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快报》10月22日发张家鸿《国运之河》书评
2023-11-14 18:18阅读:
一部中国古运河“列传”
张家鸿
诸荣会的《国运之河》写的是一条条古运河,写的是由一条条饱经沧桑的古运河串连起来的一部中华民族努力“通江”“达海”的血泪史,其中有战争的起止、国家的兴衰、王朝的更迭,以及数不尽的王侯将相、黎民百姓命运的起起伏伏……作为一部历史文化散文作品的《国运之河》,是一次围绕着运河主题却又突破了航运语境的文学叙写。
孙叔敖开凿荆汉运河与施淝运河,助力楚国打赢争霸战争,成就楚庄王的霸业。施淝运河带来合肥的初步繁荣,却因自身没落未能像大运河一样,成就合肥如扬州那样的繁华富庶。鸿沟开凿让魏国成为列国水运中心,首都大梁城成为居民超过三十万人的大城市。据有鸿沟西侧的敖仓,为刘邦打赢楚汉相争的持久战提供更大可能。因为京杭大运河,镇江走向经济繁荣、文化富饶的辉煌;也因为京杭大运河,镇江积聚着宋词里慷慨激昂的英雄之气。因为重修大运河打通漕运,众多河工聚集,成就了刘福通、韩三童们有预谋的第一波农民起义,经此冲击,元帝国瞬间土崩瓦解……
由此可知,运河非凡物,运河乃国运所系,国运常常系于运河。在浩荡历史中梳理运河的作用与价值,诸荣会并不只是给出观点或结论,而是
有条不紊地梳理其来龙去脉。汉代以前,秦时以鸿沟为支撑的漕运对政府运转与百姓民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诚如诸荣会所言“它事实上为秦帝国输送着不竭的战争体能和成长营养”。汉代以后,随着政府休养生息,漕运不兴,又加上黄河决口,对鸿沟造成毁灭性的破坏以至最终淤塞。尽管武帝时期曾有疏浚,却又因西汉末年战乱使之陷入瘫痪,加之东汉后黄河决口长达六十年,基本宣告鸿沟的不复辉煌。
以史实为基本依据,大胆求证的同时且小心的假设,这就让诸荣会笔下流淌出的是冷静、理性的观点。为何历史上历次北伐,多有起初进展顺利甚至取得胜绩的?“因为离开江淮不远,多有水道运河可用;而随着北伐越远,水道运河越来越少,粮草补给自然就越来越难,以至成为问题,失败也在所难免。”成在有运河,败在无运河。有史为据。元至正二十七年即1367年十月,朱元璋命令徐达、常遇春率领25万大军以元大都为最终目的地的北伐,是中国古代史上唯一一次取得完全胜利的北伐。称赞朱元璋大视野、大胆略、大气魄的同时,诸荣会不忘运河在北伐中所起的重要作用。“朱元璋北伐的成功,或许我们都要同他一起感谢一个人,那就是忽必烈——正是他下令凿通了京杭大运河,同时一通百通,使得中国北方淮河、黄河、海河等水系的众多水道和河流几乎都得到了联通。”品鉴颜真卿《送刘太冲叙》,诸荣会起初对最后几句百思不得其解。“江月弦魄,秦淮顶潮。君行句溪,正及春水。勖哉之子,道在何居。”一赴宣州一赴庐陵的两人同路沿着秦淮河走,至少有一人要与去向背道而驰,这无论如何说不通。直至后来,他才恍然大悟“他们原来是从秦淮河取道破岗渎,再取道太湖流域水道”。所以,这幅中国历史上的名帖,很有可能是在破岗渎岸边的某处小酒馆或小旅店写成的。
文字里偶有情难自制的联想,使这部严谨、求真的运河著述,多出几缕婉转柔和的情丝,读来令人倍感历史之河流淌至今之无法撼动与不可逆转,令人更发觉自身个体的微不足道。这何尝不是与认真严肃的考证一样,皆属于面对历史的一种努力?“不难想象,此时的中江,一定水中舟楫繁忙,菱歌泛夜;而两岸则稻花飘香,岸柳成行;流域之内,是江东百姓安居乐业的地道鱼米之乡;且这样的景象,大体上从胥河开通之日起就一直延续着,其长竟达千年之久。”
联想之外,还有行走。“这样一条不乏田园气息的旱沟,真不符合现代旅游业标准之‘景点’,自然很难吸引一般游人。这不,此刻除了我们一行数人,不见别的游客。”这条旱沟正是造就当初大梁如今开封最初一百三十年辉煌的鸿沟。“昔日的河堤有的早已被摊平成了田垄,曾经舟楫往来的河床上,有的早已长满了庄稼,有的干脆已被丛生的灌木荒草,甚至厚厚的黄沙尘土所掩埋,如果不是遇上某种特殊的际遇,怕是再有历史穿越能力的眼光,也难以一下子发现其真身。”有些面目全非的遗迹,有些并不光鲜亮丽、并不起眼的景点,本就是为少数人准备的。因为千年沧桑足以消弭铁蹄回音、旌旗烈烈、战马嘶鸣,足以让波澜壮阔、激动人心的历史画面褪去鲜艳与缤纷。
诸荣会在作品中不忘提及参与开凿运河、疏浚运河的古人。他们是孙叔敖、梁惠王、忽必烈、史禄、曹操、孙权、伍子胥、白英、靳辅,他们或为君王、或为重臣、或为谋士、或为能吏,均为与古运河共存的历史人物。对于他们的认识,切不可忘了身上的运河气质,若忘记,则是对人物的偏见、对历史的孤陋。既如此,现代人岂能无自知之明?与这些努力相反的做法是,凭身处现代社会所拥有的发达与便捷来轻视古人甚或无视历史。两相比较,后者多么可怜、可笑甚至可鄙。
诸荣会把运河沧桑纳入胸中,扩展自己的襟怀、升华自己的境界。“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人何尝不是如此?襟怀之宽广不是往天上飘去,而是要降落在真实的大地上。追寻与运河有关的历史变迁,是追寻作为个体的现代人在历史的沧桑中身处的位置。“北方的运河,虽然许多已被时光和岁月掩埋得流向不明,甚至已经断流和消失,但我们只要寻到它们,便既能知道我们从哪里来,也能知道我们将向哪里去。”诸荣会到广西兴安的时候,那个参加高考的曾经少年已走过四十几年的光阴。见一对新人在桂柳运河上拍照,青春的容颜与苍老的古桥形成鲜明对比。既然生命之短促无法改变,那么在历史探究中获取些许启发,岂不是无比幸运之事?如此一来,个体接通历史,如同伫立涛涛运河边,与行船其上的古人晤谈,岂能不心生陶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