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草》看裘山山的草根情怀
2009-03-29 20:29阅读：
从《春草》看裘山山的草根情怀
这些年，文学界风起潮涌。“先锋写作”喧嚣一时，一些“文学死了”、“文学垃圾”、“裸体行动”等等的争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这样的“文化闹市”中，始终有这么一群坚守自己文化立场和价值立场的作家，他们立足于草根平民视野，把笔触及到草根底层，用悲悯和善良关注草根民众的生活和生存状态，讴歌朴素的善良和美好。
裘山山，就是这样一位女作家。
近日，读到裘山山的长篇小说《春草》（注：《春草》初版时为《春草开花》，随着以这本小说拍摄的电视连续剧《春草》在全国的热播，出版社再版这篇小说时更名为《春草》），裘山山以她女人的笔端，触及到一位年轻打工女性春草倔强而善良的内心。读后让我产生一
阵深深的震撼。这让我，不得不再次打量裘山山的作品。之后我发现，在裘山山的内心深处，始终蕴藏着她作为女性作家善良而悲悯的草根写作情结。
“草根”即“grass-root”，这个词和它的学说源于美国淘金时代。淘金者发现：山坡野草越茂盛的地方，地底下藏金的可能性越大。“草根”被引入到学术领域，出现了许多草根学派。在文学界，草根写作也叫底层写作，指文学作品关注底层民众，反映底层民众。近年来，草根写作（或者底层写作）备受作家和批评家的关注，一些文学学派、杂志及中文网站都相续开展了以“草根写作”为话题的讨论，对草根写作起到了一定的促进作用。
窃认为，涉及“草根写作”的题材无外乎有以下三种情况：一是涉及生存的人性题材，如打工文学；二是涉及田野的人文题材，如乡土文学；三是涉及民俗的文艺题材，如民间文学。裘山山的《春草》就属于第一种情况，属于地道的打工文学。在我看来，裘山山的小说《春草》不仅证明了草根写作强大的生命力，还凸显出“先锋写作”的苍白。
毫无疑问，《春草》是裘山山第一部以打工为题材的长篇小说。这篇小说，仍是裘山山小说一贯的写作风格：没有故弄玄虚的冲突，没有刻意营造的紧张，没有标新立异的技巧。但是，读《春草》，你会发现，裘山山倾注了一个善良女性的情感，把笔深入到一个打工女性的内心世界，用平淡的语言娓娓道来，通过对打工女春草日常生活的叙写达到对草根平民心灵的透析和关注。它带给我的震撼不亚于她的《我在天堂等你》《遥远的天堂》等作品。
“草根”是一座创作的“金矿”。但是，大多数的作家们没有深入到草根民众的内心，有的甚至陷入到对草根民众的苦难述事中，沉迷于苦难的悲切现场，缺乏必要的叙事节制和独特有效的理性思考。裘山山的《春草》却不是这样的，在裘山山文学艺术的生命历程中，她对于文学艺术的向往和追求是真诚的。在她以《春草》为代表的草根写作的文学作品中，她艺术的真诚首先表现在她对草根民众的真挚情感和由衷关爱。裘山山不会无缘无故地写这篇纯粹的打工文学，或者这样说，打工文学这样的文学题材对于军旅作家裘山山来说，是陌生的。但我们可以想像，裘山山出于对草根民众特别是打工群体的真挚情感和由衷关爱，一定走访过许许多多的打工女性，就如她十次进藏写出巨著《遥远的天堂》一样。我们甚至还可以这样想像，裘山在采访打工女性的过程中，一定没有落入“八卦”新闻的俗套，采访那些到城里打工“富起来”的打工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像春草一样普普通通的打工女性，对裘山山来说又是相当熟悉的。
《春草》主人公春草出生在一个上有哥下有弟、女人没有地位的家庭，她不能撒娇，过早地承担起生活的辛酸。在打工路上，春草当过小商小贩，当个清洁工，当过保姆等几乎所有打工女性的工作，她也曾发过家，但很快就失败了，她像普通的打工女性一样在城市里挣扎、奋斗、苦熬，最终也没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仍在苦苦的奋斗之中……裘山山这样写，并不是缺乏同情心。或许在写这篇小说之前，裘山山比谁都希望她小说里的女主人公春草和丈夫在城里经过一番打拼，能创下家业，在城里买上房过上城里人的生活。这样皆大欢喜的结局必定也会赢得一些读者的赞同。但如果这样写，裘山山就不是裘山山了。
这也是《春草》与其他打工文学的重要区别之一。
裘山山是善良的，同时她又是理性的。她在这篇小说的写作过程中，特别是对春草在打工过程中遭遇新房被抵押、丈夫与小情人私奔、被诬陷为小偷、甚至最后鬼使神差地偷了恩人娄大哥家的项链等一贯打工文学的苦难叙事过程中，裘山山并不步入一味同情的迷恋性误区，她理性地处理着这篇小说的叙事节奏和情感调配。
最让人感慨的是，当春草的丈夫何水远因炒股亏空了家底与阿珍私奔后，如果换着其他一些“先锋作家”来写，必定会写下：春草如何的自强，如何的不息……因为裘山山在小说的开头就写下春草是一个很倔强的女孩，为了能读书，她硬是顶着墙不吃饭，气得心口疼得厉害；为了自己喜欢的男人何水远，她违抗母亲，一夜落发，不辞辛苦地寻找，一意孤行地嫁给他……这些，好像都是为后面春草遭遇挫折后自强不息埋下伏笔……但裘山山并不按照常人的想法写下去，在裘山山的笔下，春草丈夫何水远走后，春草的第一感觉就是“天！她的天垮了！”之后开始鼻血长流，祥林嫂样地与管理员理论……后来丈夫回来了，她无怨无悔地迎接了他，第二天看到儿子摇着何水远的身子叫他起床吃饭，她就觉得“这就是幸福了！”在这个故事情节的处理中，裘山山显然是理性的，她没有让她的情感泛滥。
其实在裘山山的笔下，无论春草有多坚强，有多倔强，她仍是一个普通的打工女性，是普通草根平民的生存状态。裘山山的《春草》，让草根写作更接近草根平民的人性。基于这种认识，再来看裘山山对主人公春草这个草根平民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
任何一个来城市打工的打工者，都要经历一段艰难的心路历程。这一段心路历程大多相似，而在裘山山的笔下，却让我们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新意和生活气息。春草第一次坐火车，她紧张得“鼻子上细细密密地冒出了一层汗水”，可一握手，“冰凉。”她不敢在火车的厕所里小便，在火车进入隧道时，她吓得脸煞白地大叫……一到了陕西，她是又兴奋又紧张，感觉“人长得不一样，说话不一样，连空气中的气味都不一样”。春草不知道城里还有城管，她像农村的集镇一样在街边摆摊，结果东西被“大盖帽”全部没收后，她“一直不说话，生气”……为了创造一个普通打工女性的心路历程，裘山山无疑也是用了苦心的。她的苦心没有白费。
《春草》里的春草对钱有着切身的感悟：小时，身处贫寒农村家庭的春草过早地知道了钱的“重要性”：“有钱，就不会被姆妈骂”、“钱是护身符”、“我一个字不认识，只认识钱”等。为此，小小年纪的春草敢把头发卖了；去堂伯家带完孩子任凭母亲如何骂也不肯把工钱交出来；为了算钱，全然不顾丈夫的“性事”……甚至到最后，少了一截指头的春草还“掰着指头算钱”。这种对钱的感悟，让春草这个草根打工女性的人物形象生动而朴实，是打工群体里普普通通的一员，是打工民众的真实生活反映。
草根平民同任何人一样，同样有爱、有温情、有感恩，甚至有令人不可思议的无畏和无惧。为了感谢贵人娄大哥的帮助，春草自愿委身于他，当娄大哥搂着她时，“春草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而为了给两个儿女交学费，春草鬼使神差地摸了娄大哥家的项链被发现后，她感觉自己像“被剥了皮似的，浑身血淋淋”，她冲进厨房，抓起菜刀，朝着自己的手指砍下……在此时，裘山山“狠心”这样写，并没有毁掉这篇小说主人公春草倔强自信的形象，反而让这个人的形象越来越生动，越来越接近普遍的打工女性的人性。
这，是真正的草根民众的人性本真！这，更是裘山山的睿智之处。
其实，我们还可以发现裘山山很多“草根写作”的作品。短篇小说《保卫樱桃》描写的是一个乡村小学里发生的故事。为了保卫五棵樱桃的果实，年轻的女校长与乡村平民展开的一段在女校长看来是“正义与非正义”的争论。当然，女校长也是草根民众之一，但相对于那帮村民，女校长属于有知识的
“上层人物”，当她的思想与那帮草根村民的思想遭遇“碰撞”时，她败下阵来。而这种被“碰撞”的思想正是草根平民真实的思想反映；短篇小说《瑞士轮椅》描写的是一位残疾的“草根”平民，他感恩，同时他又渴望被人真正的理解。他“心里烦躁得起火”，他挣扎，他“跑了”……这位残疾草根平民的矛盾内心在裘山山的笔下跃然纸上；短篇小说《周末音乐会》讲述的是一位票贩子。他不懂音乐，在真正的音乐面前，他作为人的情感被音乐隐隐地唤及到，他由此想到自己生活的艰难与辛酸而泪流满面，甚至最后被记者误认为他酷爱音乐，对音乐有很深的造诣非要采访他。在裘山山的笔下，这是真正的草根平民的人性化情感……
裘山山草根写作的作品还有很多很多。我上面所列举的小说都是她2000年前后的作品，这些草根平民的人物塑造当然是相当成功的，或多或少都反映了草根民众的一些人性特征。作为一名常怀草根写作情怀的作家来说，这远远不够，她在一次一次的创作过程中不断积累力量，所以有了《春草》。
在《春草》里，我们甚至可以找到一些她以前塑造的草根人物的影子。例如，春草在陕西大街上摆摊被城管没收并要带她走时，她想的是“走就走，反正东西是我的。”她的这种草根思想不正是《保卫樱桃》里那帮乡村平民“没有道理”的思想一样吗？票贩子走进了音乐的神圣殿堂，他的心里一开始是不安中带着点点兴奋，而《春草》里春草第一次外出打工不也是这样类似的心情吗……这样一对比，这些短篇小说是是裘山山“草根写作”的一次次情感升华。无疑，在《春草》这篇小说里，为了成功地塑造“春草”这个草根平民的人物形象，裘山山可以说溶进了她满腔的草根情怀。
裘山山，就是这样一位怀着草根情怀写作的作家。
其实，我们不难发现，世上的经典文学作品大多都是以草根民众为主人公的；我们的作家，无论你写什么样的题材，如果少了一颗对草根民众悲悯而善良的心，写出的文学作品就会失去色彩。裘山山有着她独有的小说风格，从《春草》来看，我们期待裘山山更多的贴近时代、贴近生活、贴近劳动民众的小说力作。当然，我们更期待涌现一批像裘山山那样以自己崇高的作家良知表现草根民众﹑挖掘草根民众美丽心灵和崇高精神境界的严肃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