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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飞向古老的屋檐

2008-08-29 18:40阅读:
星火飞向古老的屋檐
  那的确是一匹英姿飒爽的纸马,暗红色的马身,浓黑色的鬃毛,蓬松昂扬的马尾。初秋的风里隐藏着细雨,在小村的大街小巷来回地飘荡,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我经过那匹马的时候,它正吹在马身上,连同细雨。那匹马顿时丧失了刚毅,在初秋的风雨中摇摇晃晃,孱弱不堪。它刚要随风飘起的时候,一位老人用左手按住了它背上的鞍子,右手燃烧着的火纸利落地引燃了马肚子。顷刻之间,那匹冠冕堂皇的马化为灰烬,星火纷纷扬扬地飞向古老的屋檐,熄灭在夜幕渐垂的苍穹,那里是无尽的虚空。
  那个老人招呼跪在地上的痛哭的孝子们散开,说了句,人已经走了,不必哭了。人们四散开去,钻进旁边那些有着古老屋檐的瓦房。地上的遗留着一滩灰烬,顺着雨水流向远处,如不断伸展的触角。那匹骏马偶然钻进我的视野,让我为之心动,又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无踪,犹如神的暗示。它的消失,借助一把苍老泛黄的纸火,又和凭空消失有何区别?同样是转瞬即逝罢了。引燃骏马的老人是死者的弟弟,他搀扶着寿终正寝的哥哥上马,通过神奇的火焰,让他们飞跃屋檐,飞向无尽的空虚和自由。老人点燃纸马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庄重严肃,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欣喜,他没有流泪,只是四周跪着的晚辈痛苦哽咽。我想也只有他理解哥哥的心意,他笑着死去,他摆脱了人世的牢笼,他通过死亡飞向自由,就像那匹纸马通过一场烈火实现奔跑。
  这个海滨小村的生活平静而自然,生活就像海滩的蛤蜊悄然滋长。那天,几个渔民躲在树荫里缝补着渔网,她们和风细雨地拉着家常,全然没有不远处大海惊涛骇浪的气势。我打她们身边走过,对她们的语言似懂非懂,我只是这个小渔村形只影单的短期客居者,也极少同他们说话。我想她们是自由的,在大海的怀抱里静静地生活。我正这样想着,一位补网的妇女就和刚刚走出屋门的男人吵了起来,若不是被旁边的几位渔民拉住,他俩肯定打了起来。哦,原来她们也是为生活所累的,辽阔的大海并没有赋予她们绝对的自由。
  曾经的一个黄昏,那个幽兰般的女子赤脚站在沙滩上,张开双臂,欢呼着大海,发丝的曼舞沉醉了倨傲的海风。她
那时还很年轻,也就是那天,她冲破父母的阻拦来两千里之外的海滨城市找我。我牵着她纤细温软的小手走完了海畔的整个黄昏,斑驳破旧的渔船在夜幕初临之时显得更加沧桑。那夜正值七夕,我们是在海畔相偎着度过的,听取了整夜海鸟怪异的鸣叫和远方渔船的清唱。
  彬,你知道么?我是那么地不自由,我从小生长在的那个家庭到处充满了父母的禁锢,那样的禁锢是多么地可怕啊!想挣脱,又怕伤了父母的心。总有一天我会得到自由,我是那么地热爱它,就像我热爱你一样。我倒是对你的生活充满了羡慕,一个人四处漂泊着,吃尽了人间的苦。天上奔跑的乌云好像全是她忧郁的影子,浩浩荡荡,漫无边际。过度的亲情已经给她盖上了太厚的棉被,虽然温暖,但已压迫得她呼吸困难了。
  那时候,我们还都很年轻,现在我们都很老了,至少我们自以为都很老了,也许,短短几日,就可以使人青春不再。中国式的浓烈的父母之爱让她感到不自由了,她本是一只美丽的百灵,向往的是自由的飞翔,并且在最茂盛的树梢吟唱青春的爱歌。父母若是真的放开双手,让她自由自在地漂泊,她又定会怀念从前,不久后的一天,震颤着翅膀自愿飞进父母的牢笼。毕竟,她还未曾领略独自漂泊的酸楚和社会的丑恶,毕竟那时的她还太年轻。那颗幽兰般的心灵是需要被精心呵护的,后来,她成为了我深爱的妻子。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专心相夫教子的她竟从未抱怨过不自由。她飘逸的长发剪短了,在月光下却更加楚楚动人,在岁月之水的磨洗下,她成熟了。我想她已经领悟了,对于生者,真爱才是幸福和自由的源泉。也许,只有慨然饮下一杯漂泊和岁月的苦酒,才理解真爱的可贵,才领悟自由的真谛。
  以心灵为祭坛,对真爱顶礼膜拜,生活馈赠给我们醇香的自由和幸福。怪不得真正懂爱的智者甘愿为爱人终生画地为牢,原来牢中窑藏着幸福和自由的美酒。不真心相爱的人们,又怎解其中滋味?若要非得竭力挣脱爱的牢笼,估计是已经不爱了。
  我又想起了一位不贪图名利的诗人,他把天使的语言传达给人间,他的本意是让人们懂得真善美,在美妙的诗句中心旷神怡。可始终被庸俗愚昧的众生拒之门外,还被冠以“疯子,神经病”的美称。这位有着一颗上帝之心的天使最终饿死在满目繁华的城市,那里是文明的中心。那些写满真情和悲悯的诗句飘荡在风里,却无人凝视。他终于摆脱了在尘世间的孤苦伶仃,摆脱了俗世给予他的牢笼,获得新生和自由的方式却是形体的灭亡。我暗暗想象着,诗人绝对的自由之国便是天堂,却以死亡作为攀援的阶梯。
  如果人的灵魂可以永恒不灭,当它踏过了布满荆棘的人生之路,摆脱了人世的牢笼,难道真的可以通过死亡飞向自由,就像那匹纸马通过一场烈火实现奔跑?如若真心爱过,肉身绝尘而去之时,灵魂真的能够实现自由,是否还有刻骨的牵挂?我对这样的难题开始犹疑不定。但我坚信,那份至真至深的感情和灵魂一样,同样是永恒不朽的。
  再次经过那匹马曾经迎风站立,星火纷纷扬扬飞向屋檐的地方,再也搜寻不到任何关于它的痕迹,连那纷纷扬扬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欧阳德彬,完成于二○○八年八月二十八日21:36:29,黄岛张戈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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