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项羽形象的悲剧美
2010-04-15 16:28阅读：
试论项羽形象的悲剧美
摘要《史记》作为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把不同时期的人物事迹贯穿起来，展示了我国三千年的兴衰历史。作品中的人物身份不一，性格各异，但总的看，《史记》中的人物都具有一种英雄气质：和悲剧性质。“《史记》中的悲剧人物大多是有理想、有目标，百折不挠、奋斗不息的，他们对历史的发展都做出过重要贡献，或者至少曾经对'
当时社会有某种震动。对后世产生过某种影响。”项羽是司马迁笔下描写最成功的悲剧英雄人物，具有崇高的悲剧美。
关键词 项羽；英雄；悲壮；震撼；悲剧美
《史记》作为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把不同时期的人物事迹贯穿起来，展示了我国三千年的兴衰历史。作品中的人物身份不一，性格各异，但总的看，《史记》中的人物在都具有一种英雄气质和悲剧性质。“《史记》中的悲剧人物大多是有理想、有目标，百折不挠、奋斗不息的，他们对历史的发展都做出过重要贡献，或者至少曾经对当时社会有某种震动，对后世产生过某种影响。”①
项羽是司马迁笔下描写最成功的悲剧英雄人物，在汹涌澎湃的反秦浪潮中，他犹如一条巨龙，在江海中腾挪跳跃、喑曝叱咤，上演了一幕又一幕撼人心魄的壮剧。项羽是大将项燕的后代，自小就有叱咤风云之志、取代帝王之心。他年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学“万人敌”的兵法，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观秦始皇游会稽，即有取而代之之心，冲口说出“
彼可取而代也!”会稽暴动，是项羽戎马生涯的开始。当他拔剑斩了会稽太守的头，击杀数十百太守卫兵。“一府中皆慑服，莫敢起”，而后率领江东八千子弟攻城略地时，一个年轻的英雄已站立在我们面前。他骁勇善战，所向披靡。果然，他屠城阳、斩李由，又在军帐中斩杀了反秦斗争的绊脚石宋义，终于以上将军的身份率楚国大军渡河救赵。在巨鹿和秦军主力决一死战；“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还心。……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这是何等惊心动魄的场面!从此以后，天下大事，“ 政
由羽出”的局面形成了。项羽的英雄性格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但这也是他的命运开始向悲剧性转折的时候，此转机便是鸿门宴。鸿门之宴，觥筹交错之中暗含刀光剑影，歌舞宴乐之中潜伏着智慧的较量，深沉而紧张，平淡又激烈，这是他铲除刘邦的绝好机会。然而当项羽听到项伯的劝说而“许诺”，
范增数目项王，项王“ 默然不应”，面对樊哙的斥责而“未有以应”， 直至接受张良的白璧 ，
“置之坐上”时，一位举世无双、千人皆废的英雄已踏上了失败之路。从此以后，他失败的成份逐渐增多，虽然他曾分封诸侯，号令天下，但一代英雄却开始向末路行进：田荣、陈余相继反叛；九江王黥布归附刘邦，田横久攻不下，自己疲困于京、索间而不能过荥阳，
薛公被杀，东阿失守； 龙且战死，司马长史败亡。于是最悲壮的一幕开始了：“
项羽军壁核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日：‘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 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日：‘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歌数阒，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 ，莫能仰视。 ”
这又是何等苍凉悲壮的情景!真乃“一腔愤怒，万种低回，地厚天高，托身无所，写英雄失路之悲，至此极矣。”②此时，英雄豪气与儿女之情，无可奈何而又眷恋不舍交汇，真是惊天地，泣鬼神!然而，末路的英雄毕竟还是英雄，他仍不失其英雄本色。歌声未了，“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及剩二十八骑，“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
!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 项王嗔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避易数里”!“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
!当乌江亭长请他过江时，项王笑日：“
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余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最后，碰到故人汉骑将吕马童，项王乃日：“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谈笑而死，视死如归，使人“惊动悲慨，千载下如昨日事也。”(
吴敏树 《 史记别钞》下卷 《 项羽本纪》 )
英雄失败了，悲剧诞生了，但我们读到的不是失败的挽歌，也不是悲伤的叹息．而是无晨的进取，胜利成功的快慰，一种道德上获得满足的快慰。这才是真正的崇高的悲剧，因为崇高悲剧的价值恰恰在于表现人们对失败与死亡的抗议与斗争，是人们在追求中的挫折与失败，在奋发中的困苦与灾难，在斗争中的牺牲和毁灭。他们并不使人觉得消沉，让人感到悲观失望。他们是悲剧人物，却并不带有悲哀的色彩。他们总是以那种不懈追求、勇敢奋斗、坚贞不屈、积极抗争的精神，震撼着后来人的心，激励他们去为自己的理想和事业而努力追求。正如吴见思所说：“项羽力拔山、气盖世，何等英雄，何等力量!太史公亦以全神付之，成此英雄力量之文。如破秦军处，斩宋义处，谢鸿门处，分王诸侯处，会垓下处，精神笔力，直透纸背，静而听之，殷殷阗阗，如有百万之军，藏于喻麋汗青之中，令人神动。”(《史记论文》第一册《
项羽本纪》 ) 。③
鲁迅说：“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那么，在项羽身上，毁灭了的价值是什么呢?为什么司马迁在字里行间对项羽充满惋惜之辞呢?
首先，项羽是捣毁旧世界，开创新世界的英雄。这是项羽的历史价值。《太史公自序》说“：秦失其道，豪杰并扰，项梁业之，子羽接之。”项羽在巨鹿消灭了秦军主力后，人咸阳，杀子婴，焚秦官室，接着分裂天下，分封王侯。政由己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然而代秦而号令天下整整五年。刘邦虽先入咸阳，但他开始本是从属于项羽的，如果不是项羽的巨鹿大战歼灭了秦国主力，即使想入咸阳也不可能。由陈涉在大泽振臂一呼、天下云集响应的农民反秦运动，是在项羽的手中得以完成的，由刘邦建立的统一王朝，也是项羽为它奠了基石，铺平了道路的。
第二，司马迁心怀理想，却身受腐刑，对于封建知识分子来讲，这本身就是一个悲剧，因而司马迁对悲剧人物的命运始终怀有惋惜和同情。而他作为封建社会制度的受害者和具有卓越见识的史学家，投放在《史记》中的情感和评价，并非处处一致。他既有历史学家冷静的理智分析，又有文学家的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所以《史记的论赞中往往是直接评述，理智分析较多，而人物传记则在叙事中寓于情感和评价。司马迁在《项羽本纪》中，总是描写激烈矛盾斗争中、惊心动魄的场面中的项羽，以此来表现他那粗豪的性格、坚韧不拔的意志，一往无前、压倒一切的英雄气概!在《项羽本纪赞》中，他批评项羽将自己的失败归于天命的荒谬，但在传记中，却重复记叙项羽“天亡我也”的自我开脱，以见出项羽敢于承认自己死亡必然性的精神力量和英雄气魄。项羽最后失败了，但司马迁却不以胜败论英雄，在他的笔下，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真正的英雄，就是兵败而死，也死得凛然正气的英雄!
暴秦灭亡了，旧世界被推翻了，而推翻旧世界的项羽也被毁灭了。黑格尔曾说：“在世界史中凡是开创新世界的新英雄们的情况一般都是悲剧性的。”(《悲剧、喜剧和正剧的原则》)在司马迁眼中，项羽正是这样一个开创新世界的英雄，所以他的死是悲剧性的。项羽的性格中，除了有英雄人物的风云之气而外，尚有天真憨直的一面值得同情。在鸿门，刘邦的几句花言巧语项羽就信以为真，“因留沛公与饮”。范增多次示意让他杀掉刘邦，他却“默然不应”。樊哙闯进军门，“披帷西向立，嗔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羽却又是赐酒，又是赐肉，似乎不知道眼前的是他的劲敌，而好像欣赏一个和自己同类的勇士。樊哙的厉声斥责后，他更是糊里糊涂。“未有以应”，直到刘邦脱身逃去，张良漏洞百出的说明和假意殷勤的献礼之后，他仍沉浸在虚假的恭维之中。总之，鸿门宴上，项羽彻底被愚弄了，他把人事想得过于简单，把人心想得过于单纯，他的诚实和天真毁了他自己。如果说在政治斗争中诚实是不足取的，那么，在审美领域，诚实却是散发着真善美气息的令人喜爱的性格。其实不仅是在审美领域，就是在现实生活中，人们仍然期盼着人与人之间的诚实与和睦。对人心之险恶难测深有感触的司马迁，对这种诚实与天真怀着同情之心，更是容易理解的。司马迁这样写道：“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日：‘天下匈匈数岁矣，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日：‘吾宁斗智，不能斗力。”’
这简直是儿童游戏，然而项羽却说得那样认真、诚实，难怪刘邦笑着拒绝了。更有甚者，当项羽被围垓下，仅剩二十八骑突围时，他如同一个赌气的孩子，对他的属下几次重复
“
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项羽被毁灭了，连同他的诚实与憨直。这是人性中闪光的东西被毁灭，司马迁感到同情和悲哀，我们也感到同情和悲哀。
在封建社会，人民群众饱受欺凌，常寄希望于“青天”和“王道”，然而这种希望常归于幻灭。因此，广大的受压迫受冤屈的弱者。在无处申诉的苦境之中，自然寄希望于反抗强暴的英武行为。反抗强暴的英雄被毁灭了，其实是毁灭了人类寂寞心灵中的希望，悲剧感即由此而生。
在司马迁看来，项羽英雄勇武之时，是人的主体意识表现最明显的时候，也是充分肯定人的尊严和价值的时候，李清照的诗：“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也是从这个角度理解项羽英勇无畏的价值的。
诚然,这种对人的尊严和价值的肯定，这种自身主体性的实现，仅仅是很短暂的时间，而且是以整个生命作为代价的。然而，就在这人的主体意识得到肯定的瞬间，又把它毁灭掉，于是，便闪出了主人公最光辉耀眼的悲剧火花，铸造了艺术史上令人惊心动魄的崇高悲剧。我们看到了悲剧主人公崇高而雄伟的形象，感到了排山倒海的力量。司马迁之所以浓墨重彩地描写了许多慷慨勇敢的悲剧英雄，尤其是他们的悲壮之死，原因也在这里。
而项羽之所以能视死如归，是因为他已意识到死亡的必然性。因而也就征服了对死亡的畏惧，显示出伟大的精神力量和英雄气魄。《史记》中写项羽的死之所以是一种意识到的牺牲，是因为他巳朴素地认识到超出悲剧世界之上的关于人生价值的最高标准，因而也就值得用死来捍卫自己的尊严，肯定自己的价值。就悲剧的象征意义来说，他的死正是人类走向那更高标准必须付出的代价。所以，他的死能在黑暗中给人以光明，在毁灭中给人以希望!
注 释 ：
①②韩兆琦．史记选注集评．桂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 9 9 5 ．
③郭预衡 ．中国古代文学 史长编 ( 秦 汉魏晋 南北朝卷) ．北京：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1 9 9 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