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晨:人世喧嚣,每个瞬间光芒万丈
2024-03-25 16:56阅读:
人世喧嚣,每个瞬间光芒万丈
王方晨
来源:《齐鲁晚报》
我先知道英雄山。
那几年我在济南舜耕路上的一所高校读书,虽有工资,但仍感到极端穷困,不由盘算怎样发财。想来想去,准备去英雄山卖橘子。
英雄山北的道路两侧和树林里,有个热闹的农贸集市,我去勘探了好几趟。那时候我脑子已经有点灵活了,因为之前在青岛上过一个月的大学,被老师灌输了一种观念:像南方人那样拼命挣钱,并不为耻。
说干就干。我买回一个能装四五十斤橘子的大号绿色旅行袋,就缺一杆秤。有同学闻讯劝我,算了吧,橘子那么好卖?说不定遇上“市霸”,给暴打一顿。
就此,我当小贩的愿望基本破灭,但英雄山真被记住了。山上没去过
,到底什么样不清楚,只能远远看见一座笔直高挺的纪念碑。山下的道路走过几次,对道路两旁遮天蔽日的大树,印象很深。想起济南,也并不马上想起清澈的泉水,而是想起这些令人震撼的树木。
又过了很多年,偶经此地,就又有了新发现。英雄山北广场上,聚集了一大帮闲人。不去干活,聚在一起闲聊,当然是闲人了,却没有闲人的怡然自得、悠闲松弛,而是群情激愤,义正辞严,一个个脸红脖子粗,争吵得不可开交。忍不住听了一耳朵,心里就有数了。
人类的语言
,该有多少谬误。假如我是那种爱说话的,也许会加入争论的行列,但我确实向来遵循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处世原则。听了一阵,并没听出什么新意,也就默默走开。
就像我难忘那些大树,英雄山下的闲人们激烈争论的情景,也深深刻入了脑中。记得少年时阅读《悲惨世界》,里面有一段话,撞击了我的心。大意好像是,人在沉默的时候,多么美好,一张口就把一切都给破坏了。具体怎么说的,还得回头细读。
在英雄山北广场,那些情绪昂奋的争吵,再次使我对语言产生深深的怀疑。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叫英雄山北广场,也不知道英雄山还叫四里山。我误把广场东侧的小市场,当成了人们口中赫赫有名的英雄山文化市场。
等我知道英雄山叫四里山,我已调来济南工作。生活在济南,当然要主动写济南。要写济南,当然要先了解济南。
了解了济南的老街巷、泉水,我写下《老实街》。有人看了《老实街》,说我一来济南,就把自己变得“很”济南人了。作为打上了个人深深烙印的当代城市文学,《老实街》也成了我名副其实的代表作。但老街巷并不代表济南的全部。它还有英雄山北广场。
再次来到这里,我重又目睹了往年的情景。实际上,我还不知道这块石铺的平地,叫做广场。树木稀疏了许多,也大多被齐齐砍掉了树头。等我看到人群中正在激烈地高声言论的那人时,不禁暗吃一惊,因为我认出他就是过去活跃在人群中的主角,现在依然是。过去穿着一件脏污的绿衣,现在绿衣依然穿在身上。污浊的气味,不用走近,也能想象得出来。而且,我还认出了他手中一只硕大的塑料瓶。这是喝水用的,瓶壁上积满了土褐色水垢。当然,他不会认出我来。我驻足细听,其言论也依然充满了谬误。
面对这些谬误,我不由产生了一种复杂矛盾的心情,但我要去纠正它吗?不会的。我绝不会插上一句话。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为之逗留呢?不光逗留,还一连去过多次。
“大台,才台,大台,才台……”我的一个小说人物,就这样踩着锣鼓点儿出场了!
在女儿面前异常乖顺的老爷子向女儿保证,自己不去英雄山。原因就是那里聚集了一帮人,争论起来,“像要吃人”。但老爷子终究没有逃过英雄山北广场的诱惑。
这是我的小说《大台,才台,我打一个筋斗云……》中的内容。从这个小说开始,我用文字审视英雄山下的这块“喧嚣之地”。初步设想,通过我的写作,它或许可以作为时代的某种象征。
接着,一个老街巷里的老济南人,也走到那里去了。他被唤作“红杰老舅”,因为他有一个十分孝顺的外甥,叫红杰。因为有钱的外甥,他得以收获一桩艳遇,但最终空手而归。横刀夺爱的,从《红杰老舅》,又走进了《“历史上那段时间”》。他是一位既有社会地位,又有生活品味的历史学老教授。
非常不幸,心灵受损的学识渊博的老教授,无法与英雄山北广场的人群达成和解,只能落荒而逃。红杰老舅失去了迷恋的对象,却能直接归结出造成伤害的原因:一切都要怪罪在冥王星头上。人间茫茫,无所归依,但宇宙却总是有个被叫做冥王星的星球。宇宙不灭,冥王星就总在那里。这也算是当代老舅之流的智慧了。
尚不知老刘、老张、老齐、红杰老舅的故事,还会不会继续,但我确实计划像写《老实街》那样,再做一个系列。在这个系列中,将会有更多的人,陆续走到英雄山北广场。
“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了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这是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主人公麦克白的台词,美国作家福克纳取了“喧哗与骚动”,作了自己最著名的长篇小说的题目。英雄山北广场,也充满着喧哗和骚动,每次从它旁边走开,我也清楚感受到它在这个时代所承受的孤独。
那些人,老张、老齐、老刘、老王,都像是梦魇中的人物,也都像在自顾说着只有自己相信、自己能懂的没有任何意义的梦话。我从没想走过去,问问他们是从哪里来,人生中曾经有过多少的才华、激情和青春,似乎仅仅用眼睛捕捉到这样一幅画面就够了:他们像是死去而又站了起来,并努力地在争论中重新获得旺盛的生命力。
又隔了数年,我从那里经过。同样是一惊,那个人群中争论的主角,竟换掉了那身污浊不堪的绿衣。我曾以为他一定死掉了,但他还活着。沙嘎的嗓音没变,手中也依旧拎着那只盛水的大个塑料瓶。
于是,我要创作一个“英雄山北广场”系列小说的想法更为坚定。隐隐地,我看到了这块喧嚣之地上,每个瞬间都万丈光芒。
2024年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