨过天晴云破处”那样色泽的瓷器。从此，世上多了一种传世瓷器———汝窑瓷器，天青釉也成为汝窑瓷器的典型特征。
这只是传说而已。“雨过天青云破处”最早的提法并不源于宋徽宗，而是五代后周的第二位皇帝世宗柴荣。当时，柴荣将柴窑的特点写为““
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这)般颜色作将来。”由于天青色确实是汝窑的一大特点，为此后世的传说便为汝窑的诞生附会上了宋徽宗的梦。
传说也好，正史也罢，汝窑瓷器正是以她天青般的釉色赢得了一代帝王的喜爱和赞誉。笔者认为这应是宋徽宗“弃定用汝”的根本原因。
“口欲其坚铜以锁，底完而旧铁余钉”这两句才转入写汝窑粉青奉化纸槌瓶。纸槌瓶历经沧桑岁月的磨难，其上部已经损坏，珍爱她的先人用铸铜对其进行了镶嵌，使她的口颈更加坚固。令人欣慰的是，瓶子的底部非常完好，铁色的支钉仍历历分明。
裹足满釉支烧是汝窑的特征之一。在我国陶瓷发展史上，以支钉支烧器物虽然屡见不鲜，但汝窑的支钉支烧却技高一筹。汝窑支钉支烧支具采用耐高温的优质瓷土，支钉小而尖，因此留在器物上的支痕极为细小，这是汝窑匠师的创造。其结果使汝窑器物看起来更加美观，为世人留下了绝佳的精品。
“合因点笔意为静，便不簪花鼻亦馨”。合因，本为“六壬”
卦中的课名，意为顺其自然，合天地之造化。点笔，犹染翰，操笔书写、绘画。簪花，插花。这两句诗的意思是，这支汝窑粉青奉化纸槌瓶釉面所呈之色和开片，是炉火的神笔天然绘就，自然生成，具备质朴、恬淡、沉稳大气和静谧之意境，如此内秀且又不以繁缛的装饰纹样来美化表面，而是以釉质、釉色以及造型取胜。这样的花瓶即使不插花，也能让人闻到花香。西方有位大家说：“一只希腊花瓶是所有古典和谐的典型。同一时期，东方另一个伟大的文明之邦——中国，已将陶器发展成为一门最可爱和最典型的艺术。中国人在这门艺术上的奇特造诣甚至超过了希腊人所取得的成就。希腊花瓶显现出静态和谐，而中国花瓶，一旦摆脱了来自其他文化与技巧的影响，则能表现出动态的和谐。中国花瓶不仅呈现出数的关系，而且表现出生命运动。”是的，这只花瓶虽是静止的，但看上去她是在不停运动的，她所蕴含的意味之美才是真正的古代艺术之美。乾隆皇帝把汝瓷置于文化的背景下，审视其蕴含在花瓶之中的意味之美。她所蕴含的意味之美才是真正的古代艺术之美。其蕴含在汝瓷中的意味之美是多么的博大和精深！她的平淡、素洁绝非只是一种物性，同时渗透了淡泊、虚静的“人性”，而她典雅和圆润，亦象征了儒家文静雅洁、温柔敦厚的君子之风，浓缩了中国古代理性文化的最高趣味：平和、含蓄和雅致。如此富有内涵之美的汝窑花瓶，真乃“便不簪花鼻亦馨”矣！
中国老人曾说过，耐看的东西才值当留。汝瓷耐看，源于其平淡沉稳的低调内敛的精神。曹雪芹颇得宋人精髓，将既珍稀又雅致的汝瓷写进了《红楼梦》探春的秋爽斋里：汝瓷花瓶插了“水晶球儿的白菊”，官窑大果盘摆了“娇黄玲珑大佛手”，而米襄阳字画、颜真卿对联、商周青铜鼎、羊脂白玉磬、黄花梨条案和紫檀大花架，反而成了两件宋瓷的陪衬之物。
诗人用神来之笔在对纸槌瓶大加赞赏的同时，表达了心灵深处对汝瓷无比的痴爱之情。然后笔锋一转，指向对汝窑奉化纸槌瓶曾经辉煌风光和屈辱历史的回顾。
“当日奉化陪德寿，可曾五国忆留停？”奉化，南宋高宗皇帝赵构所住的德寿宫配殿，也即高宗爱妃
刘贵妃所居“奉华堂”，在德寿宫内。高宗内禅后住德寿宫之德寿殿，当年正是刘妃陪伴高宗。而居住在奉华殿中的刘贵妃有着多方面的艺术爱好，故陈设在奉华殿中的汝窑瓷器上刻有“奉华”铭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故传世汝“奉华”铭非指北宋宫殿名。诗中代指刘爱妃“奉化堂”中陈设或用过的底部刻有“奉化”字样的纸槌瓶。德寿，品德高尚之人的庚寿。诗中代指德寿宫，原为绍兴十五年宋高宗钦赐秦桧的大宅，并有高宗御题的匾额“一德格天之阁”，后改为德寿宫。绍兴三十一年高宗退位后长居于此，故又为赵构的代称。五国，指五国城。辽时，今黑龙江省依兰以东至乌苏里江的松花江两岸有阿里国、金奴里国、奥利米国、越里笃国、越里吉国等五国归附，设节度使领之，称为五国城。“靖康之难”中，宋徽宗、宋钦宗和赵构母亲被金人所浮后，徽、钦二帝囚于此，赵构母亲被赎回南京。被金兵洗劫一空的北宋皇室，包括汝瓷等奇珍异宝至今难觅踪影。乾隆推测这支奉化纸槌瓶可能为所掠夺后而又归还的汝窑器物之一。
遥想当年，这只花瓶陈设在德寿宫，日夜陪伴着至尊无上的君王，虽然荣耀风光而又尊贵，然而，你可曾还记得被掳掠羁留五国城那段历经磨难和辛酸的屈辱历史？！乾隆不愧是一代胸襟宽阔、志向高远的帝王，由这只汝窑纸槌瓶联想到丧权辱国的屈辱历史。
“合因点笔意为静”乾隆写汝瓷花瓶抓住了汝瓷独特的美学特质。天地造化、炉火神笔绘就的青瓷精灵，其质朴、恬淡、莹润、沉稳、大气、厚重和静谧的境界令人陶醉。这固然是本诗的点睛之笔，但纵观全诗，其中还隐藏着诗人另一层更深刻的思想内涵。我们不妨再回头来看，诗人首先点明“弃汝用定”的原因，接着写纸槌瓶的虽历经磨难口颈受损而被铸铜保护，但底部支钉依然清晰分明，继而盛赞花瓶器表的釉色和开片，真乃是炉火神笔的天然绘就，自然生成，以其独特的美感和内秀出类拔萃于瓷林，无花自香，独压群芳，溢美之和挚爱之情跃然纸上。最后诗人点名明了本诗的主旨。沧桑岁月，朝政几易，世事遽变，物在人非。作为一代帝王的乾隆，面对这支劫难遗世的汝窑花瓶宝器，睹物伤情，追忆纸槌瓶在宋“靖康之耻”中的遭遇，不胜感慨万端。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屈辱的历史岂能忘记？当年这支汝窑花瓶曾日夜陪伴在至尊皇帝身边，物以皇贵，荣耀风光。然而，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这只花瓶被掳掠羁留五国城那段刻心铭骨的屈辱史。全诗看似是写汝瓷纸槌瓶，实则借物言志，表达了一代帝王诗人不忘前车之覆的复杂思想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