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去电台录音,请教守在旁边的罗勇老师:“您觉得我哪里需要改进?”
罗老师说:“注意不要发力过猛。”又说:“你把握散文的朗读,要像在别人耳边轻声说话,不要担心别人听不见。你应该想象别人的耳朵离得很近,所以不用大声发力。你要做的,只是娓娓道来。”
我按罗老师指点的方式录完。齐东听到后,在微信里跟我说:“你的声音很平和,有一种微笑的淡定。我可以试一试,帮你找到属于你的独特声音方式。应该有信心!”
这两位是不同电台的前台长,声音大咖,他们给予我的指导都是:要平和,不要发力过猛。
后来有一次,一个朋友把写的散文分享给我,问我意见。文章写得有真情流露,其中有很多直抒胸臆的话,表达了内心的情感和主张。我看了以后有所触动,但又隐隐觉得少了一点什么,想了一阵,发现少了一点的地方竟是多了一点的地方。于是我想起了罗老师的话,就回了一句:“写得真挚,但注意不要发力过猛。”
前几天,听一个喜欢摄影的朋友说,他看了一位摄影大师的教学视频,里面有一个观点对他触动很大,就是摄影需要用简洁去呈现内涵,要把想象的空间留给读者。
这一切,都在把我朝着一个方向引导,让我懂得了一个道理:生活中的很多事情,本不用那么发力,而只需要平和与留白。
但生活似乎并不在意我们有无感悟,我们的人生就像它的痰盂,生活只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在率性地又吐又撒,丝毫不懂平和留白。这样我就发现了一个真相:生活这家伙,总是蛮横,发力过猛!
二
见过那些吵架的人,越吵越大声,好像谁的声音大谁就有道理。又似乎大声可以增强攻击力,或提升底气,这是在心理上给自己暗示:我更有道理!我更有力量!
吵架骂死人也是有的,魏国军师司徒王朗
与诸葛亮阵前对骂,比口才,被诸葛亮骂:“皓首匹夫,苍髯老贼!一条断脊之犬,还敢在我军阵前狺狺狂吠!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王朗气愤难当,大叫一声,撞死于马下。
所以,吵架的时候,想压住对手的并不是道理,而是声音。于是声音越来越大,道理却越来越少。在不讲道理的人面前,道理没啥用。估计王朗就是太斯文,太讲道理,只会骂“村夫!村夫!”两个字,语言没诸葛亮多,声音没诸葛亮大,又被带乱了节奏,自己不是断脊之犬,又怕被人误解成是,才羞愤自尽。
其实,真正的道理是轻言细语的,只适用于交心,并不适用于吵架。所以,这又让我觉得:生活往往不讲道理,它从不想和我们交心,更喜欢吵架,还常常虚张声势,得寸进尺。但当你参破了生活的真相,就不会被它轻易气死。记住,它拿你当人的时候,你别拿自己当人,它不拿你当人的时候,你一定要拿自己当人!
市井生活里,我们常会遇到一些说话大声的人,他们可以在街头高声说笑,大谈自己的琐碎,又评判张家李家的长短。他们无知无畏,就像一直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在和全世界说话,而且面前这个世界还是个又老又哑不中用的聋子。
每次遇到这样的人,我都尽量远之,他们吐的每一个字都像流弹一样在空气中乱窜,让我心惊肉跳,耳膜震颤,心瓣膜也在震颤,让我顿生一种犯了错误在挨骂的错觉。其实他们并没有想伤害我这个路人,只是在“裸奔”自己的生活和情绪,臃肿零碎,毫无美感,也不管别人爱不爱看。
我曾想写一篇哲理类的小说,写了两大段给朋友看了以后,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起了疑心。后来他终于忍不住说:“哲理类的文章很小众,只是少数人能写能看,如果是大段的哲理文字,会显得过于饱和,读者来不及消化,而且现在的人都浮躁,有几个人愿意跟着你的文字思考?你写着累,别人读着也累。但如果保留简洁的方式,比如语丝,引人自主思考,于人于己都留白,可能反而效果更好。”
我觉得他说得对,思想含量太高,也算是发力过猛。况且我的思想,只是一顿菜拳,不太痛,也没啥用。
三
电影《英雄》里有段情节常令我回味。秦殿上,剑侠无名要刺杀秦王,此时秦王已参透残剑大侠书法的意境,道出了剑法境界:第一层境界,人剑合一,剑即是人,人即是剑,器械不过是手的延伸,手中寸草,也成利器;第二层境界,手中无剑,心中有剑,赤手空拳,却能以剑气杀敌于百步之外;而剑术的最高境界,则是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是以大胸怀,包容一切,那便是不杀,便是和平。
听罢,无名大侠终于决定,施展十步一杀,剑柄朝前,刺向秦王。剑侠无名最终为天下苍生放弃了国恨家仇,决意以不杀的胸襟和自己的生命,去交换天下遥远的和平。后来,秦王以战止战,最终一统天下,或许,他一直记得这一不杀之剑。
我从这个电影中,读懂了找到正确的着力之处或许比发力本身更加重要。再者,生活中不必事事剑锋所指,也可以剑柄朝前。
这个故事也让我的格局有了升华,并以此教化他人。有朋友学车,我顺便给他讲了开车的三重境界:第一层境界,人车合一,车就是人,人就是车,车轮不过是脚步的延伸;第二层境界,身下无车,车在心中,人的思想却能瞬间飞跑到百里之外;开车的最高境界,则是身下无车,心中也无车,是以大胸怀,放下一切目的地,那便是不开,走路,或在家歇着。
旁边一个不会开车的人搭茬:“嗯嗯,你说得对,我现在就是最高境界!”
朋友听罢我的理论,觉得我可能轻则误人子弟,重则祸国殃民,差点想舍身取义跟我拼了!但他最终以大胸怀,包容了我,那就是不拼,便是和好。我记住了这不拼之德。
四
在与人交往中,我最不喜欢的是僵化做作之人。他们文必先称秦,礼必崇上古,装着高深莫测,其实是故弄玄虚,似乎这样就可以显示出自己的学识,其实是东施效颦,适得其反。我欣赏大道至简,佩服那些善于把深刻的人生智慧放到现实生活中去删繁就简,活出自己乐趣的通透之人,他们才真正做到了思想厚重,态度轻灵,也是真正懂得侧耳倾听和附耳轻诉的人。
不过,有人说夸人的时候可以用力一点,讨厌人的时候可以心软一点,这样说来,夸人是唯一可以用力过猛之处?也不尽然,夸过了头,连你自己和人家都不信,也就成了虚伪。
乾隆皇帝喜欢字帖名画,比如魏晋的字帖、唐宋的山水画等等。但乾隆更喜欢盖章,据说他刻过千余枚章,看见喜欢的就乱盖,唐朝画家韩干画的《照夜白图》,就被他盖上了50多枚章。古人书画的留白意境,就这样落满了乾隆鲜红的爱的唇印,让雅致的意境竟生出几分违和的羞涩,平添尴尬;不幸的是乾隆还喜欢批注,凡是空白处必写批语,而且还不给你任何关弹幕的机会。我看过落满乾隆印章和字的帖子,好好的墨宝,弄得像是背书转让多次的银行汇票。
北京冬奥会开幕正逢立春,倒计时演绎了中国二十四节气,“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我今天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值小满,而小满又是中国最智慧的节气。有人说:“小暑后面有大暑,小雪后面有大雪,小寒后面有大寒,只有小满后面没有大满。”或许正是因为先人知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小满意满未满,这就是中国智慧。曾国藩曾写过一首诗:“花未全开月未圆,半山微醉尽余欢。何须多虑盈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
不得不说的是,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即便是以爱之名,也不能够发力过猛!而这也是人生最难把握分寸之处。
亲情如酒,甘醇浓烈,特别是父母对于儿女的情感更是满溢,这360度不留死角的爱,能量无处不在,反而让儿女感到束缚不适;友情也是,需要选择,处处发力,徒费精力,而应该选择志同道合三观一致的朋友,互帮互学,携手成长;至于爱情,更是有太多貌似美丽实则不堪的教训。男女情感,爱令智昏,大都希望十全十美,实则七分为佳,人不能过分迷恋和在乎对方,为了怕失去对方而低入尘埃。但也不能直男直女,不解浪漫与风情。太炽烈,期望过高,可能登高跌重;太淡然,又孤欢两半,了无生趣。十全十美是最短暂的美感,极易失去。我突然在想,那些吃牛排选七分熟的人,一定都是懂得把握幸福的人。
清代的李密庵写过一首《半半歌》,被现代人谱曲当成歌来唱。“看破浮生过半,半之受用无边。半中岁月尽幽闲,半里乾坤宽展。半郭半乡村舍,半山半水田园。半耕半读半经廛,半士半民姻眷。半雅半粗器具,半华半实庭轩。衾裳半素半轻鲜,肴馔半丰半俭。童仆半能半拙,妻儿半朴半贤。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显。一半还之天地,让将一半人间,半思后代与沧田,半想阎罗怎见。酒饮半酣正好,花开半时偏妍。帆张半扇免翻颠,马放半缰稳便。半少却饶滋味,半多反厌纠缠。百年苦乐半相参,会占便宜只半。”
我看了一半,就明白了另一半的意思,他是说人生苦乐参半,要知足常乐。
水壶的水开了,我用力一提,才发现是半空的。
好了,我不能写了,再写下去,就是发力过猛,罗老师要批评。
顺中用逆,气归丹田。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