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读小留学生·《浪花一朵朵》同期书《小留学生生存备忘录》摘要
2007-07-15 11:55阅读：
贵族女中里的泪和笑——二读小留学生
摘自陶理书《小留学生生存备忘录》暨南大学出版社2006出版
2002年开始，我开始陆续在惠灵顿几家中学工作，从事留学生督导及一些教学工作，这时候，我开始进入了主流校园，也进入了小留学生的生活流当中。
我的督导工作主要是定期和小留学生沟通，听取他们的倾诉，帮助他们和校方沟通，解决在生活或者学习上的问题，以达到让他们尽快适应他乡生活的目的。在我的办公室里，常常出现一些困惑和失落的大孩子，他们家境优越，衣履光鲜，但是因为每天都在许许多多的问题中缠绕困惑，时时面有泪痕。
“老师，我真的不喜欢这个寄宿家庭，她是单亲，最近给我吃得不好。”“我真不知道如何开口去换一个寄宿家庭。。。她对我很好，可是他们家孩子太小，昨天小孩和我说，‘你为什么住在我家里？’我真尴尬。我能换一个吗？”
“我的寄宿家庭一切都好，只是我们的房子在山上，我们老家那里只有坟墓才在山上。。。我真害怕。。。”
寄宿家庭显然是一大主要问题的发源地，尤其是对刚来留学的学生，对于这些十六七岁，在国内是父母掌上明珠的学生来说，留学使得他们忽然进入了一个感情上的“真空”中，这种真空似乎能够被填补，寄宿家庭是否温暖有很大关系。许多学生有过更换寄宿家庭的经历。然而，在留学生向学校寄宿家庭管理者反映问题的时候，寄宿家庭也在向学校反映留学生的问题，因为语言和文化的不同，同样的故事在双方说来版本完全不同。比如，一个留学生哭着告诉学校，她没有得到应有的食物，“连牛奶也没有。”，寄宿家庭女主人则十分沮丧地来汇报，她是如何尽心准备了饭菜，但是孩子连“一点食欲都没有”。一个孩子可能说“我的寄宿家庭管我管得厉害。。。”，而她的寄宿家庭母亲则忧虑地向学校汇报：“她最近总是不吃饭，一个劲关着门减肥照镜子，我实在担心。。。”。
从我了解的事实来看，双方的烦恼都有道理，除了较少寄宿家庭是完全为了金钱利益着想，不为学生考虑，过于吝啬和苛刻之外，大部分学生遇见的问题确实是双方相处和个性的磨和问题，还有一个对什么是住寄宿家庭的“责任和义务”认识问题。在此我想引用两个比较积极的例子来给其他学生一个借鉴。学生莲娜对寄宿家庭的认识是比较客观的，这种认识也帮助了她拥
有了一个温馨的环境。莲娜说：“我觉得既然是家庭，那么我也不是被动的一员，我希望自己记得我有一点帮助寄宿家庭父母作一点家务或者主动聊聊天，也适当关心一下别人的责任。这样，情感上有所付出，也会有所得到。如果抱着我已经付钱我就必须被完全照顾，我不需要付出其他的想法，会常常出问题。”
另外一个学生展在和寄宿家庭主人进行了沟通得不到应有的反映，又感觉在生活没有得到必要的照顾之后，迅速决定更换寄宿家庭，他将自己的要求明确告诉了学校：1。寻找一个中产阶级的家庭，经济比较稳定富裕，年龄在四五十岁左右。2。家中是双亲3。孩子不超过两个，年龄不要太小。很快，学校帮助找到另一个相当满意的“家”，这家男主人是房地产商，女主人是护士，收入比较高，孩子都已经长大离家，但是在周末回来团聚。展在这一家过得很舒心，女主人还每天主动用便车送他上学。展这种当机立断，主动安排自己生活，不给自己造成太多伤害的勇敢和判断力也是值得一提的，相当一部分学生抱着“能忍则忍”的态度，尤其是因为是东方人的谦卑习惯所影响，不敢主动面对问题和解决，让自己陷入了困境，而这种文化上的“谦卑隐忍”，事实上也不利于小留学生之后的比较长时间的海外学习，因为他们要作好准备面对另外一种文化。
在为寄宿家庭的适应不适应烦恼的时候，有的学生迅速成长起来，开始认真地学会选择，学会必要的谈判，学会和不同文化的人（而且还是成年人）处理好人际关系。而有的学生则陷入了因为沟通不善产生的自闭和怀疑之中。不过，好在，这些阴影并非永恒地存在。在大部份小留学生经过半年或者一年的适应之后，逐渐会变得理性起来。不再象以前在国内一样，习惯于一种为家人朋友绝对包围的中心位置，而开始习惯变得独立一点，遇事重沟通，多从别人角度考虑。和寄宿家庭的相处为他们以后在西方社会独立升学，生活打下了一定的基础。
让小留学生们“拌跤”的还有一个心理因素是他们对西方国家的理解和认识是非常少和片面的，他们的期许过高，因此到来后常常陷入了失落之中，而产生了一种“我上当了”的愤怒和“CULTURE
SHOCK”。来自南方一个富裕家庭的小留学生，十八岁的小南在到达惠灵顿入学后一周就悲哀无比，因为她想象中的“西方国家”应该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而眼前的惠灵顿却是一个处处花园平房，宁静平淡的城市。小南始终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她无法好好去学习，感觉一切都不如意，留学前每天盼望来，现在则每天都在失落之中，周围每件不相干的小事都造成她的反感。半年后她选择退学回家了。小南家境富裕，但是父母很忙碌，照顾她，和她谈天的时间不多，他们送她留学的目的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向周围朋友炫耀，小南深受这种想法的影响，感觉在这样一个不繁华的地方留学失掉了自己的面子。最终，小南抱着对国外的偏见而来，抱着对国外的偏见而去。
这种因为对不同城市文化的不适应而造成留学失败的例子也有相当一部分，小南是选择退学来解决这个问题，也有一部分学生就开始寻求一些“刺激”来弥补“生活太闷”造成的烦恼，养成了飑车和赌博的坏习惯。不过，更多的学生在梦想和现实的差距中找到了平衡，逐渐理解了西方国家人们和亚洲人不同的生活方式。小留学生莲娜在四年留学生活之后选择留在这里工作，是因为她逐渐发现自己更喜欢这类比较平淡的生活方式，她说：“
我开始西化了，在路上遇见三五成群，大声喧哗的小留学生，我知道他们是刚刚来的，如果看见衣服比较朴素，比较低调的学生，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是来了好几年的。我们更朴素，不喜欢高消费，花钱宁愿节省或者自己打工，不喜欢再象在国内一样向父母伸手。我不再觉得这里闷，我觉得国内的生活方式才闷，除了逛街，打麻将，看电视一无所有，这里有很多体育，社区活动可以参与呀。”
另外一群小留学生始终不能适应这类文化，他们十分讽刺地指出西方人这类比较平静规律的社会，文化是“除了闷还是闷，他们（指普通的中产阶级）是在家里种花，割草，等死。。。”，而在发展中的故乡，一切变化很快，有许多精彩的事情可待参与，还有一类学生开始把这两种不同的社会作比较，为自己的视野和思想拓展积累一些东西，我曾经在课堂上有意识引导小留学生讨论“文化差异”这个问题，想为小留学生正确分析周围环境作一些引导，十七岁的学生媛写了这样的观点：
小小惠灵顿带给我的感觉是城市和自然的完美结合。
新西兰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这里的人们普遍比较热情有礼貌，平时习惯了中国人流不息与被物质文明充斥的忙碌，新西兰人对生活的热爱，对旁人的关爱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讲到“文化冲突”，“吃”是一定首当其冲的，黄油的油腻，奶醪的怪味实在是让我难以忍受。吃惯了又香又软的大米饭，嚼着这硬硬的面包真不是滋味！所有，平时吃得最多的是“日本料理”，难免有些“身在曹营心在汉”。
不过，总体而言，中西文化的差异并未给我的生活带来太大影响。让人惊讶的是，我反而深深爱上了这个小而温馨的港市。人，生来是应该适应环境的。出国，是我们自己选择的路，后悔是徒劳；而生活，永远只会让那些勇敢而又努力的人赢得属于自己的蓝天，无论他们是在世界哪一个角落。
媛关于“文化差异”的观点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这里一定有曾经的“SHOCK”和之后的观察，适应和不断总结，最后形成了小留学生中很多人成熟，宽广，独立的思维模式。这是小留学生独有的优势。小南在沮丧中离去，或者一部分人的用消费和寻“刺激”来发泄身处另一种文化中的不安感受毕竟是少数，而且这一类学生也是可以被引导的。象媛这一类的理性类型小留学生，还是占相当一部分。我觉得老师，家长和媒体都要耐心一点，一方面尽量给小留学生足够正确的海外生活信息指引，一方面要给一些时间来让他们成长。
在克服乡愁，寄宿家庭的适应，文化冲突的调整之外，小留学生遇见的主要问题还是来自于学习。大部分小留学生出国都抱有逃避国内竞争激烈的考试压力的目的，但是到达西方校园后，另一种看不见的压力却摆到了他们面前，就是适应一个新的校园文化的能力。在这方面，问题是多重的，第一层面当然是语言，许多小留学生口语提高很快，但是在书面表达上因为东西方思维方式差异始终存在很大障碍。因为西方中学的学习独立性比较强，许多作业要求以写短文的形式来说明和解答问题，这和国内学生适应的学习方式不同。另外，学校的课目设置和国内也不同，这里的中学是选科制度的，学生要自己选课，按照所选的课去不同的教室上课，因此每天见到的同学也是不一样的。当然，最重要的是，西方的中学教育强调的是素质教育，要求学生带着个性来学习，并且学出个性。考试，作业，学习之外，课外活动，社团活动是学校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学校重视培育学生这些参与，表达，社交和领导能力，视之为学生成长中的核心成份。这对来自中国以考试为中心的校园文化的学生来说，造成了从思维到能力的巨大挑战。他们忽然之间失去了一种赖以生存很多年的“好学生”之稳定价值观，离开了旧的校园文化，却不能很快融入新的校园文化，掉进了一个价值的“真空”之中。以下是两个表现这种困惑的例子，它们被我纪录入为《南方周末》写的一篇报告中：
“来2003年年末，一个十七岁的中国小留学生站在惠灵顿一间女校的英文教室前，满面惆怅，正用蹩脚的英语反复和身边一位新西兰老师论争着。
“我不能参加这次考试，因为我刚来一个月，我是插班的，我这个星期感冒了，我实在不想参加这次考试”。学生一次又一次向老师说明她不想参加这次考试，因为她无法承受考分太低带来的压力。
“你应该参加这次考试，亲爱的，你会很好的。”金发碧眼的女老师和蔼但是坚持地重复着，她用手势鼓舞着这个中国孩子。
“可是我感冒了，我不希望我的成绩出现在成绩单上。”
“亲爱的，我向你保证这份成绩仅供参考，不会出现在成绩单上。”
“但是老师，同学们会取笑我的。”
“亲爱的，他们只会因为你努力尝试过了而为你骄傲，看，我只是希望你尝试(Try)，尝试是很重要的，经历过一次考试你就会有了经验不是吗？”
长达半个小时的拉锯之后，孩子答应来参加这次考试，老师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老师来到教室，却看见女孩的位子上空空的。
最终，中国女孩没能摆脱分数高低给她带来的压力，她选择不尝试，等到积累成熟后，考一个高分。
但是，在以后的留学生活中，她将逐渐明白外国老师说的“尝试”的意义。她将走过的是一条把原来熟悉的教育模式和文化逐渐摆脱，另开新路的过程。这其中，远在祖国的父母和师长朋友已经不能再了解和帮助他们，而面前的洋老师和同学也不能洞知他们后面的背景而知根知底地帮助他们，一切，都必须无法选择地由他们自己来体会，比较，面对。这条道路是寂寞的，也点缀着灿烂的花果。关键看你如何来把握。
一个十七岁的女中学留学生在她的日记中写道：“
爸妈把我送上飞机的那一刻，我没有回头，硬起心肠，独自走。后来妈妈打电话给我，说，你好狠心啊，不回头看我一眼。。。其实就在我走上飞机的那一刻，我的眼中已经满是泪水，但是我知道，就在那一刻开始，他们已经帮不了我。
这条路，只有我自己来走。”
这条路是一条跨文化的学习之路。
另一个小留学生在留学之初和数学老师有过一段非常困惑的矛盾，在一次考试中她获得了一个低分，这是一个她从没有经历过的失败。她拿着卷子，伤心地只想躲起来哭泣，而这时候老师从她身边走过，却兴高采烈夸了一句“棒极了！”，这一下，她伤心的流出了泪。
她告诉自己的同学。“老师在嘲笑我！”
而比较有经验的同学却告诉她：“外国老师习惯鼓励你，他看到你虽然不及格，却也获得了一些分数，认为你很不错，夸你，是希望你下次好好努力。”
。。。
如此的例子数不胜数，我的同事，一位资深的国际留学生英文教师告诉我她眼中的中国留学生主要学习障碍是什么：“
我每天批改他们的作文，是的，很多人有语法问题，或者用词不当，但是这些都是所有英语是第二语言的学生的通病，我觉得是我为难的是他们在文中显示出来那种比较机械的思维模式，我的意思是他们的独立思考技能（THINKING ＳＫＩＬＬ）还是比较弱的。。。
中国来的小留学生在每家学校里都以数理化成绩的稳定出名，但是对这边的主流中学来说，这个还是不够的。创造能力，思考能力，社交能力的发育都包涵在这里学校的气氛之中。因此一个国内可能非常优秀的学生在这里并不一定胜出，这对很多对自己要求很高的小留学生来说是有些沮丧的。
逐渐的，我感觉出来帮助小留学生解决问题的最关键还是帮助他们适应西方的校园和教育，生活和文化的困惑是一个表面，教育的挑战当然是最核心的。我也决定在纪录片中全面纪录这里校园的情况，从课堂到考试，到各类活动，通过不同教育文化对小留学生造成的心灵冲突来结构这个纪录片。
于是我在工作之余同时在惠特理亚理工学院攻度了教育学的研究生深照文凭，这是一个实践和理论并重的课程。在学习的时候我更一步去了不同学校旁听或者讲课，更深入地了解了新西兰中学素质教育的方方面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