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前后(原创)
2026-03-03 12:32阅读:
退役前后
作者:张明
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之前听到这样的说法没有什么感触,轮到自己退役时,才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我也成为“流水的兵”之一。
一
尽管岁月的时光漫过了五十年,想起来却历历在目就像是昨天。打开我当年的日记,一段文字立刻跳了出来:
1977年3月11日上午,连队进行复退工作动员,随后马上宣布退伍人员名单,其中有我。尽管我有思想准备,可还是有些说不来的滋味。
是欣慰,是惆怅,是留恋,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是。人嘛,是个感情复杂的动物,不像自然界,冬天冷,夏天热;日出天亮了,日落天黑了,冷热黑白分明。
关于退伍,我事先向连队领导提出申请,并提前告诉了父母,他们最终也同意了我的想法,毕竟人各有志,许多事情不能强求。尽管即将离开部队,但我还是对连队恋恋不舍,我在这里工作和生活了六年多的时间,从十五岁到二十一
岁,正是少年到青年,人生的美丽时光贡献给祖国的国防事业,我没有任何遗憾。退役前,我按照平仄格式,填写了一首词,内容如下:
忆秦娥·复员
春光媚,风云六岁别连队。别连队,交集百感,慰中含愧。
阳光松柏青青翠,同志领导心操碎。心操碎,众托莫负,信心千倍。
这是五十年前、一个二十一岁青年所作的稚嫩又肤浅诗词,尽管遣词用句直白、可笑,却是我在那个年代里的真实感受,如果不翻当年的日记本,已经完全忘却了。
连队宣布退伍名单之后,许多战友都关切地问我复原后回北京还是去福建?我说当然是回北京,毕竟在北京生活了十五年。福建人生地不熟,连语言都听不懂。当然,我不是不尊重福建,只是想回北京而已,北京毕竟是首都,而且西城区武装部有我的原籍入伍登记档案。
临行前,我和二连收发室的四川省蓬溪县入伍的老兵杜志国、杨道喜下山到昆明市一家照相馆合影留念。后来这张照片发挥了预想不到的作用。前几年做二连战友电子相册时,杜志国没有穿军装的照片,而杨道喜提供的照片也不理想,我就将当年三人合影的照片分别剪裁,提供给北京战友白纪总老兵做成他俩的个人主照片。现在看到的杜志国和杨道喜照片组合中的主照片,就是当年我们三个人的合影,两位老兵看后都很满意。
二
往事如烟,恍若昨日。二连老兵张再光(昵称“小湖北”)得知我还没有去过西山龙门,便联系了一辆车,带着战友白兰(贵阳女兵)、杨道喜和我去了一趟龙门公园。
当我气喘吁吁爬到了山顶龙门时,真是眼界大开:巉岩峭壁,平湖浩渺,站在龙门高处向下望去,很有孙髯翁大观楼长联中“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的感觉。我在当天的日记写下了到龙门观感:
“3月9日(星期三)晴。今天我去了一趟昆明西山(龙门)公园,是“小湖北”张再光联系的车,她还带了照相机,也为我和杨道喜在西山龙门照了几张像。总之,虽然看得不仔细,但玩得还是比较痛快。这是我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到西山龙门。龙门的景色可真壮观:浩瀚的滇池,辽阔的江山,小块的农田,点点的白帆,视野真是开阔极了,我的心情也很舒畅。可惜的是在龙门的时间太短暂,因而也就满足不了我的心愿……”
至于是什么样的“心愿”,日记里没有写,我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了。之所以说“恐怕也是最后一次”,是因为那时候认为回北京之后再来遥远的云南也许是不可能的事,就像当年在连队宿舍门口,贵州遵义入伍的老兵尤廷刚问我退役后是不是相互之间再也见不到面了?我说是的。没想到这些预言或猜想都是误判,随着时代的高速发展,后来我不仅多次去云南,而且还到遵义见到了包括尤廷刚在内的许多遵义老兵。
虽然近些年几次到昆明去龙门,但都不如第一次来得震撼和记忆深刻。这要特别感谢战友张再光!
三
终于要离开连队了。1977年3月21日中午,部队派车将我们这些退役老兵送到昆明火车站,我们要乘坐的是昆明至上海的八十次列车。一同退役的老兵有张安贵、潘为和、何乃义,还有转报站的张春生、张建,六连的朱露平、于玫。这里说一下,朱露平也是总政干部子女,入伍前我们在北京住在同一个宿舍大院。
记得那一天,连队许多战友都去昆明站送我们,既有指导员傅祖和等连排领导,还有不少男兵、女兵。在列车车厢门口与连队领导和战友们告别之后,我与转报站和六连的北京退伍兵张春生、张建、朱露平、于玫坐在一起聊天。列车启动了,战友们看我没有在窗口,就一直呼喊。我赶紧探出头与战友们打招呼。张建开玩笑地说:“那么多女兵叫你呢。”我说“那当然了,我们连有许多女兵呢,比你们转报站强多了。”究竟怎么个“强”法,我就不说了,张建心里也应该清楚。
“中午两点整,我们这些退伍兵乘列车离开了部队,离开了战友,离开了昆明。临行前,领导和同志们的音容笑貌,至今还铭刻在我的脑海里。总之,我的心情还是挺难受的,和大家相处六年多,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很深的。一声长鸣,随着列车的徐徐开动,部队的工作、生活将成为永久的记忆了。”
这是送别那天我写的日记,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军旅情、战友情完全是真挚的。
张安贵是1968年入伍的四川重庆(那时重庆还不是直辖市)老兵,当兵八年后退役,这次一同和我们乘八十次列车回家。我到他车厢与他寒暄了几句,又去山东莒县退役老兵潘为和、何乃义所在的车厢聊天。我与潘为和很熟悉,我们是同一个分队,并在同一个宿舍住了很长时间。我在《回忆逝去的战友和首长》一文中专门写了潘为和。听说他回家乡后当了生产队长,整天忙于生产和生活,最终劳累过度,英年早逝。何乃义不是太熟,印象中他不爱说话,老实巴交,但身材魁梧,力气很大。还有一位退伍的山东兵,名字想不起来了。
四
“云中的神啊,雾中的仙,神姿仙态桂林的山;情一样深啊,梦一样美,如情似梦漓江的水。”当我面对桂林山水时,情不自禁地背诵《桂林山水歌》的开始句。张建听到后说:“你还会作诗呢?”我说:“这不是我写的诗,作者是著名诗人贺敬之先生。他还写过《雷锋之歌》,都很棒。”
退役后,我们都很放松,决定顺着回去的火车路线玩一玩,便决定在广西桂林停留一下,仔细看看“甲天下”的桂林市。下面是1977年3月23日我写的日记:
真不巧,天下雨了,我们一天玩桂林的计划恐怕要落空。昨天晚上我们在桂林下车后,就在附近的一个兵站住宿。这一晚睡得很好,两天的疲劳基本上恢复了。好在下午天晴了,我们几个人到地下公园“七星岩”看了看,很有意思。七星岩是个地下溶洞,因长年累月的下雨,雨水渗进岩石,腐蚀石灰岩中的碳酸盐类,形成了奇形怪状的摸样……
日记的内容比较简略,只是对游览内容的简单描绘。参观时,还看到了郭沫若先生所作的诗词石刻,我只记得其中一句是“群鬼遁”,整词的内容早已忘却。如今,我上网查询了郭沫若先生这首词的全部内容。1963年郭沫若在桂林参观七星岩和芦笛岩后,写了一首《满江红•七星岩》:
万象森罗,舞台上群仙奔逸。与芦笛,悬殊大小,难分甲乙。地上洞天今有二,天星坠地居然七。廿四年,旧地又重游,惊变质。
乾坤改,太阳出。群鬼遁,阴霾闷。问谁疑跃进歌声非实?电线穿崖光灿烂,云梯缘壁途安谧。看红灯半照天门,何洋溢!
五
离开七星岩之后,我们几个北京复员兵也去了芦笛岩。芦笛岩规模要比七星岩大得多,但不如七星岩发现和开放得早,也没有七星岩自宋代至今留存许多的摩崖石刻。
到了桂林就要痛痛快快玩一玩。我们乘游船去了阳朔,欣赏漓江两岸的青山绿水,沉浸在美好的画梦中,桂林山水甲天下真是名副其实。
我们在桂林市还转悠了两天,我对桂林的市容市貌有了初步的了解。记得我们在桂林街道徒步行走时,看到许多工人上身赤膊拉着运煤的手推车,在上坡的路上非常吃力。我和张建、张春生就主动上前帮着推车,让这些工人省力一些。谁知后面的人力拉煤车夫浩浩荡荡接连不断,我们只好放弃。后来才知道这是当地的一门职业,挣得就是这个血汗钱,就像四川的“抬滑竿”、“棒棒军”一样。底层老百姓的生活真是不容易啊!
通过购物,我对桂林市的商业服务业有了良好的印象。在一家副食商店的糖果柜台,我准备买些糖块带回家,因为品种很多,不知买哪一种好,便对服务员说,我想每一种糖块买二两,都品尝一下。哪知服务员痛快地答应,不嫌麻烦的多次为二两糖称重,然后包装好递给我。我特别满意,心想桂林不愧是旅游城市,服务质量就是高,令人感动。
桂林之行结束了,我们几个退伍兵都很惬意。上火车后继续前行。我要在江西省鹰潭站转车,回福建探家,然后再回北京。张春生、张建、朱露平和于玫他们还准备到杭州、上海等地游玩,我祝他们一路顺风,玩得开心,并相约北京再见。
六
我在江西鹰潭站下车后,转乘北京至福州的快车抵达福州市,再到长途汽车站乘长途汽车到宁德县的礁头镇,在海边乘机帆船抵达三都澳海军基地,回到家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父母亲。
第二天上午,我听到家里的电话铃响,是找我父亲的电话,听声音像是傅祖和指导员。父亲和他通话后说,果然是你们连队的指导员。他很关心你,问你是否平安到家,并简单介绍了一下你在部队的情况。你们指导员很热心,即使是对一个已经复员的士兵同样关怀备至,是一位很有责任心的连队领导。这是爸爸作为一个老军人对我们连队指导员的评价。
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一个连队,连长和指导员是连队最核心的人物,特别是指导员,还是连队的党支部书记,他的言谈举止,直接关系到连队党员队伍的建设。我深知当年连队党支部和指导员对我抱有很大的期望,也确实着重培养我,希望我入党后在部队提干。只是我年轻不懂事,辜负了党组织和连队领导的希望。但是,不管怎样,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新的生活和新的工作在召唤着我、等待着我。我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在北京完全要靠自己独立生活,独立打拼,一切从头开始。
准备好了吗?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