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写一种真正的侗族小说(创作谈)
2021-06-17 21:29阅读:
我刚学习写作小说那会儿,正是中国先锋文学还很盛行的时候,残血、马原、扎西达娃、莫言、余华等一大批才华横溢的作家,创作出了一批极具先锋品格的文学作品,我曾经对这些作品敬佩叹服之至,我甚至一度生出也想要模仿他们这种写作的念头。但是,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并没有在我心中停留太久,因为,我觉得,在中国,现实主义的文学其实更适合中国读者,或者说,现实主义更适合描写中国人的生活现状。我记得当年的路遥也与我有着同样的判断。在写作《平凡的世界》之前,路遥曾经研读过大量的中外名著,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就是欧美现代主义的作品,但他后来选择了以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来完成《平凡的世界》的写作,他这部作品到底写得怎么样?我无法评论,因为我至今仍未拜读,但我知道这部作品在中国拥有着无比巨大的读者群。尤其是高校里,这部巨著总是当代大学生们借阅最多的作品。与此同时,我还看到余华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的一个华丽转身,他大概是在1992年前后,创作并发表出了后来让他名满天下的长篇小说《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而这两部作品,被评论界公认为是余华从先锋主义转到现实主义的标志性作品。事实上,余华后来拥有非常广泛的读者群,也跟他在写作上成功的转型直接相关。
似乎从一开始,我并没有经过太多的试探和犹疑,就决定采取最朴素的现实主义创作手法来写作小说。我记得我写作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说作品,就
叫《伤心篱笆》,是由几个短故事组成的关于故乡的生活记忆。后来这个作品发表在《花溪》杂志上,并很快被法国汉学家安妮•居里安翻译成法文,发表在法国的一个文学刊物上。我似乎因此受到鼓舞,接下来又写了很多关于故乡生活记忆的故事。那些故事,先是在一些国内的文学刊物上发表了,后来又结集出版,书名也还是叫《伤心篱笆》。
与《伤心篱笆》一起结集出版的,还有另外两部小长篇,分别是《木楼人家》和《故乡信札》,这三部作品被读者戏称为我的“故乡三部曲”。可以说,那也是我在小说创作上第一个阶段的成果结集。到2018年我出版“故乡五部曲”——《解梦花》、《敲窗的鸟》、《桃花水红》、《河畔老屋》、《山河恋》,我已经进入小说创作的第二个阶段。而在我创作的第二个阶段里,我实际上是在有意识地摆脱原来的现实主义,而学习借鉴了一些现代主义的创作手法。我似乎在走着跟余华们相反的方向。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改变呢?细想起来,也没什么明确的理由。但在我看来,一切选择和改变又都十分的自然和顺理成章的,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总之是,我想努力描画一个我心中更加真实的故乡世界。或者说,我想写作一种真正的侗族小说。
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侗族小说呢?这个,我也没办法给出一个明确的定义和答案。但我知道,很多侗族作家写作的东西,都不是侗族小说。我记得有一年去成都参加一个少数民族文学的学术研讨会,在会上见到了大名鼎鼎的藏族作家阿来,也听到一些与会者对阿来作品的批评,其中,有一种批评的声音让我感到非常震惊,那就是说,一些藏族作家并不认可阿来的作品是真正的藏族文学。这个事情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我也在不断地追问自己,我的文学算不算真正的侗族文学?
《青山谣》是我在出版“故乡五部曲”之后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写作的灵感来源于一个真实的故事,即我弟弟被人诬告而身陷囹圄的真实事件。我由这件事情,追溯到很多侗族人的生活现实,他们的理想,他们的困顿,都是有其深厚的历史渊源的。当我追溯到这一步的时候,我就大概知道,一种真正的侗族文学,应该是一种什么模样了。
而在写完这部作品之后,我并没有乘胜追击,继续写作我心中的侗族小说,而是选择了停笔。从2019年至今,我没写出任何一个汉字。我选择了去跟民间歌师学习演唱侗族诗歌。两年时间过去,现在,我不仅能够演唱很多形式和曲调的侗歌,而且,我还能用侗族语言创作出一些侗族诗歌。而有了这样的经历,我感觉自己距离写出真正的侗族小说,又更近了一步。
2021.6.15于故乡盘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