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飘飘的年代
2008-04-13 18:34阅读:
白衣飘飘的年代
自序
陶理
这个集子里的文字部分写于国内,部分成于海外。许多是回忆青春“雨季”的文字,却在多年后,在地球的另一端,将它们打开来,一一晾干。虽然支持这些文字的岁月,已经风逝。但是那些源自青春大雨中的笑和泪,却余温悠久。有如在雨中狂奔一段路,找到个屋子停停脚的时候,才觉得身上的体温,正物理地暖着被打湿掉的那身“白衣”。可以想象这样的境界:昏黄的灯,冷热不定的心,窗外,雨再来,而玻璃上显示出来的自己的影子,似乎已经转变。。。
你一定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在一生某个时刻,握着已经干了的“白衣“,回头看当年那场没头没脑,但是无法躲避的“大雨”。这时候,才开始在内心真正的拥抱,属于自己的青涩时间。我喜欢在这时候剪断一匹白绢,或者再续一杯清茶,只为和三五知己,细话年少痴狂,或者不说什么也可以——唯悄握白衣,细品残茶。静静回到从前,再次看清自己是谁。那一刻的幸福,是什么也不能换的。即使因为海角天涯,山中旧客难以再聚首小屋,也不妨用文字慢慢约访他们,越过时间空间,白纸黑字,有如白皮肤黑眼睛的东方少女,静静,再陪你一程。
每一年代的雨季颜色不同,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交界的雨季有那个时代的气质。我们好象是雨中行走的白衣客,一出生就是那样刻骨的感性,周围泥泞压抑,却助长我们对浪漫主义的大量需求,我们欲望一个感性的星空。虽然很难言传。台湾电影《春寒》或者《欢颜》都是我记得的时代小标语。春寒料峭,欢颜无限。在白衣飘拂的时刻,雨很安慰人心。那时候,物质的简陋刺激我们对感性事物的追寻,我们相信自由,却从不明言。那种幽微,心照不宣的爱情,遍布此时的雨季。因为心事或许太幽微,导致毕生不能治愈那段爱情。而一切的伤痕或者错失,都因为白衣飘飘的笼罩,始终不是沉重的。我至今能一眼从一张照片里一个陌生人的笑容或者眼神中认出他/她是否属于那个季节。即使我们从未谋面,我知道大量从那个雨季沉淀下来的感性还在人们心中或隐或现,即使全部被岁月挖空,还是留一点灵魂,有如水变成酒前的酝酿,当然,酿坏了的酒比水更糟。正如失掉了生命记忆的人。
因
为这些原因我开始跨越时空编辑旧日文字,距离是美丽的,它让我们不肯轻易放弃梦想,为我的酒里洒上一点点小小的,园中手种的白菊花,之后端出敬客。我想说明的是,无论迁徙或者定居,我们依然是我们,那白衣飘飘的一代。
在这个集子的文字里,始终追踪着自己这一代人——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出生的这个群落——我们若隐若现,明暗不定的成长踪迹。“七月无故事”卷开始于雨季时节就读于一间南方乡村中学的回忆,淡淡的,朦胧的忧伤和恬静笼罩着这一段日子。那是八十年代末一段寂寞清丽的时光。那时候,来自港台的流行文化以一种清新姿态刚刚弥漫周围,而我们吸取的是其中浓重的浪漫主义而非商业气质。那也是一个古典名著回流平民百姓内心世界的时代,书香浸透寂寞青春,使得一生有了依赖和困惑共存的“精神象牙塔”之背景。然而,胚胎中看上去很美的八十年代终于未能成型,在“你看,你看,城市的脸中”,我已经走入九十年代的城市中。商氛渐浓,闲情淡去,人在都市中,呼吸骤然转变的时代气质,内心世界也难免有许多割裂状态。金红色的浪漫年华游弋为蓝色风尘。于是有了对都市“白领无丽人”世象的轻叹,有了带着“孩子的心”对边缘群体的考证。偶然的旅行和阅读带来“生活在别处”的期待,但是更多时候,仅在“城市的脸”上定格为一种未必华丽的化妆。而最后,一段海外的学习,远游让我离开了这个忘情都市数年。。。
在海外,时空坐标转移,自我的定位更自由,在另一种文化中回眸自己和自己的同类,忽然间,对“旧爱”的回忆涌上心头。在离家万里的一个夜晚,午夜梦回,急走忙逃,用一种追赶背影的姿态开始对同代人某种特征的共同记忆——也许是因为在另一种文化的“拷打”下,下意识更需要开始对自己代际本质的书写。“旧爱”一文,貌似悼念L的走,却借告别逝者的幽蓝光芒,进行了一次对我类共同气质的沉淀。“平稳而险峻”的身世话语后,勾勒了由“绝对精神”至“绝对物质”的时代飞车给一代人的内伤。(那或者是深藏许多心灵深处,不可见的)。“她在哥本哈根”的初恋故事是对一代人情爱方式的细节临摩,此时,我将“城市的脸”里散点透视的目光聚焦于我们共同的情感表达方程式。读完《她在哥本哈根》,希望有同代人能明白那个消失的“小欢”去了何处,那个在商海中成功的“我”又为什么必须在三十岁来临之年对生命保留去童话城市旅行一次的不情之请。
这篇文章写于南半球蓝色大海边的一个白色木屋里。午后,窗外开满紫色绣球,我因为写完了它而忘忧许久,象刻好了一个标记“非卖品”的木制挂件,上面雕刻着我的生日。同个时间段,北半球的城市里,文中主人公的原型正在举行婚礼。我记录了一些故乡失传的梦想。好像,在他乡的我反而更接近故乡的本质。爱,本来就是一种距离吧。
在海外生活的记忆和随想大部分收录入另一本散文集《新西兰:未经触摸》中,而远游归来时候的心情则在这本文集里呈现,对“旧爱”的继续限时追踪似乎是《归来的金急雨》的主旋律。但,恋旧是表面,内在仍然是意图在爱情故事中分析一代人的气质。
《最后一颗红豆》里坚持“春蚕到死丝方尽”默恋方式,相信无份胜过错爱,走入爱的“死火山”的小双,在《陌生女人的来信》中和旧爱签定生死约,让莫丁香流泪的陌生女子,在忘情都市里飞越冰雪,万里寻情的北方男人,以及《燃烧吧,火鸟》里在他乡明月下唱着老歌走远的童冰,和柔弱而刚强,永远留在“年少”那座玻璃城市里的郎润。他们所不能超越的,依旧是时代转变,价值观不免呈现分裂状态时候,一代人性情深处不能言传的无奈,坚持,和逃避。这一线关注,是我在万里之外的南半球,在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保护下冰封住的一把小花。归来并没有使它怒放,但至少让它在消逝的边缘朦胧再现。犹如《离开》里的碧如天,我深信时间列车上同代人互相遮蔽而始终同在,因为我们内心深处还倒映着历史曾经赋予的——“故意迷失的,不需要的解释的,硬皮精装本的浪漫。”
在新的世代里,有着无数旧梦的我们依旧是年轻的,无惧回忆,把握生命的重量。
2006.12.----2007.1上海——惠灵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