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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野狗在奔跑

2011-05-17 08:32阅读:
野狗在奔跑

张黑狗坐在一张过期报纸上,摆弄着一只空酒瓶。酒瓶在水泥地上转了一整天,他也没想出来自己咋就成了二流子。张黄狗昨晚在电话里头说了,你狗日的竟然不想当保安了,还不想回家找媒人相亲,以前还好好的,现在咋成了村里的二流子。
他恨自己的老爹张黄狗,咋就给自己起了个这么土气的名字,在城里常常被人瞧不起,几个同事抓住了他的把柄,见他就喊他狗日的。这事他问过多次,去年在家过年时也问了,张黄狗说了,名字越土越好拉扯,长大就越有福气。你小时候地里打的粮食都交公粮了,吃糠咽菜你也没饿死,就是因为这名字起得好。你三爷爷叫张富贵,不照样穷的叮当响,打一辈子光棍儿。张黑狗就问,你叫张黄狗,村长家都盖三层小洋楼开小汽车了,你咋还住那两间破瓦房拉着木板车瞎晃悠?这一问还真把张黄狗给问住了,张黄狗一摆手,你他娘的问恁多干啥?我又不是教书的先生。
咋就成了爹眼中的二流子?思来想去,还不是因为头脑里冒出来的那点关于自由的想法。那点想法不知怎的就冒出来了,就像老屋雨后墙角生出的地衣,长了腿儿似的,从一个墙角跑到另一个墙角,身后也留下绿茵茵的一层。
张黑狗不想在城里当保安啦,干啥还得看队长和物业公司老板的脸色,天天在小区门口当看门狗。小区里的楼真高啊,云彩缠在楼的腰上,窗子是从天上垂下来的。小区里的女人真俊啊,嫩玉米一样束在干净的衣服里,引得张黑狗的喉结常常跳动不已。张黑狗想拥有点自由,干啥都听自己的,闲的时候去湖边转转。听说那湖是全国有名的风景区,自己在这座城里两年了,还没去过。
张黄狗电话里说了,当保安有啥不好,一月一千五百块,管吃管住,攒个三五年,也能在村里娶个新媳妇了。再说了,你现在不是保安队副队长吗?还有升职的可能。
张黑狗说,不自由,肩膀上托着个脑袋,又不是摆设,咋能没点追求呢。那个十来个人一间的破宿舍,窗户还没有老鼠洞大,放个屁能存一年。
张黄狗登时就急了,还狗日的自由,干活攒钱娶媳妇,这是规矩,谁都得走这条路。村里的闺女全都嫁出去了,你还不赶紧。
再停几年二婚头也找不上,免不了打光棍。
张黑狗说,别逼我啦,我有自己的想法,我又不是憨子。张黑狗心里不服气,觉得自己的命运被囊括在某种定数当中,仿佛怎么也不能改变。
张黄狗说,想法个屁,不想当保安滚回来跟我种地。你想学你三叔吗?四十好几了,一天到晚不想干活,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整天鼓捣那个破手机,还上网聊天,聊的那娘们会跟着他踏踏实实过日子?人家会看上咱农村人?城里女人都是骗人精。城里女人都是骗人精。
张黑狗想了,张黄狗说的不是没道理,城里确实骗子多。前些日子还遇见一个,那天傍晚,张黑狗出去吃饭,一个二十出头相貌标致的姑娘叫住了他,柔声细气地喊他大哥,她说自己是外地人,工作没找着,钱也花完了,现在很饿,能不能给她点钱,她到超市买点东西吃。张黑狗当真了,看着姑娘也不是啥坏人,就说自己正要去吃饭呢,要不咱俩一起去吧,我请客。姑娘娇嗔地呸了一声转身走了。张黑狗愣了半天才回过神了,原来人家并不饿。
张黑狗说,我又不喜欢上网聊天,我很现实呀。我不回去,那山沟沟,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你再逼我,我换号,不给你说。
张黄狗说,你狗日的就换吧,老子也管不住你了,翅膀硬了,成黑老鸹了,他娘的会到处乱飞了。
张黄狗气呼呼地把电话挂了。
张黑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去小区小卖部买了瓶白酒,就着一包榨菜丝当白开水喝了。

张黑狗坐在值班室里的木桌前无精打采,皱巴巴的来客登记本斜躺在桌脚上,扎着长辫子的签字笔绕在他手里。早晨和傍晚,进出小区的车还多些,车一来,张黑狗便按那颗绿色按钮,打开伸缩门。现在呢,大半晌午的,基本上就没车辆进出了。偶尔有个行人,通过侧门便过了。碰到生人,有礼貌地喊声您好,请他登个记。张黑狗坐在那里,如一只母鸡无心孵蛋,都是心里那点关于自由的想法给闹的。张黑狗想了,干嘛要回去找媒人相亲儿,自由恋爱才好嘛。
“哥,走,帮我搬包裹去。”窗玻璃上映出一张粉白的脸来,于小敏亮晶晶的大眼睛瞅着他。
张黑狗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玻璃,让那张脸更加生动。丢下抹布,就跟她去了。
于小敏今天穿着一身黑衣,衬着白皙的脸颊。风一吹,几丝淡黄的长发拂在了张黑狗脸上,几只蚂蚁钻进了心窝里。黑衣是诱惑,杂志上说的真不假,张黑狗寻思着。于小敏右耳垂上荡着一只明晃晃的大耳环,柳叶眉是描过的,水汪汪的大眼睛透着几分野性。张黑狗觉得,大耳环戴在别的女人耳朵上很俗,戴在于小敏耳朵上就很美。
乡下人腰板儿硬,一大包衣服往肩上一甩,穿过店面,就搬进地下室了。地下室放着几包衣服和一张罩着白蚊帐的小床。里面没有板凳,张黑狗就坐在床沿歇一会儿,这间几平米的小屋里,有难言的滋味。张黑狗一走进,外头那些惹人厌烦的车喇叭声,吆喝声就没了,耳朵根就清净了,心里就踏实了。于小敏来收拾衣服了,她拿着一把不锈钢剪刀,咔嚓咔嚓剪开蛇皮袋,一件件地摘掉塑料包装,把衣服挂在衣架上。
张黑狗盯着于小敏收拾衣服,那温润的身子一起一伏,心里就冒出了点想法,赶紧望望别处,把那点想法压制下去。于小敏是天使,天使是不容亵渎的,张黑狗暗暗责怪着自己。这句话也是他在杂志上看的。
于小敏收拾完新进的衣服,就把身上的那件黑外套脱了,挂在床头的木衣架上。一件单薄的裹胸,束着她的上身,粉白的双肩露出来了,右肩上有一颗芝麻大的痣。他觉得,那颗小痣,更增添了她的风韵。
于小敏看到张黑狗木愣愣的眼神,咯咯笑起来:“你这家伙,瞎想啥呢?我想让你看看,我新买的衣服好看不。”于小敏把一件花格子风衣披在身上,那两根丝带一系,束出了小蛮腰。
“好看好看,你穿啥都好看。”
“油嘴滑舌的家伙。”于小敏眼睛一斜,摆出生气的样子。
“给,这件是给你买的,预先在网上看过的。穿上试试。”
张黑狗把蓝灰色制服脱了,穿上那件黑格子上衣。他在墙上的大镜子里看清自己,修长结实的身材,穿着那件薄款风衣,就像城里的干部。
“这像啥?”张黑狗啪一个立正朝于小敏敬了个军礼。
“像将军。”于小敏两手叉腰乐呵呵地凝视着。
“这像啥?”张黑狗原地晃着身子,枝杈着两只胳膊,做出猪八戒走路的姿势。
“像狗熊。”
……
回值班室的路上,张黑狗还在寻思,花格子、黑格子,是不是就是杂志上说的情侣装。于小敏的意思,那还不是明摆着的么?

张黑狗的值班室和于小敏的服装店很近,绕过法桐树下孙大爷的旧书摊,一转身就到了于小敏屋里。一年多了,没生意的时候,于小敏就来找张黑狗闲聊,说点身边的琐事,什么隔壁小姑娘的朋友来买裙子,昨天把上次买的裙子拿来退了,抱怨面料不好,裙子上都是令人不悦的香水味,批发商也不退货了,害得我自己小心翼翼地把裙子洗了,晒干才寄给了批发商。熟人的生意不好做呀,本来就按批发价给她的,她不领情,还惹出那么多麻烦来。你看啊,碍着隔壁小姑娘的情面吧,我又不能不退,也不能多说什么,毕竟人家是好心。于小敏一来唠叨,他就耐心地听着,话语不多,有时候只是点头嗯一声。于小敏说了,你可别嫌我唠叨啊,心里窝着的话说出来,就舒坦了。
小区没人进出的时候,张黑狗反正除了翻阅几本孙大爷借给他的杂志就是胡思乱想。孙大爷说了,年轻人多读书,没坏处,知识刻在心里,谁也抢不走,你想看啥书尽管来借,不收你的钱。张黑狗觉得孙大爷的皱纹里装满了智慧,便一本接一本地看孙大爷推荐的书。孙大爷整天躺在一把简易藤椅里看书,有人买书的时候他才从椅子里起来。头戴草帽的孙大爷让张黑狗感觉亲近,张黑狗还注意到他草帽尖尖的角被岁月磨去了。
那天晚上寝室里开卧谈会,负责抄水电表的小赵说了,你看于小敏那装扮,戴着大耳环,那么妖艳,肯定是水河街出来的,什么红红美发厅啊、丽丽按摩馆啊,说不定几年前,还有个敏敏洗头房什么的。
张黑狗当时就急了,穿上一件长裤衩,从上铺下来,抱起裸体小赵就往路灯下跑;“给你狗日的亮亮相,让你再瞎说。”
小赵看着不对头就大喊大叫:“别介,别介啊,你就当兄弟刚才放了个屁。”
“放个屁也不行,放个屁咱这寝室能存一年。”张黑狗嘴上硬,心里软,还是把小赵放在了门框旁。
张黑狗对这事不是没想过,也听一些老保安说过,不少外地来的姑娘,十七八来到水河街,开个洗头房,二十多岁了,攒了一些钱,就找个干净地儿开个服装店。张黑狗觉得于小敏不是那种人,她虽然打扮新潮了点,可眼里还闪着几分纯真。怎么会呢,天使怎么会干那个呢?再说了,她的服装店那么小,摆个百十件衣服就满了,也花不了几个本钱。干一年正经工作,就有了。小赵那家伙大概水河街去多了,瞅谁都是大野鸡。
张黑狗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没啥资格评论别人,自己不也嫖过一次吗?那年,张黑狗刚来城里当保安,一天晚上闲着没事,跟着几个老保安换上便装出去找乐子。晚上的水河街热闹着呢,妹妹们叉着小腰舞着手帕揽生意。几个老保安嘿嘿笑着钻进了一间间氤氲着红光的门面房。“你自己看着办吧,出门在外不容易,别亏待了自己。”老李呲牙一笑,被一个长得很圆的粗壮妹儿挽着胳膊进屋了。老李和张黑狗是同村,张黑狗的工作就是他介绍的。
几个年纪大点的女人倚在门框上朝张黑狗吹口哨,喊着“小伙子,进来看看嘛,年轻力壮的随便丢俩钱就中。”张黑狗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心里怪怪的。张黑狗不是不想。二十多岁了,哪个男人不想啊。张黑狗有顾虑,他觉得那样会使自己一下子成了坏人,成了村里人所说的二流子。张黑狗又想了,不能白出来啊,随便找家按摩馆算了,听老李说了,清河街上,妹儿的房里开红灯,正经人家的店面开白灯。张黑狗走到了水河街深处,找了家开白灯的按摩馆进去了。不大的房间,除了两把椅子,就是中间那张铺着白垫子的窄床。一只节能灯散发着清白,照在姑娘修长的手指上。姑娘很年轻,算不上漂亮,却生的水灵,白皙的脖颈,干净的牙齿,瞅着就顺眼。
张黑狗和衣趴在床上,身上铺了块白布。姑娘在他背上按来按去,骨头跳起舞来。还是正经姑娘按得舒服,张黑狗闭上了眼睛。
“大哥,再按摩按摩腿吧,把裤子脱了吧。”声音也格外水灵,带着南方女子的娇柔。
张黑狗寻思着这城里就是不一样,按摩腿还要脱裤子,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手脚不听使唤了,稀里糊涂就把裤子脱了。
“你不会也是干那个的吧?”
“不是呀。”姑娘有点委屈,声音小的像蚊子。
“那你让我脱裤子干嘛?我听说过腿部按摩,还是头一次听说按摩腿要脱裤子的。”
“我不干那个,只是腿部按摩要加点钱,对你可以免费啦。”姑娘斜着眉眼瞅他。
姑娘没收钱,可张黑狗没要那姑娘的电话号码。张黑狗出门的时候,姑娘还在门前凝望。张黑狗走在水河街上,虽然刚才的事儿让自己的脚步轻快了许多,甚至还体会到了一点人情味儿,可觉得那些灯笼都在瞪着红眼睛瞅他。二流子,张黑狗骂自己。
张黑狗心里有块石头压着,见了于小敏又开不了口,总不能张口就问人家以前是不是妹儿吧。再说了,都什么世道了,还那么封建,喜欢她又不是喜欢那层膜。

张黑狗正在值班室里翻阅一本文化杂志,门外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威吓声。那声音让他想起威风凛凛的将军怒斥畏畏缩缩的逃兵。保安生活太单调了,有个风吹草动他就想跑出去瞅瞅。两个制服大汉用脚猛踩孙大爷摆得整整齐齐的书摊,好像那是一条刚咬过他们的蛇。孙大爷耷拉着眼皮靠在那棵法桐树干上,胳膊上一片青紫,草帽倒扣在地上,缺了角的帽顶直直地指向太阳。
“住手,你们干啥呢,干啥呢?”张黑狗大喊。
“你是谁?叫什么?”其中一个腰间别对讲机的家伙说。
“我叫张黑狗。你们是干啥的?”
“原来是一条狗,还黑狗,狗日的别多管闲事。”两人身子一起一伏地嬉笑起来。
“你俩才是狗,把多好的书,多好的知识踩成了一堆废纸,简直猪狗不如。”
两人彼此使了个颜色,野狗一样朝张黑狗扑来,一人抱住张黑狗一只胳膊。张黑狗一使劲,两人撞在一起又弹开。一只打向张黑狗面门的拳头被张黑狗从腰间抽出的橡胶棒震开了。那人立刻躺在地上呻吟起来,说张黑狗打断了他的手脖子。不过当他意识到张黑狗要打断他另一只的时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摇头晃脑地跑了,其中一个边跑边按对讲机。
张黑狗隐约觉得自己闯祸了,物业公司老板找他谈话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两个家伙的肩章是铁的,自己的是塑料的。老板说了,这月的工资送那人去医院了。老板指出两条路,一是赔礼道歉,二是卷铺盖滚蛋。
夜幕刚拉下,张黑狗收拾好东西,便去了于小敏店里。她的店和值班室没多远,绕过法桐树下的旧书摊,上两个台阶,一猫腰就钻进了店里面。店里空间太小了,比电梯间就大那么一丁点。于小敏正坐在收银台旁的红色高脚椅上,摆弄着电脑鼠标。她一看他肩上背着的两蛇皮袋东西,就明白了什么,带他把东西放进卧室里。
在店旁的小饭馆里,张黑狗点了几个菜,于小敏坐在桌对面。一人一瓶啤酒,张黑狗特意给于小敏叫了一瓶易拉罐的,自己叫了一瓶玻璃瓶的。他俩偶尔举起来碰一下。张黑狗还要了一小瓶白的,五十六度的那种,自己喝,跟喝凉水似的。
那间几平米的小屋里,有温馨的味道。张黑狗一走进,外头那些惹人厌烦的车喇叭声,吆喝声就没了,耳朵根就静了,心里就踏实了。
于小敏一关灯,屋里就更温馨了。
(二〇一一年三月二十五日初稿,二〇一一年五月十四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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