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歌德文学理想之“显出特征的整体”
2007-10-28 08:12阅读：
试论歌德文学理想之“显出特征的整体”
歌德认为，作家根据现实生活熔铸而成的个别，应是一个显出特征的、优美的、生气灌注的整体。并在《论德国建筑》一文中，他以斯特拉斯堡教堂建筑美为例，说明灌注生气的“显出特征的整体”是理想艺术的最高的美。歌德特别推崇莎士比亚，在他心目中，《哈姆雷特》就是莎士比亚笔下诞生的一个显出特征的有生命的整体。我们既以《哈姆雷特》为例来看歌德这一文艺思想的实质。
《哈姆雷特》讲述了一个复仇的故事。哈姆雷特是丹麦王子，其父莫名其妙猝死，由其叔父克劳狄斯继承王位。克劳狄斯不久就不顾当时禁止叔嫂通婚的习俗，与前国王的妻子，他的嫂嫂，哈姆雷特的妈妈，结为夫妻。后来在一天夜里，前国王的鬼魂在城堡中向哈姆雷特显示，指认是哈姆雷特的叔父谋杀了他。于是哈姆雷特开始艰苦的复仇历程，并最终在一次集会上刺死克劳狄斯，自己和她母亲中毒身亡。哈姆雷特其人和他的故事充分体现了歌德的“整体”概念。
歌德根据自己的实践经验，认为作家要创作出反映时代的显示特征的整体，并且必须面对现实世界，投身发展的时代洪流，不断实践，不断创造。哈姆雷特从“快乐王子”变成“忧郁王子”再到“延宕的王子”。这一过程不仅是事件本身发展的结果，也是时代所铸就的。文艺复兴运动使欧洲进入了“人”的觉醒的时代，人们对上帝的信仰开始动摇。在“个性解放”的旗帜下“为所欲为”，这是当时的一种时代风尚。这一方面是思想的大解放，从而推动了社会文明的大发展，另一方面，尤其是到了文艺复兴的晚期，随之产生的是私欲的泛滥和社会的混乱。面对这样一个热情而又混乱的时代，时值中年的莎士比亚，已不像早期那样沉湎于人文主义的理想给人带来的乐观与浪漫，而表现出对理想与进步背后的隐患的深入思考。哈姆雷特就是这种思考的产物。他的犹豫不只是找不到复仇方法时的矛盾心理，而且是他感悟到人的渺小、人的不完美、人的虚无时那迷茫与忧虑心态的外现，同时也是欧洲文艺复兴晚期信仰失落时人们进退两难的矛盾心理的象征性表述，代表了那一时代的迷茫与彷徨。而克劳狄斯的弑君娶嫂也是那一时代个人主义极度泛滥的具体体现。克劳狄斯是一个为欲火吞噬了仁慈之心的奸雄，一个贪婪的利己主义者，一个丧失了理性的冒险家。他象征着文艺复兴晚期以满足个人私欲为核心的“新信仰、新道德”。受这种道德观的影响，许多人从恶如流。王后乔特鲁德“迫不及
待地钻进了乱伦的衾被”。哈姆雷特昔日的朋友也成了克劳狄斯的密探。大臣波洛涅斯趋炎附势，为保护个人利益，变得圆滑世故，毫无是非曲直之心。挪威王子弗丁布拉斯准备夺取丹麦王位，侵吞邻国领土，代表了不顾一切地冒险与掠夺精神。而哈姆雷特的复仇计划和重整乾坤就是对黑暗现实的反抗。
事实上，任何文学都逃不脱时代的力量。或多，或少，或有意为之，或无意而为，都会被打上时代的烙印，自觉不自觉地成为时代的标志。当然歌德强调的是积极主动地去创造，去改变。为了要跟上时代的步伐，紧握时代的脉搏，真实客观的反映现实展现人性的优缺点，作家就必须去学习思考这个时代。而最能反映一个时代代表其最卓著的成就的就是它的科学发展水平。这也是歌德强调艺术家对自然科学学习的原因。
歌德的显出特征的整体，是一个生气灌注的活的整体，它是主观与客观，感性与理性的统一体。他说：“人是一个整体，一个多方面的内在联系着的能力的统一体。艺术作品必须向人的这个整体说话，必须适应人的这种丰富的统一性，这种单一的杂多。”悲剧的主人公哈姆雷特就是一个处于理想与现实，感性与理性矛盾中的人文主义者形象。他接受了人文主义思想的熏陶，是个怀抱理想的乐观的人文主义者。他认为“人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他将父亲看成一个十全十美的理想君王，将母亲看成圣母一样纯洁的女性。然而面对父死母嫁王位被篡夺的严酷事实，哈姆雷特像一夜之间遭到严霜袭击的娇花，精神颓唐。在昔日的理想被击碎的情况下，他一方面激愤地诅咒这个“冷酷的世界”，一方面又深入思考与研究生活与其间的人。“在我看来，这个泥塑的生命算得了什么？人类不能使我产生兴趣，虽然我从你现在的微笑中，我可以看到我在这样想。”严酷的现实，已击碎了他昔日的梦幻；梦幻的破灭，意味着他的人文主义理想与信念的破灭，他成了一个面对重重精神矛盾无所寄托的“流浪儿”。哈姆雷特的强烈的主观情感促使他实行他的复仇计划。在理想幻灭后的哈姆雷特的眼中，人的心灵是阴暗污浊的，人的本体意识上是丑恶的。克劳狄斯是十恶不赦的恶魔。王后的堕落也是由于无法克制情欲的灼烧。甚至奥菲利亚也不例外，因为“要是地狱中的孽火可是一个中年妇人的骨髓里煽起蠢动，那么青春在烈焰中，让贞操像蜡一样融化吧。当无法遏制的情欲大举进攻的时候，用不着哈喊什么羞耻，因为霜雪都会自动燃烧，理智都会做情欲的奴隶呢”。但是他的思考不止于此，越来越深入的思索使他越来越游离于复仇之外，变得犹豫不决了。既然人在本体意义上是恶的，那么，为父报仇，重整乾坤，完全消除人身上的恶，就等于否定人的现实存在，那么人生也就成了没有结果的虚无。于是“生存还是毁灭”就成了一个问题。歌德对这种主观与客观、感性与理性统一的强调，实质上是强调文学作品的终极关怀和对心灵家园的寻觅。他说：“一个伟大的戏剧体诗人如果同时具有创造才能和内在的强烈而高尚的思想感情，并把它绳头到他的全部作品里，就可以使他的剧中所表现的灵魂变成民族的灵魂。”另一方面，就人物塑造而言，人物性格的复杂性，强调圆形人物的创造，具有现实主义倾向，是符合文学创作和发展规律的。但是他没有看到扁平人物的艺术魅力。不过这似乎有些吹毛求疵。
歌德的整体观强调事物的有机性和完整性，注意事物本身各部分相互依存、相反相成的内在规律。在我看来，就是强调艺术作品的浑融，无拼凑、割裂痕迹。哈姆雷特从“快乐王子”变成“忧郁王子”再到“延宕的王子”本身的发展变化是极其自然的。故事的情节外壳取材于公元1200年的丹麦史，具有现实真实性的基础。而以哈姆雷特的思想的自然变化发展紧密联系之，使得整个作品浑然一体，毫无雕琢痕迹，自然天成。故事情节依赖于人物思想的发展变化；人物的思想在故事的推动下变化。故事情节完整，从真相揭露到计划复仇再到行刺；与之伴随，哈姆雷特的思想上从理想到幻灭再到延宕，最终变得有些世故。这一切最终都终结在了死亡里面。
歌德的整体观体现了古典主义美学文论的特点。随着文学理论的发展，现代文学流派诸如荒诞派、意识流都不再强调故事情节的完整，甚至连主人公都消融了。而整体观就成了歌德文艺思想时代的局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