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公鼎连起的三地情缘
2021-03-08 09:07阅读:
岐山出土的国宝重器系列
毛公鼎
蔡昌林撰文供图
毛公鼎,周宣王时器,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出土于陕西岐山,历尽沧桑,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器高53.8厘米,腹深27.2厘米,口径47厘米,重34.7公斤。口饰重环纹一道,敞口,双立耳,三蹄足。因作器者
毛公而得名,器腹内有大篆铭文497字(亦有499字、500字三说),为迄今所见已出土西周铜器铭文字数之最,被晚清金石学家誉为四大国宝之一。(其他三件是大盂鼎、散氏盘、虢季子白盘。其中散氏盘出土于宝鸡县凤翔,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虢季子白盘出土于今宝鸡陈仓区,与大盂鼎一起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

(图1 《毛氏三千年祭》彩墨画 70x140cm, 蔡昌林作于1993年)
毛公鼎铭文内容主要记载周王对毛公厝的策命辞,首先是周王追述文王、武王创业的功绩,接着讲到当时王朝遇到的祸乱(即厉王晚年国人起义、厉王奔彘以来的史实),然后是周王对毛公厝(厂下为音,读an)的策命辞,最后详记周王对毛公厝的各种赏赐以及毛公作器经过。据考证,作器者毛公厝乃宣王叔父,职官卿士。
一、毛公鼎出土后的收藏经历
毛公鼎出土于西周王朝的奠基之地——周原遗址的核心区域京当。附近有“大盂鼎”的出土地“礼村”,与1975年出土37件窖藏铜器出土地一样同在董家村,距2014年“青铜轮牙马车”出土地贺家村不远,近邻“凤雏”西周建筑遗址,其东边不远有已经发掘、位于扶风县的
“云塘遗址”和“召陈遗址”。
(图2 毛公鼎出土地点示意图)
系清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董家村村民董春生在村西地里挖土时掘出的。因鼎内有密密麻麻的古文字,消息很快传出,遂有古董商人闻名而来,以白银300两购得,但运鼎之际,被另一村民董治官带人截拦,以掘出地点在其与董生春两家土地交界处而抢回秘藏,古董商遂又以重金行贿岐山县知事,董治官被逮下狱,用铁链吊拷月余,以私藏国宝和“治官”名字不恭治罪。为保命供出藏地后,知县派武装用单套轿车、搭红放炮将此鼎运到县府,后由古董商人悄悄运走。辗转落入古董商苏亿年之手。历尽沧桑,
咸丰二年(1852年),被北京金石学家、收藏家,曾任翰林院编修的
陈介祺(1813—1884)购得,将此鼎深藏于密室,潜心研读考证铭文,对文字作了解读,是第一个研究者。陈介祺病故后,1902年其后人卖出此鼎,归两江总督
端方所有,1911年11月27日端方被派到四川镇压保路运动,被革命军所杀。
民国时期端方后人因家道中落,将毛公鼎典押给天津俄国人开办的华俄道盛银行。英国记者辛浦森出美金5万元向端家购买,端家嫌钱太少,不肯割爱。当时有爱国人士极力呼吁保护国宝,毛公鼎辗转至当时担任
北洋政府交通总长的大收藏家、后来的国学馆馆长
叶恭绰手中,存入大陆银行。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
叶恭绰避走香港,毛公鼎未能带走,藏在了上海的寓所里。由于
叶恭绰是用假名买得毛公鼎,让日本人无法查知它的下落。
叶恭绰嘱咐其侄
叶公超有朝一日将鼎献给国家。毛公鼎几经易手,甚至差点被日本军方夺走,所幸叶公超拼死保护,誓不承认知道宝鼎下落。叶恭绰为救侄子,制造了一只假鼎上交日军。叶公超被释放后,于1941年夏密携毛公鼎逃往香港。不久,香港被日军攻占,叶家托德国友人将毛公鼎辗转返回上海。后来因生活困顿,将毛公鼎典押给银行,后由钜贾陈咏仁出资赎出、并承诺抗战胜利之后一定捐给国家,毛公鼎才不至于流落他乡。
1946年陈咏仁如约将毛公鼎捐献给政府,隔年由上海运至南京,收藏于中央博物馆。1948年,国民党退守台湾,毛公鼎随南京故宫博物院珍贵文物南迁至台北。
1965年,台北故宫博物院正式建成,稀世瑰宝毛公鼎成为台北故宫的镇院之宝之一,放在商周青铜展厅最醒目的位置,是永不更换的展品。

(图3、4 陈列在台北故宫的毛公鼎)
二、毛公鼎的研究状况
毛公鼎自1843年出土以来,距今已经178年,作为西周青铜器中的重器,对该鼎的研究从清末到现在从未间断,几乎所有研究金文的专著中都少不了毛公鼎铭文。可以说毛公鼎是金文的研究领域一颗耀眼的明珠。
其总体上可划分为四个研究阶段,即清末、民国时期、新中国成立至20世纪70年代初以及20世纪70年代至今。

(图5、6 陈介祺拓毛公鼎铭文与释文)
研究者中,
陈介祺有开创之功,陈氏精通古文,故购得毛公鼎后,先拓后释。他在《毛公鼎释文》中直接对应铭文写出释文,不识之字则照原文摹写。现在看来,他的释文已经把铭文中的大多数字释出,或许是一时疏忽,竟然漏释了一行字,并且对于一些关键性的、难度高的字大多阙疑。但这毕竟是毛公鼎的第一篇释文,其后人陈育丞发表在《文物》杂志1964年第4期的文章《簠斋轶事》中,对其曾祖得到毛公鼎后,深有“怀璧”之惧,秘不示人,仅请京城椎拓高手陈畯为其拓了十张拓片,除了自己考释外,分寄给吴世芬、徐同柏两人,所以《攈古录金文》(吴世芬著)及《从古堂款识学》(徐同柏著)有毛公鼎释文。
此后研究者星河灿烂,有许瀚,再是孙诒让、吴大澂、刘心源、王国维、容庚、郭沫若、于省吾、商承祚、孙稚雏、张之纲、邓实、刘体智、罗振玉、吴其昌、陈梦家、董作宾、唐兰、唐复年、张光远、张光裕等等。经过四个阶段,大量专家对毛公鼎铭文的研究,对其文字虽然见仁见智,稍有不一,但大致有了认同的释读。对时代的判定,取郭沫若《毛公鼎之年代》研究结果,定为宣王期。而后来研究范围也延伸到制作年代、器型特征和书法艺术以及收藏经历的各个方面。

(图7、8 台北故宫博物院陈列的毛公鼎铭文及释文照片)
三、三次看到毛公鼎的机缘
1990年前后,因陕西历史博物馆开馆在即,为在陕西古代史陈列中反映陕西出土青铜器的相关辅助史料,晚清四大国宝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大盂鼎在中国历史博物馆,于是请他们提供资料铸了一个原大复制品,直到现在还陈列在陕博展厅,而毛公鼎、散失盘因在台北故宫博物院,陕西文物界一位与台北故宫有联系的资深老专家,为此给当时的院长秦孝仪先生写了一份亲笔求助信,不久即收到了回应,台北故宫寄来了这两件国宝文物和铭文的高清照片。那阵没有数码照片,这几张文物和拓片的照片是台北故宫摄影师拍摄放大的。这件事也是两岸文博界交流有无、共享中华文物资源的一个佳话。当时我在陕西历史博物馆筹建处陈列部,负责上展资料提供和联系照片放大制作,台湾故宫寄来的照片第一时间交到我的手上,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如此清晰的毛公鼎照片和铭文,为我此后研究毛公鼎提供了良好的机缘。此后,从铭文内容到书法艺术做了一系列的研究,取得了一点成果,虽然是串门,但有的研究还获得了科研成果奖,也参加过鼎文化的高端学术研讨活动。

(图9 台北故宫博物院寄来的毛公鼎铭文拓片)
直到1997年,在我第一次随两岸书画名家代表团去台湾访问交流,由高雄到台北行程的第十三天,5月22日上午,参观了位于外双溪的台北“故宫博物院”。在商周青铜器展厅,第一次看到了这件向往已久的国宝实物。我远看近看、左看右看、俯瞰仰视,体会看到实物全景和只看照片的不同感受,久久不愿离去,激动万分地对同行和讲解员说,我来自毛公鼎出土的地方,陕西岐山!大家一下子围上来要听我来讲讲这其中的故事。
1999年9月19日,我参加九九两岸中国书画名家代表团赴台第二天的上午,又一次到台北“故宫博物院”参观,还是在那个展厅的那个显著位置,再次见到这件来自我们岐山的镇院之宝!就像久违了的老朋友一样,还是久久不离,还是看不够!在中午中华文化复兴会秘书长招待我们的午宴上敬酒时,原台湾荣民医院院长,朋友赵善灿将军给主人介绍我时说,蔡先生的家乡就是我们故宫博物院镇院之宝毛公鼎出土的地方!作为岐山人,又一次因故乡而骄傲!当天下午两岸名家书画展在国父纪念馆开幕。第二天,9月20日,在向台南移动经苗栗时,因笔会耽误无法赶到预定在日月潭边的天庐大酒店,临时夜宿南庄乡休闲山庄小木屋中,凌晨一时四十七分就发生了震惊世界的921大地震!,第二天从广播中听到,因震中在日月潭,潭中的光华岛一分为二,潭边的天庐酒店夷为平地,我们因小木屋幸免而无恙,想想冥冥中有毛公鼎的护佑,也可能是原因之一。那次在台共21天,我们就将笔会收入全部作为善款捐献用于赈灾,这个躲过大难之后赈灾义卖的故事,也在台湾传为佳话。回来后受到文化部和国台办嘉奖。(详见《血浓于水同胞情深大陆画家赈灾义卖》台湾传奇报导1999年9期,《两岸画家携手赈灾》台湾联合报1999年10月2日《大陆画家在台赈灾记》人民日报海外版1999年10月25日5版,《访台归来忆惊魂》华商报1999年10月15日3版)我将这个经历写了一篇随笔《台湾九、二一大地震亲历记》发表在文化艺术报11月30日5版。
2018年6月我随陕西省工艺美术协会代表团一行四人赴台交流,11日,去台北故宫博物院,与我而言,这是对毛公鼎的第三次探亲。前两次来都是随团队参观,时间有限。此次属自由行动。从9时到12时,相对从容,看到毛公鼎展柜周围除了辅助展品内容和形式有所变化,要不是接到下午去国民党部约见的重要电话,会一直看到闭馆。离开时,台北故宫博物院研究员、青铜器研究资深专家游国庆博士亲送大门外合影留念。

(图10 作者在台北故宫博物院门口与游国庆博士合影)
四、《毛氏三千年祭》画作引出的三地情缘
1993年是毛泽东主席百年诞辰,我因曾看到一份清乾隆二年修书的韶山《毛氏族谱》,其中的有这样一记载:“吾姓系出周姬文王子毛伯郑之后,世为国卿,因国为氏。”于是经过咨询专家和相关考证,得知毛伯郑封邑在今岐山扶风交界处之周原,与毛公鼎出土之地相吻,据此就有了毛泽东是岐山人的新说。至于毛泽东二十世祖毛太华是否为《左传.卷十,昭公二十六年》记:“王子朝及召之旅,毛伯得,尹氏固,南宫嚣奉周之典籍以奔楚。”中所指的毛伯后裔,尚待考证。但鼎由炊具变为一种带有神圣色彩的祭祀用宗庙重器,却是始于商周的。于是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将毛公鼎铭文、造型加上主题文字组合一起,创作了《毛氏三千年祭》这幅画,主要是表达毛泽东作为一代历史伟人,他的出现,离不开中国文化之沃土这样一种理性思考,是希望将毛泽东现象放到中华民族数千年文明发展的历史长河中去理解、研究和纪念。这也是给国宝文物以新话题的一次尝试,展出后,受到各方好评,画与同名文章被省委机关刊物《当代陕西》刊发在1994年第1期封二彩页。1997年,中共中央办公厅毛主席纪念堂管理处专员来陕,将这幅画选为收藏作品,并于十月份陈列展示。专门两次颁发了收藏、陈列证书。

(图11 毛主席纪念堂收藏证书)
而在2000年春天,台湾亲民党立法委员沈智慧为兵马俑延展台中事,来西安时曾来我馆看到过这幅画,拍了照片,过几年后又来西安为宋楚瑜访问大陆打前站时,来我画室说她将这幅画的照片和内容给宋楚瑜讲了,宋楚瑜很喜欢,因其家乡在湖南湘潭,与毛泽东是同乡,而宋的夫人陈万水就出生在陕西岐山,希望我将这张画复制一幅送给宋楚瑜,并答应此后邀去台湾办展,我遂答应并画好裱成卷轴。2005年5月5日,接到她的电话,说他们应胡锦涛主席邀请访问大陆,第一站就到西安,约我6日晚上带上画与文物局张廷皓局长、刘云辉副局长去宋下榻的酒店一起见面。那天我们如约前往,正在酒店大堂交接,凤凰卫视主持人陈淑琬也带摄像师随即进行了现场采访,第二天凤凰卫视在早间节目中以“宋楚瑜访问大陆第一站黄陵祭祖归来,乡党割爱送毛公鼎画”为题报道了交接当时的实况。说毛公鼎画的作者也是岐山人,这让出土岐山的毛公鼎和这张画以新的话题展现在世界面前,凤凰网、新华网、陕视网当日均作了报道。

(图12 凤凰卫视陈淑琬采访照片)
岐山——湘潭——台北,一段佳话,一个国宝,毛公鼎又连起三千年的三地情缘!
2021年元月22日完稿于寻源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