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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1

2018-11-24 11:47阅读:
作者:王文
选自《百花洲》2018年第5期

9月13号,在日历上是最普通的一天。它前面几天被画上波浪线,意为儿媳妇回娘家待的时间,而它后面一天则用红墨水圈中,表示该去买米了。五十七岁的杨树青就是这样井井有条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几乎从没出过差错,但恰恰是这个他所忽略的9月13号,却毫无征兆地成为他日后回想最多的一天。
在居委会办公室里,杨树青反复跟民警张建伟说:“这个事跟我可没任何关系,你知道的,我做了半辈子党员不可能对政府撒谎。”张建伟不住点头,待他激动完之后,云淡风轻地说:“我知道,杨叔叔,我是绝对相信你的,但我们不是执行上级任务嘛,再说现在调查结果也没出来,又不是让您老赔钱。”杨树青涨红着脸说:“赔钱倒是小事,让别人误会可就坏了。”张建伟说:“人死了总要有一个说法,您还是要慢慢把您那天的经历都跟我说一遍,我全部记下来汇报上去,怎么判断都由上级决定。”杨树青板着脸不再说话,他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个后生。张建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一个从小学就开始戴眼镜的好学生,连吵架都带着一股书卷气,骂人不带脏字,说什么“你比欧也妮•葛朗台他爸还要抠”。天啦,谁知道欧也妮•葛朗台他爸是谁?跟他简直没办法好好说话。
人人都知道,杨树青是个敞亮人。他在锅炉厂干了一辈子宣传干事,退休以后又到了小区居委会里发挥余热,本来大家看他年纪最大,要推举他做主任的,但杨树青不干,说他只有初中毕业,文化程度不够,结果让大学毕业的陈翔做了主任。失业很久的陈翔非常感谢他,逢年过节都去他家拜访,但他硬是不开门,说怎么可能有主任给副主任拜年的道理,当然,礼品每次都收下了。
杨树青的老婆也是呱呱叫的女人,她原本是跟杨树青同一个厂的会计,九十年代下岗之后去过几家私企上班,和顶头上司串通做假账,油水捞了不少。她经常埋怨自己的丈夫做人太实诚,这年头你说谁为人老实简直就是变相骂他是原货,但当别人顺着杆子批评她丈夫时,她又会大义凜然地说,这年头男人不老实简直跟发情的驴子差不多。对了,差点忘了说,杨树青一家现在住在靠近徽州大道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他儿子结婚以后还带着媳妇住在家里,如
果说杨树青有什么心病的话,大概也就是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了。
杨威一点都不像他爸,无论在长相还是性格上都不像。他长得高大威猛,眉目跟八十年代国产电影海报上的男明星似的,刚硬得可以把水泥地都硌疼。杨威高中成绩不好去学体育,更是练成了一身腱子肉,往杨树青身边一站衬得他爹像是蔫掉的矮冬瓜。杨树青一直怀疑这个孩子是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又难以启齿。倒是他老婆豁达,面对旁人不怀好意的推测,她总是未雨绸缪地说,怀杨威的时
候她特迷当时国家队一个篮球明星,迷到把报纸上面的黑白照片全部裁下来,自己用水彩笔上色,再垫在办公桌玻璃下面,甚至上厕所、做梦都想着他,所以生的孩子也因精诚所至长成了梦中情人的模样。这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既否认了自己给老杨戴绿帽子的谣言,顺道埋汰了一下老杨的基因,又给自己的怀孕蒙上了一层神话色彩,有点《诗经》里记载“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意味。
在那件事发生的那一个月,杨威把车管所的工作辞了,整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要不就是跟老婆吵架’要不就是跟老婆亲热,有时候是吵架之后亲热,有时候是亲热之后吵架,反正动静都很大。杨树青有练书法的雅好,退休之后经常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倒腾笔墨,而隔壁的声音常常让他把一撇拖成一个可以绊倒人的长钩。他临摹王羲之的《丧乱帖》:“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号慕摧绝,痛贯心肝,痛当奈何奈何。”而隔壁传来两人的大口喘息声和固定频率的撞击床头声。“不要怕,老头子听不到。”他听到杨威如是说,那妇人大概是受到鼓励也愈发地起劲,像杀猪似的叫起来。杨树青实在写不下去了,他浑身燥热,愤然搁下笔去阳台上吹风。过了一会,杨威从房间里走出来,上身裸着,露出古铜色的饱满腹肌,腰带还没系好,颤巍巍地吊在大胯上,活脱脱一个西门官人的形象。
杨树青把杨威拉到客厅一角低声道:“虽然是在家里,也不要太目中无人。”那小淫棍满不在乎地说:“爸,你不是说想早点抱孙子吗?我这是为您考虑呢。”杨树青道:“凡事都要有所节制,过犹不及。”
这时候,儿媳妇徐明玉穿着个吊带衫打着哈欠从里屋走出来,打开电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很快又从臀部下面摸出一沓宣纸,看都没看就随手扔到茶几下面,那是杨树青准备装裱的得意之作。杨树青有种受到侮辱的感觉,把声音提高了一倍说:“你能给我要点脸吗?”那杨威正用打火机点烟,吓了一跳,差点把自己指头当烟头烧着了。“叫魂啊!有事不能小点声?”他嘴里小声嘟哝道,大概是因为从来没受过这种待遇,感到有些意外,竟然没有针锋相对。而正聚精会神看节目的徐明玉还在咯略地笑,全然不知时局。杨树青又突然走到沙发边,从儿媳妇的薄纱裙下抢救一批已经压皱的稿子。他只是在勾字帖时不小心碰到她大腿边缘,徐明玉就像受到猥亵一般尖声道:“爸,你轻点。”徐明玉的屁股真的很大,以至于杨树青不得不一手撑着沙发一手死命往里勾,姿势跟掏粪一样,而徐明玉一边盯着电视一边娇声道:“爸,你等一等,我马上给你让位子。”可话音落地很久,她位子一点都没挪,杨树青一狠心用力拽出最里头的一张宣纸,只听撕的一声脆响,不消说也知道一定是撕破了。
徐明玉立刻瞪了杨树青一眼说:“爸,我不跟你说等一等吗?怎么做事一点耐心都没有?”杨树青见恶人先告状,气不打一处来,他对着儿媳咆哮道:“你给我滚!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长辈了?”徐明玉说:“怎么了?我累了半天,坐在这里看会电视惹到谁了?”杨树青还不住说:“你给我滚!”第三遍“滚”字还没落地,徐明玉就霍地一下站起来,没等杨树青反应过来就已经跑得没影了。
杨威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追了出去。那晚两人都没有回来,杨树青心里十分忐忑,他老婆下班之后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说什么“虎毒不食子”,还恐吓说他两个孩子性格都很刚烈断然不肯低头回家,到时候走投无路做出什么傻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在杨树青低三下四的劝说下她才没报警。到了半夜杨威打电话回家里,声音非常平静,说他们已经坐火车到了徐明玉老家,准备在那里待一段时间,对外面就说是陪徐明玉坐月子的姐姐。杨树青托他向徐玉道歉,还说希望他俩早点回来,但杨威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一周,杨树青的生活突然恢复了平静。他每天送走出门上班的老婆以后就在家里奋笔疾书,写累了就到客厅里往沙发上一躺,听听手机里的音乐,哼哼小曲。上厕所也不用关门了,不怕弄出响声,还可以尿得更远。他甚至感觉如果一直过这样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但他没想到,很快就发生了那件事。
9月13号,在日历上是最普通的一天。杨树青照常睡了个午觉,起来之后感觉有点腰酸背痛,大概是因为床板太硬,他很早就跟他老婆提过换床的事,但李丽芬呛他说:“睡了三十年也没见你腰断,这么喜新厌旧,你咋不换个女人呢?”杨树青在心里骂了几句李丽芬,就下床活动筋骨了。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做广播体操,其实他早就忘了该怎么比画,只是凭着脑海中的旋律手舞足蹈,若是旁人瞧见了,大概更可能认为他发了羊角风。当他做到扩展运动准备伸出手迎接正午的太阳时,突然听到楼下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那音调拉得很高,像是长按着钢琴上的最髙音C8键。事后他想起来,不知道到底是死者,还是吓坏的路人发出来的。总之,杨树青也有点蒙,他走到窗户边往下看,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眼光芒和从地底蒸腾而出的暑气涌过来,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下面有群人在嚷嚷,他隐隐能听到,好像是一楼的住户马翠芳的声音:“作孽啊,好好一个人就这样死了,跟狗一样,救护车来了吗?”另外一个人说:“120那边说要十分钟,现在才过去四分钟,你看她动都不动一下,估计没救了,我们赶紧走吧。”
杨树青索性把窗户打开,他远远看到下面人行道上躺着一个女人,头朝下,保持着溺水的姿势,后脑勺上插着一把锐器,汩汩往外流着血,把地砖的缝隙都塞满了,勾勒出原有图案的线条。她的脑壳好像瘪了一样,隐隐露出森森白骨,细看旁边还洒了些疑似脑浆的白色液体。他只看了一会,实在受不了,回到书桌边伏案写字去了。

在居委会办公室里,杨树青第一次看到了那把致命的凶器,是在张建伟向他出示的一张照片上,除了血迹斑斑以外非常普通,没什么特点,年代似乎也不久,大概每一家都有可能找到一把类似的剪刀,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家的剪刀是不是跟这把长得差不多。但当张建伟问杨树青有没有见过时,杨树青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他比画了一下自己家的,“虎口处有莲花纹,虽然磨得很厉害,但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张建伟后来也去他家走访了,看了杨树青所说的剪刀,还认认真真地拍了照片。
那天下午,张建伟坐在蒙布的高脚椅子上,背着太阳,面部被一圈神圣的光晕环绕,像是来自天堂的审判者。张建伟在颐和家园也就是改造前的青钢家属区住到初中毕业,才随高升的父亲搬到了城南一个高档小区。在杨树青印象里他一直是个长年挂着鼻涕的小鬼,兜里装一沓用过的废纸,脏兮兮的,没想到多年不见已经有了国家干部的威严。他本来个头就高,几乎是居高临下地问杨树青:“9月13号午后两点左右你在干吗?”
杨树青稍微犹豫了下说:“我去马路对面修理铺找老何下围棋去了。”他不想惹麻烦,所以很自然地说了假话。艾晓云出事的地点就在他卧室外挂空调正下方,也就是说他们家以及五楼韩春家、六楼徐琼家等大约八户人家嫌疑最大,但他们大多是中年人,早出晚归,白天都在外面上班,如若唯独他一个人在家的话,就有些解释不清了。
张建伟说:“老何能给你作证吗?我们要本人出具的证明材料。”
杨树青道:“没问题,你现在就可以给他打电话。”他确实去找老何下围棋了,不过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后。他提着一瓶散装汾酒上老何家,两人过去是一起下过锅炉车间的同事,除了老婆以外什么都共用过,退休之后更是惺惺相惜,借着酒精和陈年往事的发酵,杨树青三言两语就说服了老何帮他作伪证一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出。
张建伟告诉他’那个倒霉蛋,艾晓云,大学毕业刚两年,在市里一家证券公司上班,事发时公司打印机坏了她被领导安排出去打印材料,她在单位一公里以外的小店打印完材料又多走了一段距离,去杨树青家对面的饮品店买了杯饮料,再穿过马路来到这一侧,没走几步就被从天而降的剪刀击穿了脑壳。
杨树青表示了深切的哀悼和惋惜:“狗日的,谁现在没事往楼下乱扔东西!话说回来,扔别的什么不好,偏偏扔剪刀,真是存心要害人。”张建伟道:“这件事肯定是意外,现在确实是按民事案件处理的。我们希望谁家干的事自己主动出来承认,也就是赔一点钱而已。人命都出了,赔点钱是应该的吧,但我们不会等很久,死者家属已经相当激动了,拖久了,事情性质就严重了。”杨树青不停附和,接下来他帮张建伟梳理了所有可能的嫌疑人。
根据事发现场剪刀坠落的位置初步判断,这栋楼6单元三楼以上的住户都有一定嫌疑,而且无论从哪一层落下都足以致死。距离那件事发生已经整整两天了,仍然没有一点蛛丝马迹露出来,说明作案之人有着极度沉稳的心理,很有可能就是个深藏不露的变态。作为小区居委会挂名的副主任,杨树青决定亲自陪同张建伟走访各家调查取证,为铲除这个人渣献出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
五楼的韩春,是附近一所省示范高中的数学老师。敲了门之后好久都没动静,杨树青按照物业登记簿上的联系方式给他打电话,立刻听到屋内传来婉转动听的铃声:“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不该嗅到她的美,擦掉一切陪你睡……”歌曲在“陪你睡”之后戛然而止,给人留下了美好的遐想空间,但大门还是很快打开了,一个打赤膊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后狐疑地盯着他们。
“前天下午我在干什么?我一个人民教师能干什么?整整四堂课,从两点上到五点半,我嗓子都喊哑了,泡了三大杯胖大海喝得一干二净。我带了高三五个班,还兼做毕业班班主任,简直比搬砖民工还要累,工资拿得却没他们多,穷教书匠的说法真的一点都没错。”
张建伟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一边用余光斜睨着韩春的脸抑或是乳头,一边用自来水笔笔帽敲打着茶几表面:“你确定吗?韩老师,我来之前刚刚跟你们领导确认,你13号下午上课迟到了半个小时,被教务处的巡视人员抓到,当作重大教学事故处理。这半个小时你去了哪里?是不是在家里?”
“张警官,这就是我的私事了吧,我不想说太多,你们到现在都没告诉我究竟来查什么,我已经很配合了。”
“你可要想好了,我都记着呢,明白人说明白事,现在我们掌握的情况对你很不利,不是谁要针对你,是你自己交代不清楚。”
“张警官,除了私事我都可以向政府一五一十地交代。”
张建伟见韩春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便转移了话题:“你家的剪刀放在哪?”
韩春咬牙切齿地说:“没有。”
张建伟问:“没有?”
在一旁沉默的杨树青突然像神婆附身一般叫道:“我知道了,你前天下午是跟你老婆吵架是吧?我听到了,一开始我还以为刮大风呢,噼里啪啦地响。”杨树青向张建伟努嘴示意他看阳台,那迎风招展的藕荷色连衣裙和各式蕾丝花边内衣裤显然不符合他那半老徐娘老婆的风格。杨树青一直有耳闻,韩春跟他以前教过的女学生搞在了一起,这个女学生现在在韩春学校里做会计,前不久被韩春老婆堵在办公室门口破口大骂,似乎还挨了不少拳脚,看来这并没有动摇他们在一起过日子的决心。
韩春说:“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告诉两位不速之客,他跟那个疯女人夫妻关系已名存实亡,差不多有两年时间没有亲热过了。他查过我国婚姻法,夫妻分居满两年就表明“感情关系确已破裂”,一方可随时向法院申请离婚,对方不同意也不行,所以他马上就要解放了。现在谈朋友不是乱搞男女关系,而是为了新生活做准备云云。而且那个疯女人至今仍不肯放过他,扬言一旦离婚就要跟他同归于尽。他了解她,知道她不是说着玩的,所以早就把家里所有的锐器都扔了,剪刀也不例外。“你们要抓的应该是她,这个女人动不动就说要把我杀了,我认为她完全符合故意杀人预备的情形。”
搞了半天,杨树青和张建伟突然发现韩春压根就不知道楼下死人的事,还一直认为他们是被他老婆支派来的。张建伟稍微敷衍了一下他:“女人都是嘴上硬,不用怕,万一有事就报警。”两人连一口水都没喝就立马离开了。
有了前车之鉴,他们直接给住在六楼的徐琼打了电话,还略微说了一下目的。电话那头十分嘈杂,徐琼扯着嗓子喊:“我现在在买菜呢。什么?那个谁死了?我不认识啊,哦哦,我听不清,有事回去说。”半个小时以后徐琼终于出现在了楼梯口,气喘吁吁地提着几大袋蔬菜,可以清楚地看到有大白菜、油麦菜、冻豆腐等,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粉色泡泡裙的小女孩,手里抱着一个小西瓜。
众所周知,徐琼是单亲妈妈,没有人见过她男人,她刚搬进这栋楼的时候,徐芳才学会走路。她看上去还有一丝少妇的韵味,身材匀称,眉目清秀,小腹的赘肉仍可忽略不计,略施淡妆就可以遮掉鱼尾纹,伪装成待字闺中的姑娘,至少是大龄未婚姑娘。杨树青曾满怀好意给她推荐了几个他觉得不错的男人,比如:刚死掉老婆的褚文杰,在烟草局给领导开车,工作稳当,花花肠子少;还有离了两次婚的张明炜,在检察院上班,抽的烟都是中南海或是软中华的,说是钻石王老五也不为过,虽然离婚次数有点多,但事不过三,想必不可能有下一次了。
杨树青诚诚恳恳地跟徐琼说完,没想到却被一口回绝,那态度高傲得很,说什么“别看我一介女流,无依无靠,就是去餐厅洗碗刷盘子我都要把芳芳养大,还要培养她上大学,老娘不指望你们男人”。你看,这说的都是什么歪理,杨树青心想以后你就是求着我,我都不会给你介绍四条腿的公ha蟆了。


张建伟询问徐琼的时候总是被小女孩打断。本来一进屋,徐芳就被她妈赶进了她的小卧室,但她一会儿出来说:“妈,西瓜现在可以吃吗?”一会儿出来说:“我把西瓜切开,不吃,就把里面的籽取出来,行不行?”一会儿又跑过来蹭着她妈的袖子说:“我拍了下西瓜,里面好像是空心的,空心的瓜不甜对不对,妈妈?”
徐琼反复训斥女孩无效,就顺手扇了一个巴掌过去,徐芳立即号啕大哭,捂着脸跑进卧室,用力关上了门。
“总之,我前天下午一点钟就出门上班了,中间没有回来过。杨叔知道,我新开了一家理发店忙得很,除了我以外店里只有两个请来的理发师和几个学徒,都是不知底细的外地人,而且收银台的抽屉很容易撬开,我很不放心。”徐琼说,她脖子上挂着一条吊坠,发出幽暗绿光的翡翠不时从衬衫领口露出来,但大部分时候都落在乳沟里,这也从侧面说明她真的是“胸怀天下”的女人。
杨树青突然插了一句问:“那前天下午两点钟芳芳在哪里?”
徐琼想了想说:“她应该是在上学路上吧,颐和小学就在附近,步行五分钟,我这段时间忙,她每天午睡之后自己去上学。”
张建伟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笃定地说:“我们还是问芳芳本人吧。”
徐芳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任大人们在外面怎么喊都不开门。
杨树青用尽量和蔼可亲的语气说:“芳芳,我们切西瓜了,你快点出来吃吧,又大又甜,可好吃了。”
里面沉默了一会,徐芳好像是趿着拖鞋往这边走,发出沙沙的声音,却突然停住不动了,明显是憋着嗓子说:“滚你丫的,我不稀罕!你们就自个儿吃吧,吃坏了肚子蹲厕所里拉不出来!”
徐琼脸上霎时多了几条深刻的皱纹,她推开杨树青猛地拍了拍门:“芳芳,我怎么跟你说的?不能说脏话,再说一句小心我撕烂你的小嘴!你开下门,叔叔问你点事。”


徐芳不应。张建伟在外面大声喊:“小姑娘,我是警察叔叔,你告诉我,前天下午两点钟你在哪里?做什么?”
“你们问我那不要脸的妈吧,她天天把我关起来好出去乱搞,就跟他们店里的……”徐芳还没说完就被徐琼的一声狮子怒吼打断了,那吼声大概只有内力深厚的人气沉丹田才能发出来,杨树青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快要震破了’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
这种沟通显然难以为继了。正当两人一筹莫展时,张建伟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他打完之后神采奕奕,用力拍了一下杨树青说:“刚刚局里发现了一个重大线索。”

事发后第四天,北下关派出所在颐和家园小区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宋体四号加粗字,单倍行距,下方盖了鲜红的印戳,十分醒目,现将内容抄写如下:
9月13日下午两点左右,本市徽州大道南段颐和家园小区(原青钢家属区)6号楼楼下发生高空坠物事件,致使一名路人受重伤,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据调查,凶器为一把白铁制剪刀,长约4厘米,锈迹较少,商标处已磨损不清。公安部门在接到报案后立即开展调查,现已取得重大进展,在此希望肇事者能本着“对自己负责,对社会负责”的态度认识到本人行为的过错,早曰向公安机关坦白,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如心存侥幸,隐瞒不报,必将受到法律严厉制裁。对本案知情者也欢迎提供相关线索,如有采纳,将视情况给予奖励。感谢颐和家园小区广大居民对本案调查的积极配合,祝生活愉快!
张建伟告诉杨树青在事发现场艾晓云并没有死透,作为一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她身体相当健康,简直可以称得上生命力顽强,上了救护车以后她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好像要坐起来说什么,把随行的护士吓了一跳,因为她剪刀插人的伤口流出了更多的血和不可名状的液体,滅得护士身上到处都是。好在她马上就平静下来了,再也没有醒来过。这么说,杨树青也莫名感到一阵感伤,他本来以为自己对死亡已经看得很淡了。他无法想象一个人后脑勺上扎着剪刀还要挣扎着起来说什么,她想说什么呢?“我死得很冤,你们一定要找到肇事者”或者是“告诉我妈我银行卡账号是……”?如果是杨树青的话,他大概只会说:“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这是陶渊明给自己写的挽词,他在字帖上临摹过,觉得妙极。
说到这里,上文中所提到的重要线索显然并没有派上用场,否则也不用贴什么告示了。但话也不能完全这样说,因为最起码它证明了此前所做的所有调查都是白费工夫。这个重要线索简而言之,就是事发现场不远处的路口监控镜头拍到了惨祸发生时的情景,和此前设想的有点不一样,艾晓云被从天而降的剪刀击中没错,但剪刀是从髙压线上落下来的,它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髙压线上,又恰好在艾晓云经过的时候落下,可能是因为大风,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
剪刀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髙压线上的呢?将那段监控视频前前后后拉一遍,由于影像十分模糊,只能大致判断,12号白天还没有剪刀的影子,13号早上似乎就有了,联系到有人曾在13号十一点钟向供电局打电话报告过这件事,情况就比较明朗了。这个好心报告者是谁,现在已无法査证,因为他使用的是公共电话。供电局反馈说,当日一个男子操着浓郁的苏北口音声称自己发现髙压线上有不明金属物体,迎着日光闪烁不定,随时有可能掉落伤人,但并未提供危险物出现的详细地址,只是笼统地说在徽州大道南段,问及附近地标亦含糊其辞,随后即挂断电话,而这一带高压线相当密集,一一排査相当耗费时间,因此电力检修单位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想到当天就出了这事。
获悉这些信息之后,杨树青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心怀忐忑地打开卧室窗户,高压线就在外挂空调下方大约两米处,扔一个小东西恰好挂在上面也不足为奇。可为什么有人要往外面扔剪刀呢?橘子皮,瓜子壳,方便面纸桶,甚至是装排泄物的袋子都可以理解。这东西有点沉,不可能被风刮起来,如果要不偏不倚地扔到那几根单薄的高压线上,大概也需要一定的技巧和运气。更让他担心的是,这样一来,根据和高压线的相对位置,有肇事嫌疑者从八户骤然缩小到了杨树青和他楼上的三家,他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有些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张建伟又来了几次小区,还带了一个矮壮结实的辅警,他明显不再信任杨树青了,不仅没有跟他打招呼,而且背地里很可能还在调査他。有天杨树青听到动静,上楼之后和张建伟狭路相逢,当时他刚从七楼彭敏家出来,前胸上落下一大片茶渍,十分狼狈,而彭敏家的老太太张氏正用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拼命在他身上擦,他来不及躲闪,只好听天由命。
后来张建伟告诉杨树青,在这次调査走访中最积极配合的就是彭敏家。他提前做了通知,一进屋发现他们一家六口人全都整整齐齐地坐在沙发上,像是正月间招待亲戚一样,还准备了一大盒糖果和糕点。彭敏说了什么?无非是从12号到13号两天的所有经历,精确到分钟,怪不得他能当上化工厂的副总工程师,每天做什么事都要看表,连上厕所也是,真是一丝不苟,不知道他跟他老婆亲热时会不会掐秒表。此后他们一家其他人挨个说了一遍,细致入微,绘声绘色,而且互相可以印证,包括彭敏那口齿不清的老娘,也颤巍巍地指天发誓说:“谁害死了那个姑娘谁夜里要被毛猴子掐住脖子!”最后,彭敏老娘硬是要给张建伟泡一杯福建老家亲戚送来的铁观音,没想到手一抖全都洒在了张建伟身上。
“虽然大家都是邻居,按理说我不该插嘴的,但我是直肠子人,不吐不快。彭敏是个好同志,有半辈子党龄,我相信他不会公然说谎,特别是跟政府,我敢打包票他不会。但彭敏家里情况很复杂,他上有老下有小,老人和小孩手脚没个轻重,脑子也没那么好使,有时做了坏事自己都不知道……算了,我就说到这里。”杨树青用欲抑先扬的手法说,然后又叹了叹气,目光投向远方,显示出自己的苦衷。
“杨叔,您说完啊,您这是向政府交代情况,又不是搬弄邻里是非。我虽然年轻,这点道理还是懂的,您就放心跟我说,我一准不会给您泄露出去。”张建伟看起来对杨树青的小秘密有点兴趣,直勾勾地盯着杨树青的眼睛。
“那我就如实交代了啊,我没有任何意见,你听完这件事自个儿琢磨。13号晚上,我老婆叫我去楼下超市买点女人的卫生用品,对,就是卫生巾,她最近日子有点不守时。这个不重要,我说到哪了?我那晚走到小区花园边上,黑灯瞎火的,一个庞然大物蹲在那里把我吓了一跳,我仔细一看这不是彭敏他老妈吗?我客客气气地问老人家你在干什么呢,她耳朵有点背,没有回我,我就看到地上散着一摞纸钱,没烧干净,有一些还闪着火苗。老人家嘴里念念有词,好像说什么‘大鬼小鬼不要怪我,早点歇息早日超生,。你看这说得真奇怪,我到现在也琢磨不明白。”
杨树青确实犹豫了会儿要不要说这件事,他跟彭敏做了几十年邻居,怎么说都算是有些交情。之前居委会选举的时候,彭敏还卖力地帮他竞选拉关系,说起来他欠彭敏一个不小的人情。但如果说他对彭敏完全没有看法也是自欺欺人,就说上次小区居委会用公款组织了一个内部桥牌比赛,结束后当然有场饭局。本来大家都默认年龄最大的杨树青坐上位,他一直也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乐得听从民意。但不想哪个马屁精突然插了一句,“彭总坐上位”,结果一呼百应,颇成气候,彭敏没有拒绝,直接拉了杨树青正欲落座的椅子坐了下来。说起来这是一件小事,但杨树青认为这充分暴露了彭敏内心的阶级意识和特权思想,以小见大,幸亏他最高只做到化工厂的副总工,要是他当上厂长的话大概就不肯跟他们平头百姓一桌吃饭了。何以见得?你看过哪个城市的市长和群众一起挤公交?他们平日都有专车接送,脚不着地,鞋不染尘,过的是神仙生活。
此事暂且按下不表。对于追凶之事,杨树青本来只是被动配合警方工作,甚至还怕自己牵扯进去,但到如今他竟然有了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冲动。闲暇的时候,他想起年轻时看的日本电影《追捕》,难得有热血澎湃的感觉。对,杨树青一定要抓到那个乱扔剪刀的坏坯,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样的背景和身份,不管他怎么胡揽蛮缠、垂死挣扎甚至是兵刃相向,他只希望不要真是那个老太婆,老胳膊老腿,太没劲了,就是抓住了都不好意思说出去。
晚饭照旧是一桌寡淡的蔬菜,杨树青瞥了一眼就放下了筷子,他老婆感到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这菜里有蟑螂,咽不下去?”杨树青怒吼一声说:“没有肉!”李丽芬像是发现了一个新物种一样好奇地看着他说:“你不是说吃肉塞牙缝吗?”杨树青摆了摆手说:“那是过去。”
对,那已经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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