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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如海一身藏 此心安处是故乡

2011-06-03 10:49阅读:
张爱老师最后的选择是把自己“藏”起来,藏得很成功,过着清贫孤单的日子,一直到死。
找到苏伟贞女士的一篇文章,其时她在做联合报的编辑,也是张爱老师的联络人之一,苏女士保留的张老师来信,可以看到张爱老师对人的态度,似无情似有情,小心翼翼,坚守距离。说什么人情通透,世事练达,我看张老到老还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女学生,除了天才没有一点顺利之处,她老妈说得狠毒:后悔照顾你的伤寒——意思说与其看你在人世受折磨,还不如死了好。
她与这世界要隔一个显微镜的距离,她才是安全的。那些来来去去的角色,红活肉体上的细菌,其实人家都活得好好的,张老师看似聪明绝顶,实际笨到不堪,你看胡亦好那种人就活跳跳的还拿张老师赚吆喝,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张老师你读红楼,忘了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吗?你要是从胡先生那里学一手“亦是好的”,学点无耻并欢乐的人生观,就不用靠着几百几百的稿费活得那么艰难了,就不会让读者如我们胸闷了。
这世界不值得细看,不如悄悄藏起来做只蜗牛,静静面对生死,忘了爱,忘了恨,因为,我从小忘性大得很,你们多包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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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 自夸与自鄙 张爱玲的书信演出 作者 苏伟贞

这信封写于一九八七年五月八日:
多谢来信,又屡次给我书。您第一封信上自我介绍,我看了不禁笑了,任何看国内报刊的人还有不知道苏伟贞的?以前没读过的全都拜读了,最近收到四本有一本没看过,也看了,都觉得非常充沛有实质,是真是言之有物,现在报禁开放,您在最吃紧的时期编联副,一定更忙累,希望还有时间写作。

通道打开了,十年通信就此有了往返,因为信件,我参与了一些她的「出土旧作」求证及她生年的钩沉过程。如一九九○年联副计划刊登《哀乐中年》剧作,祝贺她的七十大寿。之前我写信给她,征求同意外,希望求证她真实生日,另外邀请为《哀乐中年》刊登写文章。因为根据资料,她的生日是九月三十日,我们拿到稿子是一九九○年初,说来联副当年是把文学当长期战在打的,愿意冒险《哀乐中年》压到九月才登,就因为她是张爱玲。

她三月十三日写的回信是这样的:
您一定知道记忆是有选择性的,印
象不深就往往记不得。我其实从小出名的记性坏,一问什么都「忘了!」阳历生日只供填表用,阴历也早已不去查是哪一天了。当然仍旧感谢联副等九月再发表「哀乐中年」剧本的这份生日礼物,不过看了也不会勾起任何回忆来。写这封信耽搁了这么些时。贺年片没来得及寄,只好春节拜年了,结果也没赶上。就在这里乘便祝痖弦先生师徒档九○年间更成功,也更合作愉快。

日后港大学生纪录曝光,纪录上她亲手填的生日是一九二○年九月十九日,即便她填的如此,她的生日是个谜。熬到一九九○年九月三十日,《哀乐中年》开始连载到十月二十三日刊毕。十一月六日张爱玲的信来了:
今年春天您来信说要刊载我的电影剧本「哀乐中年」。这张四十年前的影片我记不清楚了,见信以为您手中的剧本封面上标明作者是我。我对它特别印象模糊,就也归之于故事题村来自导演桑弧,而且始终是我的成分最少的一部片子。联副刊出后您寄给我看,又值贱忙,搁到今天刚拆阅,看到篇首郑树森教授的评介,这才想起来这片子是桑弧编导,我虽然参预写作过程,不过是顾问,拿了些剧本费,不具名。事隔多年完全忘了,以致有这误会。稿费谨辞,如已发下也当璧还。希望这封信能在贵刊发表,好让我向读者道歉。

说到这里,讲件和稿费有关的趣事。一九九三年八月张爱玲的来信提到:
一个多月前收到联副转载〈被窝〉、〈关于『倾城之恋』的几句老实话〉等三篇旧作散文稿费二百多美元,来不及存入银行即患感冒数星期方愈。支票遍寻无着。卧病期间没出去过,也没人来,不会遗失,就是找不到,可否请另开一张支票。
…一定有人想,三篇散文二百多美元稿费,张爱玲稿费到底什么行情?〈被窝〉、〈关于『倾城之恋』的几句老实话〉、〈罗兰观感〉登在一九九三年五月一日的《联合副刊》,三篇共约三千字,二百多美元,当年约一万台币,我记得没错的话,张爱玲的稿费,拿的是当时《联合报》最高稿费,小说约一字五元台币,散文、剧本较低,一字三元。张爱玲在情感上是拒绝编辑的,这是她的「演员」性格,好的演员性格必定是复杂的。和编辑的关系,一九七四年张爱玲写给夏志清的信上便提到「先写一个很长的中篇或是短的长篇。请不要让痖弦他们知道,我投稿都是实际的打算,不注重拉稿信,写信来反而得罪人。」令「编辑」五味杂陈,但没有关系,只要她愿意写信、赐稿,再复杂的对位,任何编辑都会承受。作者、编者的关系位置没有改变,在我们通信的过程,前面提到她对我的善意已让我「受宠若惊」,其他,张爱玲一路顽强清醒地行使拒绝权,以至我们除了她的文章,对她的私生活简直边都沾不上。当然我曾经尝试以情感打动她。一九三○年王祯和逝世,我们知道张爱玲在一九六一年唯一台湾行,曾赴花莲王祯和家住,建立了难得的缘分。王祯和逝世,我去报信,邀请她写追念文章,张爱玲很快回信:
我知道王祯和久病,听见噩耗也还是震动感伤。但是要想写篇东西悼念,一时决写不出来,反正绝对赶不上与别的纪念他的文字同时刊出。就连这封短信也耽搁了这些时才写成,耽误您的事,抱歉到极点。便中请把他令堂的姓名住址写给我,至少可以弔唁,谈不上安慰———那该是多么大的打击,她不病也病了。
如果我把编辑事功建立在约到张爱玲新作,那么,结论已经很清楚了———我被她拒绝了。她演好了她的角色,我也尽力了。但也还有别的。一九九三年十二月,我休年假写长篇小说《沉默之岛》,期间突然读到《皇冠》十二月号的张爱玲《对照记》,我虽在休假仍立刻写信给她,没有回信,我视之为正常。直到第二年十一月九日,她一封信fax到联副办公室,内容大致是说在旧通讯处发现我去年十二月五日寄的信,谈到《对照记》,她说:
「很高兴您看《对照记》上我周围的人与您周围的有许多相像的,不为时代隔阂。……《对照记》因照片太多,有些极小,零零碎碎,宋淇恐易遗失,迳寄皇冠。」
真让我高兴,原来我因为休假没进办公室,糊里糊涂用了旧地址,不是她不回信。这也让我感悟到,结束了童女期,于张爱玲并没有所谓的晚年,时间在她那里消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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