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州歌谣话初集
2010-07-20 20:31阅读:
土风章第一
各国土风歌谣,诗人记之,孔子删之,即成风诗十五篇。然则歌谣之重如此。采风者顾可忽乎哉?今考雷州府志所载,寥寥数条而已。略列如下:
三月北风头,四月北风尾,五月北风旱如燬(火)。
(解)此以每月北风占旱潦者。谓三月之时,一吹北风,便有雨。四月须数日始有雨。若五月则北风为旱象矣。
六月秋,犁耙慢慢游;七月秋,犁耙速急收。
(解)此以立秋先后,定晚造耕田之迟速。盖秋早不妨耕迟,秋迟则反是也。
六月六,淋淋强似曝。
(解)谓此日宜雨。稍有微雨,猶胜于晴也。
半出日,半落雨,阿公打锣阿婆舞。
(解)斯盖风雨得时,田家自有真乐耳!凡此皆其最古者。弁诸篇首,以见先民风俗之一斑。
有人皆以为府志所有,而实未曾有者。特表而出之,以备后此志乘之采云。
月光光,月圆圆,娘子织布在庭边。足踏弦机响乙乙,手合槟榔认同年。
(解)弦机:织布之机也。认同年:谓择婿也。雷俗六礼,皆以槟榔为重也。细味歌意,有景有情。具见太平盛世,其女子得勤夜织,从容定配,不虑为强暴所污如此。余少时读之,犹未悟其佳处。今则饱尝变乱,寝席不安。而妇女不特徒咏无家,犹且欲洁其身,以免其逼沽为妓者。尚戛戛乎难矣!三覆斯歌,可胜浩叹。
打千秋,解劳忧罗油。纺吉贝唱半,缝音天成衤休。公穿下,婆穿下,公穿破,婆又骂。
(解)千秋,乃汉宫祝寿词,土语沿之。吉贝,以棉花卷成条者也。衤休即衲俗字,袄之最粗者。土人谓夫妇为公婆。民俗勤俭,冬棉夏麻,必由女红纺织,又必夫妇互用,妥为保存。即此粗服,犹恐其易敝而见责于妇也。凡儿童解语时,即以此教之。哑哑上口,殆犹有唐风蟋蟀之遗意欤。
雨落落,雨泱泱,侬去书房坐书窗,先生会教侬会觉,大姐送饭去书房。
(解)泱泱:霏霏也。侬,小儿之称。觉,即晓解之意。此儿童上学时,教其勉学也。
山里鸟子叫呼呼,去乜书房
不读书?怎乜童生不考试,装乜犁耙不使牛?
(解)乜:读如眉去声。牛:读如无音,物扶切;古韵鱼通虞尤,俗音犹似之。此歌勉人自立,谓其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无毛鸟子飞顶天,落在篱辣礻里间响仆然,公兮有尾与否哉?侬兮毛都无條尾何的音来?
(解)毛:即羽也。篱:篱落也。仆然,鸟坠至地声。无条谓无一毛也。此戒少年躁进,如羽毛之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也。末两句托为问答之词,谓老成者断其不能善其后也。
做乜给人都受过,好歉原来是个命。有心做个风流客,何音的处无人卖饭团粺槌!
(解)做乜给人:谓无论如何做作于人也。土人喜饭团,故城市饭店,皆以饭搓成正圆形摆沽,以便旅客。其贫家馈遗亲戚,则搓作椭圆扁圆诸状。此歌故意以无韵取胜,使人人皆喜歌之。盖教人以忍耐安分,而尽人事以听天功也。
上五章俱为国史馆记录。然犹有遗珠可采者。
六月甜菇合早米,七月甜菇食人死。
(解)夏至以后,暑雨郁蒸。篱落之间,时生菌类。适早稻登场,乡民辄取以煮粥;或用猪肉少许为羹,其味甜甚,故谓之甜菇。若至秋凉,其味不正,食之,有生病者,故歌此为戒,即孔子所谓不时不食也。
俗于端午节插艾,凡神前门口及小儿发辫皆有之,人家以角黍投赠。又取橹罟子葉俗名缕涛去刺,制为鸭母笔架锅盖之形,以粳米实其中,熟之,谓之笠。令儿童各持一二个作水嬉,去艾于水,谓之流疡。盖湿热之气,发而为疮,婴孩多生于头部,是日争就溪水浴之。歌曰:
流疮流脓,流去东海寻音炊别童音筒。
(解)盖畏而祓除之也。
又有无韵之歌,语甚俚俗,而细味其意,亦有足取者。
人种番薯種闹闹,我亦担犁犁几畦音箱。
三八四月无米谷,待音太得几个给子煨。
(解)民间米谷之外,以薯粮为大宗。及时趁种,以备不虞,犹积谷之防饥也。
做座屋子门向天,撞着几年作风飓。猫戴冚盅狗戴钵,总怨老婆无关门。
(解)此盖伤乱之作。门向天者,屋为所焚,而风雨犹漂摇不止。人无廈庇,鸡犬非宁。直言之恐触时讳,惟有自怨其妻而已。诗曰:室人交偏滴我,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又曰:既取我子,无毁我室,读之不禁怆然。
然亦有兴而比体,全章用韵。托词寄事,以见衰世之是非倒置者。
雨子落,雨子泱,老鼠捕音含猫掷音吝过窗。沙牛拿虎惊吻死,鸡攫音不鹰婆半天翔。
(解)以雨兴起,下引六物为比皆反言之。虽非理之所有,实形容强横者之覆雨翻云。此赵高所以指鹿为马也。鹰婆者,鹰以雌为较大也。
顷读情歌,有近事叹一段。备言今日焚黎之颠连无告,至为周详。中有一章曰:
由此去,不做贼者音个终无幸,贼掳音拿受刑固可惊。贼去官兵又围捕,言是纵贼加罪名。
(解)使民无所措手足,可谓透切之至。然究未免太露迹象,失忠厚之意矣,非可以怨者。
古体章第二
土歌未有言及明代事实者,大约由俚谣变成歌体之时,总不出于清之雍康间,而盛于乾嘉,衰于咸同以后。其最古者有五言,有长歌,有首句用阳平声为韵,总不如今体之必须七言四句:首用仄韵,次用阴平,尾用阳平。其句首仅可添一二字或三字而止。盖体愈谨严,而味愈淡薄矣。兹先录其五言者:
有姐夫来在外家,酣醉,玉山颓倒头欹床上。其小姨私以枕扶其首,姐夫微醒,误牵其衣。
小姨歌曰:我本送枕支,何故牵我衣?一母生两女,肯作一人妻?呸呸!
姐夫歌曰:好酒醉微微,不知东与西。两人生一样,误认是我妻。荷荷!
其姐歌曰:孽尔阿音妃二姨,走近那哥隅音脾。天生他与我,何音片得你与他?苦吓苦!
其父歌曰:送枕本非礼,牵衣亦为非。内言不出外,莫使他人知。罢了罢!
(解)各尾句皆歌后余音,传神正在阿堵这處。孽,谓孽堕轮回,乃妇女詈人口吻。那哥,小姨小舅呼其姐夫之称也。
又有四人过渡,同乘小艇。一塾师、一卜者、一老人、一小妇,萍水无聊,各唱三句半歌,自咏其事。
其塾师首为之扣舷而歌曰:
馆设在雷州,四方来从游。八月中秋后,束修。
次卜者续而和之曰:
家住在梅菉,四方来问卜。三钱龟壳里,奇确。
老人和曰:
四人同张船,见嫜缚单裙。风送嫜裙起,条痕。
小妇和曰:
两位识道理,此公无廉耻。嫜痕似公痕,无齿。
(解)曲终泊岸,悠然迳去。只余江上峰青,老人狂顾失色,诸客为之粲然。此老非不自谓其兴复不浅矣,然一经小妇奚落,便觉不值一噱。噫!好谈闺阃,即急色。儿犹当引为大戒,况老大乎!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信然。梅菉,高州地名。奇确,钱在龟壳中摇动之声。嫜,土语谓小妇也,凡少妇自称亦曰嫜。
五言体传者甚少,以其年久散失故也。至于长歌,当又晚出,俗称之曰歌藤。盖谓长而能屈曲尽致耳。然观其句其韵,纯属土话,不如前之言文俱通。体虽古而作者非古矣。兹选传闻之佳者,录备一格。
一士人就傅岳家,曾与未婚妻约:晚间某刻课完,私来塾后大树下,作无遮会。事为馆僮所闻,隐告于师。师固好事者,适讲《滕王阁序》,乃引解古典,故延其期。僮亦狡甚,先自猱升树颠,以觇其異。届时,东家处子,果翩然至矣。四顾徬徨,如有所失。时作口号,迄无应者。久之属耳于垣,似闻讲书之声,方在兴高采烈,知不能待,恨恨而去。僮疑其再来,未遽下也。课甫及毕,而所期者飞奔其地,寂无所见,翻憾其师之恶作剧。又想其妻之难为情,百感纷乘,不觉其啸也歌矣——
一下走到花园后,先生误人至偌候。树亚,真正来人乜话当你讲,尽将在处情形述一两。僮为树言曰:见她亦无乜话上,只是来处企倒望,停倒思,蹴来蹴去无批向,低头对胸又打几巴掌,犹自啕个大大尽尽气,都似鼻孔有喘喘,嗳嗳哟,含泪抱愁复回头。
(解)士人闻声,始觉春光泄漏,虑生他变也,只得强忍回塾。他日,由故乡来,探知外舅姑适他出,喜诣其家,又不遇女而返。有新雇老媪见之,俟女归,歌以示意曰:
大嫜亚,去片来?去片来?婆亦言明给你知:今日来个那官仔,那官挑,十七六岁,生得头大面又扁,不肯言名与姓氏。我问他,来做乜?他偌应,言是儒林书生攀桂客,来会广寒宫内女。吪候大嫜正无在屋里,行行去去又停止。目廷目廷望望无看见,低头啕个大大气。犹偌言,无可恨亚,可恨山长路远来!
女随答曰:
婆亚,客向门来该款待。俟,推客不留礼怎该?冤吓家,千年万代都不到,无缘分亚,嫜只出门你即来。
(解)后士人以夜至,始偿夙願,然为之歌曰:
跻墙扒壁拼入内,脚抽手摇惧人知。双手拨开珠簾帐,响做切!边脚足乔上绣床边,响做乙!呐气吞下干渴涎,响做骨!大把撒出惧狂汗,响做绝!你是谁?我是我。来做乜?来做鸳鸯景交景。快快去。我不去。你只不去我即叫。肯叫出声亻太你叫。放有人知你定死。我只死,你亦死。唉,无奈牵官床上坐,口咬齿龈音银挖一挖,手揽头胫音帝卜一卜,冤家鬼,门闩千层怎入来?
(解)此歌以前后句尾之切乙骨绝挖卜等字为韵,中虽历乱,细验自明。
有摹写新嫁娘,初婚得意态度,亦极有致,歌曰:
嫜到三日回头回,姐妹一棚導来问。大个言,那妹亚,新官头夜近无近?小个言,那姐吓,你嫁那哥妍无妍?总放鼻弹不嗜应。那妈听闻这声信,估是郎家未识老练,假托句话问方便:侬大嫜,你回偌晏音案真正为的件?吪旬候,低头轻声口善善,悄悄言,我那妈吓,因他耽缠难出门。
(解)凡长歌自次句以下,至尾句以上,虽参差不齐,仍于隐约中另自一韵为正格。然亦有形容愤恨不平状,其口气过急,或可无韵者,究变体也。记其嫖客自怨一章云:
人心隔皮识无透,诳我戆戆音松拿嫜包。前旬候,有钱去,开门等官拑凳坐,温火装烟倒茶食,问头问尾偌与吪,牵回内头摸脚又擦手。于今日,做到无钱,打门无开叫无应。犹可恨,打鸡骂狗关碍我,撩他亚母,凿他亚母,花娘仔,花娘闊,知到偌,早那两年断路头。
(解)令人闻之毛发悚然。
近体章第三
近体浑厚虽不如古,而风味或远过之。揆诸十五国风,亦犹是赋比兴之作,而双关尤为有趣。诗与歌原无二致也。赋者,敷陈其事者直言之,土歌甚多此体。然过于浅陋,便如嚼蜡矣。求其端庄而蕴藉者,仍难数数观。世传遂溪古庐山洪垂万(泮洙)先生,晚年致仕,自赋一首曰:
辞官不做回家乡,与孙定陀巷过巷,书债未完丢给子,酒不满音地瓶问老婆。
(解)陶之携幼入室,苏之歸谋诸妇,诚不是过。惟细玩格律,颇不近似清初。况洪当明清之交,捐馆时,雷州未尽底定,安有如斯景象,或谓霞闹杨槐庭先生鳣之作,其然。
乾隆间某公主雷阳书院讲席,偶有所触,得二句:
阿音妃大姐,阿大姐,可惜罢腻可恼添。
(解)沉吟良久,不能续。时和奠村先支祖孝廉公(清雅),以歌解元名于世,急舆致之。迺为之续曰:
惜你呢,惜你生得无可恼;恼你呢,恼你未逢可惜时。
(解)就恼惜两意,旋转而下,便觉情致缠绵。直以歌仙奉之,亦不致阿其所好矣。
在处无知乜欢喜,去后为何偌无味。去人只与送人偌,铺路都行得几年。
(解)此闺阁怀人一首,于平淡中直寓无穷情趣,乃赋体之最佳者。
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全体不及正意,令人寻思自得,与兴体有别。
雨子落落风飘飘,蜩蝉利罗喷笛蛤吹萧,蟾蜍石薯坎上登龙位,水龟音旧朦朦導来朝。
(解)以风雨比世乱,以蝉蛤比盗贼,以蟾蜍比渠魁,以水龟比胁从阿附之众,其喻意深远。适与现世之所谓伟人军阀,如出一辙矣。
水蚊螫死水乞食,水鲎音候走来做人命。土钉拐音旧杖思劝架,虾母担钳帮倒逞音车。
(解)水丐之死,应由其同血统者,出而干预。若水鲎,若土钉,若虾母,各异种族,本不相关。乃或做原告,或则劝解,或则帮讼如此。以视夫今之好事者流,小则捕风捉影,只求锣响吃粥,大则国际交涉,而仲裁判,而倡联盟,有强权,无公理。暮楚朝秦,滔滔皆是。可胜道哉!
小罐煲粺无凸泡,公仔担高就见脚,老鼠扛箱去作戏,一只出台撞着猫。
(解)曰小罐,见器小易盈;曰公仔,见虚有其表;曰鼠戏,见沐猴而冠。既无泡,必见脚,不幸撞猫,而杀其身,皆意中事。今之不知自揣,好车大炮且发官瘾者当废然返也。
蛤蹲在孔无开口,田蟹狂狂走来问,扁口叔,为何偌候犹不睡?曲足伯,亻赤这世人只是蹲。
(解)蛤母犹知安分,何以人而不如蛤乎?苟误为蟹所怂恿,或学蟹之横行,出孔跟人乱跳,必将供人烹饪。虽欲蹲而不得矣。
蟾蜍石薯骂蛤作扁口,蛤骂蟾蜍花屁股柑推,田蟹赶来打巴掌,死母入亚,谁挖孔成给你蹲?
(解)忘却先人创业之劳,徒作乞丐争巷之举。苟不听田蟹警告,将必相持不下。其不至于自塞其孔者,未之有也。
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如本集土风类,第五第七第八首,以月雨鸟为兴者皆是。
有以鸡袅尾引起人梳头,全押入声为韵者,其格虽新,亦兴体也。
鸡角仔,尾曳曳,上宅三伯作生日,谁都请回无请我,诳我梳头等几日。
又有前两句兴体下两句比体者。
石打石条都食蛀音咒,思思起来肚几音活邱,掷音贫置音角菩萨那公拾回彩,彩得面红又讨遊。
(解)人心不足蛇吞象,豈独菩萨为然!今之讨头路者,无不得陇望蜀,想皆熟读此歌者也。
亦有每句一兴,似比非比,因其句句皆说出正意,故仍属兴体为是。
斩树捉鸟是言梦,塞海戽鱼费坏工,热火怎烧水底草,利刀难刺镜中人
(解)树、鸟、海、鱼、火、水、刀、镜,随宜引用。而梦汤工而烧而刺俱与正意连说。两两相对,歌也而可作诗联观矣。
天作楼台实在阔,日是灯笼亦略大,沧海水清鱼跃舞,五岳山高鸟吹弹。
(解)通体皆言唱戏,而以天日山水引起,复以楼灯鱼鸟,映合阔大舞台,乃是正意。处处对言,与前章体裁相似,皆兴之别体也。
双关与比兴不同。比之全体皆言他物,而正意自在言外;兴是以一物一事引起正意并言之。若双关则虽明明指定他项物事,而其中必与正意之语音相同。双面关照,始可谓之双关。令听者谓为他事也可,谓为正意也可。
△咏剪刀
铁打剪刀口相向,铁钉钉枚正中央,脚就巧脚口卜口,放开放合闭口之意随在娘。
△咏米
通街觅全音沼无敷好,米同惟是你个那堪望,又白又坚又滑手,升同真加几钱都嗜量同娘。
△咏少妇筛米
拑起就敌肚脐下,甲揽两边脚扒叉,遏紧任嫜透几透音投物只出完裤白呣(谓米糠飞裤面也)。
△途遇携筛妇人
路上撞着嫜佩筛,倒口问娘礼不该,是谁破篾是谁织,是谁甲成娘佩来。
(答)嫜行嫜路嫜佩筛,人佩人个关你坚,那父破篾那母织,丈夫甲成娘佩来。
△咏做桃子粿
任嫜捘圆又捏扁音比,捏扁捘圆真巧兮,拢手揽颈口卜口,肚内当场胀圆圆。
△咏毛扇
有扇音势前候滥使扇音势,至今日,骨剩几条毛几枝,只因趁同赶风同荒趁生偌,这扇同世不存得几年。
△咏苦同许瓜(许氏女与彭姓订婚,未嫁而孕,故讽之。)
种丛苦瓜叶青青,都未架同嫁棚同彭瓜早生,只知这瓜生偌快,早那几年就架棚。
△咏月圆同姨缺同给(有人欲戏小姨,而小姨答为有夫,不能自由也。试以圆缺两字作上话姨给读,则两情自觉活现矣。)
初旬月娘圆少见,一只现形即回天,十旬月,圆都总不缺下过,等到廿旬缺不圆(问姨给否)。
(答)月只有圆定有缺,是天出头总由伊(天出头即夫也),圆到缺候乜关你,缺亦无由随在圆。
△咏少妇沽酒
嫜吓嫜亚嫜吓嫜,快快出来官盅同舂空同孔,盅空只是好给你,亏了出钱盅空人。
△咏少妇纺纱
竹作车叶铁作采,车绳转轮走东西,娘放脚开燕几燕,燕到纱同生长同肠缩回来。
(解)燕,谓挺其腹也。
△咏大乳子
路上撞着大乳同那籽同姐,望见大乳总胀脾,大乳都生给人摸,我亦摸个籽大乳。
(解)咏大乳子,志称山稔子,中有心,核多,色黑,味甜,形如猪乳。土语讹(称)为大乳。
△骂官差
偌青同差套子无缝同天里同理,无缝里时人叫缝;有缝里人增年寿,无缝里人减寿年。
(解)讽衙役穿套子。长袍短褂,乃士大夫之服。清代差役,亦有效之者,可知世风之日下也。
△咏吸鸦片
乜无如吸烟几口音考,斗响亦同弦索操,软软挑起玩到硬,一硬就敌孔门头。
瘾起就拿烟架抖,夜更人犇实在闹,下妃刺孔上卜口,吸到入情总混头。
△咏草子
这籽同姐世上是歉籽,总是搭人在路边,见谁过路都敢搭,丢歇草头(夫妻也谓草头也)拨不要音迟。
(解)咏草子。此草蔓生于地,一枝直竖,结子其上,子之蒂有芒,甚利,随处皆有。行人过之,必刺满裤,拔之始脱。
△食中道敷
都未食倒几久物,算算起来钱四二,总倒荷包只四一,脱裤敌娘那个钱。
(解)食中道敷,小贩摆沽饭团内食,谓之中道。每一摊谓之一敷。
△当狗
无钱逼着牵狗当,这巷妃行过那巷,老爷钱多无当狗,奶你有钱当狗无?
(解)乞丐典狗,富家不施乞丐。赋此以鄙之也。
以上双关若干首,无不细意熨贴,情韵俱佳。世传孝廉公(清雅)所作。虽是想当然语,而其风流儒雅,饶有古音。似非歌解元,不能造此境地。
杂体章第四
其随口冲出,不论一人数人,做歌互答。发为人籁者,谓之口头歌。其配成桥段,由伶人演唱者,谓之班本歌。其出一题目,订定谢教,任人制歌封投,汇请老师评定甲乙者,谓之出榜歌。其以歌童歌女,互相唱和,专为酬答神庥者,谓之姑娘歌。总之由童谣而成歌之时,只有韵而无格,且其言文一致,颇似古诗。迨变为今体七言四句,初尚近文,古致历落,迄后渐入俗话,即杂体之口头歌。调愈繁,风斯下矣。
(唱)见嫜扒菜在园内,裤落多边都无知,猛猛收尸回去宅,无给珠螺现出来
(答)我在我园扒我菜,裤落我个关你坚,几音活多秀才与廪保,都向珠螺里出来。
(还)华光出世是烛屎,白院雷神是卵胎,老君降生母腋下咁罗,歇嫜珠螺空闲闲。
(解)末章典雅之中,微带纤巧,况无故而调笑女人,疑终是轻薄之举。首章毫无情趣,酷似歌童口角,迥异乾嘉风度。不知者误归诸孝廉公(清雅)所为,殊觉未辨歌味。
我行过前你第二,我引你行你引他,你妃引他我引你,我迷你迷他亦迷。
你行过前我第二,你引我行我引他,我妃引他你引我,你迷我迷他亦迷。
他行过前你第二,我跟你行你跟他,你妃跟他我跟你,他迷你迷我亦迷
(解)三人同调,只以你我他三字互换。难作,亦有意思。
[唱]侬卧偌候犹哭乜?亻赤赌亻赤钱管得他,都是有事侬那哭,父占面前侬哭乳。
(解)四人同斗纸牌,夜深,闻小孩哭声,乃各吟一句,互相对答,凑成一歌,亦甚有味。
俗谓条歌唱去城,又唱回屋,纵距城甚近,亦安得如许长歌。尝闻旧有一调可唱终日不完者。
个人行路见零单,又欠个人那成双,成双起来就高兴,高兴起来加个人。
三人行路见零单,又欠个人那成双,成双起来就高兴,高兴起来加个人。
(解)由此而五而七而九,以至十百,惟十一以后,则改首句为(十一个人见零单),斯循环无穷矣,可发一噱。
路上撞着嫜佩袋,去外家亚回外家,去外家你嫜昨晚定不免,外家回不免你娘在今夜
(解)只换一二字,意便不同,亦似有趣。
情义歌以上首最尾之韵字,与下首最初一字衔接,而各章异韵者为多,谓之头搭尾歌,又曰招头拿尾。然亦有全段同韵者,要皆一人口气。间有两人问答,蓋晚出矣。自数首至十百首,尽可不拘,其佳者已录二十余段,另集印行,兹不具赘。畧记其特出数首,并附零星诸作,以见情义歌之真面目。
雷城人打更鼓声,风送蒙董(徐闻迈陈)给娘听,无奈叫风倒头回,送嫜苦情上雷城。
情同树影映深江,鸟弄波涛鱼穿山,日月照光光景有,鱼鸟交情究竟难。
夜对孤燈暗自叹,对影看来亦成双,影能讲话通得苦,都是穷途解闷人
(解)前章见已印名人情歌一段,次章见探花主人一段,后章见监中叹一段,皆能借景写情,无中生有。置诸盛唐诗卷中,且莫辨其是诗是歌矣。
于今才来早言去,思下呢哪去得不,诺那么小树难宿朝阳鸟,言无错浅水难留深江鱼。
口是言去心未去,试下看娘留是不?见树不宿是乜鸟,见水不游是乜鱼?
(解)赋而比也,全和原韵,针锋相对,天工不见斧凿痕,其斯之谓欤。
来到墓头就跪下,三封纸钱三枝香,好朋友于今我都识偌体(谓来祭墓),我以后识犹有人吪体无(谓再后夫)。
到夫墓前泪愁波,香与纸钱总下烧,想到嫜阳间都有人代你(谓后夫),亲丈夫阴间有人代我无(谓鬼妻)。
(解)此原妻与后夫登墓祭原夫歌。恐后人复哀后人阿房宫赋语,恰是后夫口吻。于我欲人之不忘,于人欲人之忘之,恰是妇人口吻。
班本歌蓋由情义歌脱化,大约起于清之中叶。今所传者,以《断机教子》一出为最古。其中平仄,多有不甚调和处,且其全什多近文言,古节古音,断非晚清所能摹拟。世传为观楼先生手澤,或想当然。后人续为全本,诬蔑不堪,付诸祖龙秦始皇可也。经正取原什改正印行,兹录织机自叹四章,附余擅串一章,便知此歌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矣。
命由命流到何音片止,心苦公婆七十二,梭亚你都捘纱织成布,亦推音梭阴魂保老年。
木做拷筐竹做齿,共嫜擦磨日织机,拷亚,前世我嫜欠哭同拷债,今世与娘哭无离。
蹈纟任音耽杖,个惟伏低个贡起,上落亦同卯酉天,宛似阴间无情鬼,出入共娘永分离。弦机都装弦机齿,放宽绞紧音按随在他,弦经音加尾,弦长我嫜强得短,官短幸,命短难强得长年同弦。
(解)织具谓之弦机俗读年光,纱之直者为经俗读若加横者为纬俗读若费毁音,其穿纬而织者梭俗读若推,其穿经之纱条使拷纬密者为拷齿。外附木制衣之筐为拷筐。每隔一经宜抽上下,其交互处纟任俗读若耽,中穿一杖为蹈纟任杖。至织将完时,所余之经为弦经尾。欲余经之短,必离卷纱之六角,谓之强布。清代人,家尽用洋纱,而织具久废。恐后起者不识此歌名词,故详注之。凡机中各件,与有苦情同音者,皆引作双关语,沉痛淋漓,至难学步。前此尚有一章,其原文意味稍薄。其词曰:
左手摽梭右手接,梭似蜘蛛永牵丝,似出小侬作躲拿,亦解得娘愁闷时。
(解)语句本无大疵,惟此处先言解愁,似说开去,不能唤起下文。故稍易之曰:
左手摽梭右手接,梭似春蚕空吐丝,丝长引嫜愁无尽,自吐自缚茧结圆。
(解)本余改最多者,惟此一章,并于第一第六第七第十一共四章,原文俱难索解。各改其下两句,仍与其意不悖,余皆更正讹字而已。今读印本者,偶见传抄本间有不同。辄咎本余每出尽数改换,未免求全之毁也。
不论全本出头,总出咸同以前者,差可人意。全本如《铜铡记》、《玉明宝袋》出头如《玉堂春》《真假状元》等皆是。后此则自桧以下,不足观矣。缘其布局配景,节目繁多,每出至少须一二百歌,全本必六七百歌。事愈长,则歌愈难佳,只求其词韵不甚堆复,不多文字。并择一二节之有兴味者,着力铺张,便算佳作。故余作《姐妹贞孝》一出,力矫此弊。拟再多演雷州古事,渐变晚清淫靡陋薄之风,抑亦爱乡君子所乐闻欤。
班本所唱声调粗蠢磔格,令人厌闻,久为耆儒所诟。去年曾约知音同志,就旧调韵配慢中快板,叶以管弦,制成声谱。节取合拍古歌,为音符标准。锡以嘉名,畧如曲牌之《水仙花》、《浪淘沙》等格式,使能剧少年习之。渐推渐广,蕲变陋俗。试观海南白斋,犹且一变至道如此。吾海北岂不能一变至鲁乎。
出榜歌之兴,约与班本同时。每一首自为一卷,谓之一比。设处开收,谓之主会。其初为征黎式,每比收券资若干,尽以所得者摊派谢教而已。渐变为额榜式,不论所收赢绌,概定谢教若干名,依次递减。两式俱请能歌之公明老师评取,而题目则由主会拟出。只欲名义新雅,原无如何限制,久之而限韵脚,而限顶头,而限不露题。法式既密,斯题义不能不从宽。盖主会目的,在于收歌之多而已。十数年来所出之题,总是意义雷同。甚有一题重出多次者,不如是将折阅难支矣。歌风衰落,此其主因。苟欲力挽狂瀾,必复古之限切题新,始能著手耳。
△落雨题
日头一死雷公哭,四山岭头戴白包,云作吊幛天奠酒,感动屋檐目汁流。
△飓风题
扫上扫下扫高低,洒北洒南洒东西,巡海浪波起迎接,遊山草木下礼仪。
(解)此其最古者。不限哭包流及低西仪等字,惟同此音之韵便合,亦无顶头字样,故能指挥如意,畅所欲言。以今观之,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也。
△土地公题福德正神顶头,老高头韵
福寿无疆春不老,德齿兼全品望高,正位居在五行尾,神诞正逢二月头。
△偷鸡妇题口思食香顶头,企惊行韵
口啄脚爬篱头企,思捉掩入声我娘又惊惊,食谷肯跟回到屋,香烧三条给财行。
(解)此其中古者,虽有所限,亦脱恒蹊。描写神情,跃跃纸上。不似今世之不露题者,仍可以字代书,以博代赌。不过仅避字面,其音则同。名为不露,实明露之。况其顶头必用思想二字,与题无涉,如此笼统话头,名为有限,不如废之,犹免空占位置。何苦掩人耳而盗其铃乎!
△寡妇训子题侬要思想顶头,讲望无韵
侬小孤寒识怎讲,要半刻责半宽望,思宽又怕纵侬歉,想刻又怜侬父无。
△妻苦夫贫题嫜心思想顶头,蒯坏高韵
你娘嫁蒯日忠心耿口孱蒯,心识如何口先坏,思官蒯郁在嫜肚,想气总无试啕高。
(解)此其近古者。题与顶头虽俗,而其行间犹得诗人温厚和平之意。必使人可兴可观可群可怨,始足以养性情,维风化。若徒尚机巧尖刻,失诗教远矣。
余意将来所拟歌题,宜以社会教育为重。凡我郡旧俗之淳者,力为保存,俾免浸淫于欧化。然而世界之眼观,潮流之趋势,苟能随时引导,略就儿童妇女家庭方面着想,使揣摩家渐阅此项杂志,输入国民知识,则其潜势力,必捷于学校及宣讲者多矣。有心者请留意焉。
姑娘歌最为恶习,有民责者早应革除。本不宜挂诸齿颊,然此为杂歌之一格,岂能惩羹而吹齑?即如道咸间之阿莲光绪间之凤仔(俱姑娘名),皆其铁中铮铮者。子曰:“君子不以人废言。”余因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可也。
新科举人丁宗闽(海康调铭村),直意跑来上那仙(娘身同音遂溪村名),芙蓉牡丹都采过,单未采娘这丛莲。
(还)算乜举人丁宗闽,进士堂堂在那仙,本是姓周名作植,培植我娘这丛莲。
(解)世传丁公登台与歌妓阿莲,唱和者。闻当时孝廉公(清雅)及名宿黄锡九等,皆以歌著称。而诸先达亦互相应酬,成为风气,此举或未必无因。然谓其登台唱和,当是讹。纵甚不羁,断不至此,或于闲居偶以为戏耳。
凤字中央挟个鸟,胀音钓嫜脚弯并脚曲,只放我官拖鸟出,歇嫜剩音刀个弄弄寮。
(还)凤字中央孕音寡个鸟,胀母脚弯并脚曲,九个月胎侬出世,怎敢笑娘是弄寮。
(解)歌童老章,欲将凤仔之名借以弄之谑之,而凤仔反以母自居,一时听众喝彩,称为压倒元白,亦捷才也。
看你像个乜足杖,草步缚条身中央,足浼田疝都未洗,偌物讨来抖我娘
(答)足杖只是偌足杖,足在两边杖中央,足浼田疝虽未洗,足不中娘杖中娘。
(解)只将足杖二字分开说,便有无限深情。盖新歌童适由田间归来,初次上台试唱,即能折服老姑娘矣。
(唱)在外无怨家无怨,下不尤人不怨天,人亦欲无加诸我,我亦欲无加诸人。
(还)你只嗜怨挺其腹也共你怨,嗜天谓相较量今夜共你天,谁只加音惊诸阴户交给我,我不是个加诸人。
(解)两歌童,一通文理,全用四书句串成。一不识丁,仅闻字音,即以白话对之。虽能强合,然于此可见土歌之不尚文言,仍以妇孺皆晓者较善也。
世之作歌者,徒贪押韵之便,往往多用文字以成之者。如或是无、乜好言等韵。无言两字,只读字音,令听者必误无为牛,误言为银,切宜痛矫此弊。因近日作者习而不察,竟至视为故常,故附及之。
(清末贡生 黄景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