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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照灯——《城与年》系列/宁肯

2020-05-23 10:46阅读:
《收获》2020年第2期


  东西生产多了就有残次品,怎么当心也没用,不当心更不用说。孩子多了也一样,豁子、斜眼儿、缩脖儿坛子、罗锅儿、走路画圈儿,都很自然。即便像我这样的小人国(侏儒)祖辈没有任何遗传不也照样生出了?我就不说了,我要说的是四儿。
  四儿本来叫小四儿,被我们简化了。平时喊“四儿”他听不见我们才大声叫:“小四儿!”“你爸回来了!”四儿最怕他当翻砂工的爸,提他爸他就一激灵。四儿耳背,有人认为天生的,其实不是,虽然生在三年自然灾害,但一落生大眼、白净,属于合格产品,要是营养跟上是优质产品,只是学龄前一次脑震荡落下耳背的毛病。
  不是聋子,远谈不上,就是听不清,老问。小孩子打岔很烦人,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听不清凑就得人家很近,有时凑到了人家鼻尖子底下,显出动物的表情,这时眼大也成了毛病,有了一个“大眼儿灯”外号。有一次我们院几个孩子在大个子屋门口议论探照灯,不知道探照灯为什么有一根最亮最粗,大鼻净张嘴就说:“最大呗!还用说。”大眼儿灯四儿凑到大鼻净鼻子底下:“谁他爸?”类似的例子多了。这还罢了,有时他问的问题十分古怪,跟他的大眼儿灯一样不知琢磨什么,譬如会问探照灯可以打飞机吗?哪儿和哪儿,边儿去。
  每年一进九月就有探照灯。四儿数过有三十六根,我们谁也没核实,数不过来,数它干吗?探照灯明明暗暗,有的很淡,一会儿合起来,一会一散开,一会儿分组交叉,一会儿整体成一个几何图形,又简单,又不解,还数它真是撑的。一般在九月十五号左右出现,但我们早早就开始仰望星空。真是仰望,个个都很肃穆。我们不知道康德,不知道李白,不知道牛郎织女。就是干看,有时你捅我一下我捅你一下,捅急了打起来,打完再看。
  我们站在当院的小板凳上,小桌上,台阶上,窗台上,高高低低,有着几乎自然界的层次。有人还上了房站在了高高的两头翘起的屋脊上。对于星星我们一无所知,月亮稍好一点,知道嫦娥,猪八戒调戏嫦娥,仅此而已,不甚了了。我们有着极大的耐心面对浩淼的星辰,说赤子之心真的不为过,真是赤子。我们等,直到
屋脊上的人突然大喊:“探照灯出来了!”“我看到了!”“就在那边!”
  哪边?我们什么也看不到,有人急了也去上房,蹬翻了东西,叮呤咣啷,就跟两只猫似的。
  探照灯很怪,不一起出现在天幕上,而是一根两根地出,要出好几天,快到十月一日才出齐。但不管怎么说越来越多,院子街上任何有天空的地方都可以看到,屋里一抬头也能看到晃。开始几天我们最奇怪的是探照灯为什么不一起出?为什么要晃来晃去?很多图案什么意思?为什么有的特淡特小又有的特粗特亮?探照灯一出现各学校就开始练队,踢正步,组字,天上也是这样吗?
  我们当然问不了这么多问题,一部分是四儿问的。排除打岔(已够烦人)有些问题根本无法回答,都不能理解他什么意思,简直拱火。没人搭理他,即使偶尔有回答也只一两个字。“是!”“不是!”三个字的话就有肢体动作了。
  “不知道!”
  但四儿很快就忘记了被踹,继续问。我们也理解四儿因为听得一知半解、残缺不全而焦躁不安,难以控制——我们整天在一起还不知道,但是真烦,真腻歪,我们觉得他还不如聋了好,别人清静他自己也清静了。
  经过认真研究,我们一致认为最亮的探照灯是因为离得最近。这当然不用研究,因为小芹早就说过这话。但我们都听五一子的,什么时候五一子明白了我们才明白,五一子一明白就有行动,这点是让我们最佩服五一子的,当天晚上他带着我们浩浩荡荡就去了四十三中。我们像鱼一样游入明晃晃的胡同,探照灯在胡同上空清晰地变幻出塔、栅栏、伞、柴,下面的胡同如同河流、北极巷、前青厂、琉璃厂西街、九道弯儿,我们如在透明的水底。我们穿过了平时不敢穿的九道弯儿,一出九道弯就到达四十三中的围墙下,往东走一点就是北门。那时巨大的探照灯就在我们头顶,扫来扫去真是壮观,像定海神针,金箍棒,我们激动得大声喊叫,说话,完全忘了四儿也需要。结果一看四儿,他也忘了我们,好像没和我们在一起,自说自话,对着天空,哇啦哇啦,哇啦哇啦,急了四儿就是这样,我们第一次看到,以前没见过。
  四十三中和四中八中没法比,但在我们那片儿还是鹤立鸡群。除此也没地方能放置这么巨大的探照灯。这样一来在平房的世界里,三座品形矗立的旧式教学楼远远高出胡同、青砖坡顶、阁楼拱窗、棕色楼廊,与胡同四合院完全不同,甚至与北京也不同。何况楼间还有篮球场,虽然斑斑驳驳,残残破破,但透着不一样的文明。再有足球场,简直湖泊一样,不同的是湖有树,足球场一览无余,加三座岛型的教学楼在胡同里就像高出地面的航母。围墙因此特别长,涉及了无数小胡同,电线杆不计其数。学校有两个大门,北门是正门,南门快到了虎坊桥,是南城最大一所中学。
  没想到门口戒严,不让进,门口堆了一堆人。怎么也没想到探照灯和解放军有什么关系,探照灯不也是组字团体操迎国庆吗?不过一有解放军立刻接受,陡增了神秘。天天见提高警惕,保卫祖国,要准备打仗的口号,墙上到处都是,但总觉不着边儿,这下近在咫尺。尽管我们不知道探照灯从来就属军队,不知道苏军曾用一百四十架探照灯一字排开,对付德军,炮火之后探照灯骤然打开,德军全傻了,尽管我们完全不知,但此时感到了某种神秘。刺刀无声,寒光闪闪,尤其还戴着钢盔,是野战军,似乎战争就在今晚。更加渴望墙内,大门内,没办法,只好翻墙。
  翻墙从来是中学生的事,不是我们小学生的事,一些四十三中学生不喜欢走门,喜欢顺着电线杆子爬墙,我们琉璃厂小学与四十三中斜对门,经常看到四十三中墙头上摇摇摆摆的人。电线杆子多数离围墙还有一点距离,但也有的好像成心,差不多贴在墙上。尽管如此我们——文庆、小永、大鼻净、四儿、大烟儿——也只能望墙兴叹,五一子大鼻净真真假假狗急跳墙了几次都没成功,不到两米就掉下来。谁也没想到就在我们要离开时四儿挂在了电线杆上。
  我们停下来,笑,看着大眼儿灯似的四儿一次次地土鳖似地掉下来,哄堂大笑。我们再次准备离开时,不容否认,四儿爬高了一些,这让我们犹豫了一下没走。四儿一边紧紧抱着电线杆一边蹬着墙继续,已不再像土鳖,像甲虫、蜘蛛,甚至越来越稳,快,超过了墙头,一跳站在了高高的足有两丈的墙上。
  我们急切地在墙底下跟着四儿往前走,高声问四儿看到了什么,看到探照灯没有?四儿当然听不清,大概只能看到我们的口型。事实上根本没看我们,一直看着另一边,一定看到了什么。
  他血淋淋的,衣服刮破了,脸、胸前、手臂都是划痕,有的在渗血。双腿更是。头两次掉下来时我们就已看得清清楚楚,看到了老电线杆的刺在他身上。他意识不到,好像不知道疼。也许如果他照照镜子会停下来,他的样子非常吓人。他摇摇摆摆,直走到一棵树边上,停下来,这是必然的,无师自通抱的,抱着树消失。
  四儿很晚了才一个人回家,一回家就把家人吓坏了。一家人睡在一个大炕上,全都从被窝里瞪着大眼睛看着四儿,特别是上初中的姐姐和刚上学的弟弟,但是包括父母都半天没吭一声。四儿像刚从战场回来,像《邱少云》《上甘岭》《英雄儿女》里的人。四儿无比兴奋大声说着自己翻墙看到探照灯的经历。大眼睛的父亲披衣出了被窝,拿着镜子上上下下给四儿照,四儿看见了自己紧张起来,母亲给四儿慢慢上紫药水、红药水,像化妆一样。翻砂工父亲照完镜子,一掌掉过来,四儿应声倒下,一声都没有,好像睡着了。母亲继续上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更像化妆。
  探照灯座落在操场中心,四儿刚下来就看到那儿围了好些人,四儿不知道那些人都怎么进去的,不像是都翻墙进去的。“因为还有女的。”四儿的意思是还有地方能进四十三中。我们想知道探照灯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第二天在大个子门口,四儿没讲几句我们就一哄而散,觉得也没什么就走了,只有我留下来。(我留下再正常不过,我是谁?)
  探照灯是个军绿色的大铁罩,罩子放在半圆的铁架上,铁架下面有四个胶皮轮子,五六个解放军坐在不同地方各就各位,各司其职旋转探照灯,就像操作高射炮一样,一模一样。探照灯由三部分组成,灯面、发电的解放牌汽车、连接探照灯和汽车的五米多长的电缆,都是国防绿,汽车顶上还带着野战的网子。
  无人倾听。我不算数。四儿找大个子讲探照灯的故事。大个子是个鳏夫,快要死了,奄奄一息。之前,大个子一直是四儿的唯一的听众,现在依然是。不仅如此,现在甚至会依然欠起身子回答四儿的问题,有时会被自身的声音击倒,大声喘息。大个子已经脱形,脸只剩下一条儿,眼睛呈粥样,如果不是因为大声喘息,跟死不瞑目一样。平时基本就是死不瞑目的样子,终日瞪着昏黄漏雨有古代山水的屋顶。
  我们都觉得大个子很老了,总有一百岁了,但他实际不过四十岁,头发还黑,而且长,很多的头发都竖着,看上去好像刮着五六级风。我们都是孩子,所能知晓明了的事很少,尽管我们以前总泡在大个子屋却并不怎么了解大个子。不知道大个为什么叫大个子。他一点也不大,实际是个瘦小枯干的人。我们模糊地知道他是个“吃劳保”的人,在远郊区的一个保密单位工作。有人说是兵工厂,还有人说是618厂生产坦克的,反正不管是什么厂都挺棒的,但他是个废人——吃劳保等于废人,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大个子住我们院里院一进口,类似我们院传达室,旁边是水管子,人来人往,洗菜倒水洗衣服都在这,是个热闹地方。家家都住房紧,唯大个子一人占一间屋子,每每发粮票的、收水电费的、核对户口的一进我们院就进了大个子屋,招呼都不打,早已习惯成自然。街道积极分子读报、开会、学习、发红黄绿蓝传单也一样,一声招呼院里人就都聚在了大个子的屋里屋外。大个子并不好客,但也从不拒绝,谁爱来谁来,鳏夫家如公共场所。人越多他好像越不存在,占一角,好像在别人家一样。平时还好,星期天或技术员小栾儿一来,他这儿聚的打牌的、下棋的、哼黄歌聊大天的、吐烟圈儿烟棍儿的都停下来,听小栾儿讲点什么。
  小栾儿红脸膛,不喝酒也像酒后似的,真喝了简直如火如荼,满脸放光,这与他短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很不协调。没人知道他和大个子是什么关系,有人说他在七机部工作,但七机部大了,有许多单位。也有人说他跟大个子一个厂子。这是比较一致的看法,只是小栾儿只称自己是大个子的亲戚,什么亲戚谁也不知道。这些倒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常来我们院,我们院大人孩子没有不喜欢他的。他没架子,消息灵通,特别还会自己攒半导体。好像是尼克松走了之后开始流行一些以前没有的,像广播英语、半导体、热带鱼,但要不是小栾儿我们院一样也不沾边儿。小栾儿最开始攒的是二极管,接着就改成了三极管,从一个管两个管三个管一直到七个管,可以收听世界。敌台听到的就有莫斯科、美国之音,吓死我们了!不过小栾儿很是机警,一划而过,不算听敌台。然后是各种奇奇怪怪的音乐,一听就是靡靡之音,像猫叫。也有的非常震撼,像整齐的瀑雨一样,又突然宁静。有的更怪,哪儿是音乐,纯粹嚎叫、嘶叫、摇晃,非常难听,甚至吓人。不,对我们来说根本不是音乐,就是声音,也不是自然界的声音,就是各种各样古怪的不可思议的声音。新奇过后,因为不理解很快忘记,也不再感兴趣。真正神奇的是小栾儿讲《基督山恩仇记》《第三di国的兴亡》《梅花党》,《绿色尸体》《李宗仁归来》《长江大桥》——林彪死敌如何谋杀许世友,许世友如何身体贴在房顶上,听到炸毛主席的计划……紧张得我们大气都不敢喘,只有四儿总是问这问那,而且非常固执,不管不顾,我们一次次齐声大喝:“住口!”几乎要把四儿扔出去。
  四儿也知道讨厌,但控制不住自己。如果四儿破坏气氛还是单一,我们的齐喝完全破坏了故事,相当于撤了桌子。有一次我们终于忍无可忍,几个人一起揪着四儿的耳朵把四儿揪出去,但是没用,四儿又像耗子那样钻进来,继续发问。小栾儿制止了我们,每次由他喝止四儿。“住口”——手指一点四儿,声音很轻,继续讲,效果很好。以致每每四儿尚未张口,刚要问,便被小栾儿点住:住口。
  “……”
  “住口。”
  非常轻,幻觉一样,我们想笑但没时间笑,因为每每只像一道轻微的闪电,即使最紧张时也不影响故事氛围。如果说四儿是个例外,大个子也是。大个子从来不听任何故事,只是坐那儿抽烟,只要看一眼大个子你就已到了故事之外,就像小栾儿与四儿短暂的互动一样。区别在于:一个是瞬间,如缝隙开合,一个是如《金刚经》上的“如如不动”。当然大个子并不信佛,也不知《金刚经》,可以说我们院没人知道《金刚经》,除了标语哪儿有什么《金刚经》。但大个子事实上做到了《金刚经》。无分别之心。无所得心。无胜负心。无希望心。无生灭心。不,他完全不知道,但如同石头有矿物质比如黄金,石头自己不知道。哪怕讲到专列就要被炸,但专列走走停停,不断叫人上来谈话,躲过了一次次的可能,太紧张了,即使如此,大个子也是如如不动,仿佛正在石化,或更深地石化。
  房间像大多数人家一样简单,靠窗是一个大炕,对面一个小炕,中间是活动空间,对着两炕是一张深色长案,案两端略有点翘起,下面是两扇杨花门,门上的铜把手磨得很亮,一头已坏。一把太师椅,原本黑色磨出了斑驳的褐色木纹。大个子从不坐太师椅上,永远只坐在小炕的靠长案的一端的夹角里。案上乱糟糟的,竹坯暖壶、烟笸箩、扫炕笤帚、红太阳石膏像,破了边的茶盘子、茶碗、茶壶,茶壶嘴儿破损,渍着发黑的茶垢。每家都差不多,新鲜还是来自小栾儿,案上竟然有三个款式新颖的小半导体。有时两个半导体播着同一个台,“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  人越多大个子越不像主人,谁刚进来都不用跟大个子打招呼,事情都是双方面的,你越不像主人,房间就越没主人,越是公共场所。
  四儿平时就泡在大个子屋,大声说着什么,并不非要回答,常常问完继续大声讲。别看四儿耳背,听不清什么,他一知半解知道得还真不少,乱七八糟甚至比我们还多。比如我们知道西哈努克、莫尼克公主、宾努亲王,四儿还知道朗诺集团。我们也听过朗诺这个名字,但不知道施里马达,真不知道四儿从哪儿知道的施里马达,可能是卡车的名字,但四儿说不是卡车是首相。朗诺是司令,莫尼克公主是法国人,“你说她怎么是法国人?”四儿问大个子,大个子说西哈努克也是法国人,干笑。不对,西哈努克是柬埔寨亲王,四儿说。大个子有时也有幽默感,极少,答不上来就瞎说。不能说大个子喜欢四儿,干笑或瞎说不意味着什么。当然,比起对别人已算难得。
  四儿也一样,说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大个子,反正事实上喜欢我们,喜欢五一子、大烟儿、小栾儿,包括父亲、兄弟姐妹,所有人,甚至于陌生人。非正常人都喜欢正常人,自身很难真正互相喜欢,但是没有选择。四儿除了上学睡觉吃饭都端着碗到这吃,有时大个子也正吃。四儿进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和大个子说什么,问什么,而是打开半导体,声音放得很大,有时还打开另一个,选好台往大个子那边推推。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沙家浜》,合起来那叫一个吵人。常有人路过进来斥责四儿,把半导体拧小或关上。谁都知道四儿开的,好像屋里只有四儿。极偶然的情况,大个子会在来人走后一一开开,声音放到最大。
  两人的饭都简单,一个鳏夫对食物确切说购物没任何欲望,因此更简单。糙米饭、馒头、窝头,这些都差不多。不同的是四儿有菜,白菜帮子或萝卜条,偶尔里面有几根粉条。大个子就是腌萝卜老咸菜,哪怕吃最难吃的糙米饭也如此。四儿有时拨一点白菜帮子、粉条给大个子,大个子有时也会干笑,有时不。火炉子上永远烧着水,滋滋响。茶、烟,大个子主要就是活在这两样里,牙是黑的。
  烟不离手,不是抽烟就是在卷烟之中。卷得很慢。报纸或随便什么纸撕成一条,折一下,在折纸上放上旱烟叶,一头粗一头细,在粗的一头拧上一个捻儿然后捻,捻瓷实之后用嘴一抿粘上,这样一是不易散开,二是细的一头嘬起来不致嘬出烟叶,点之前把捻一掐,齐活。第一口也是蛮舒坦的。最后总是让人沉思,这也是卷得慢的原因。周而复始,周和始都是最慢的。
  如果不是小栾儿讲故事,或插队回来的人讲故事,总之,如果不是谁讲点什么新鲜事,四儿通常在乱哄哄的屋里主要就是给大个子卷大炮。别人在大炕上下棋玩牌,站地上聊天争吵讲点什么。四儿是离大个子最近的人却仍不能和大个子说点什么,因为屋里太乱了。四儿一支一支地卷,已经卷得很不错,有模有样,很多卷大炮的都不如四儿卷得好,但大个子从来不抽四儿卷的烟。四儿卷好一支等着大个子,一抽完四儿就举上去,但是没用。大个子慢慢撕纸,折,不可动摇的周而复始。四儿便放下,码好,码得非常整齐,像一排炮弹,也像大个子一样接着卷。如果屋里人少,只有两三个人三四个人下棋玩牌,四儿才会跟大个子大声说点什么,两人好像不在屋里,在另一世界。
  院里谁一时没烟了都会到大个子这里卷一炮,来不及就拿上四儿卷的匆匆离去。四儿不说什么,大个子也从不说什么。大个子的烟,劲儿非常大,新疆的蛤蟆烟儿,烟叶呈明黄色,一般都是深棕色。明黄上有斑纹,类似雪豹或某种豹。小栾儿每次送劳保也都带点蛤蟆烟儿,人们实在迫不得已才会跑这里卷上一炮。最初五一子、大烟儿偷着学抽烟就是在大个子这,每次靠墙,噎得翻白眼,大个子笑。他不仅牙黑整个脸都在变黑,越来越像焦裕禄,但决非焦裕禄,更像“北京人”头盖骨。
  就是说,此前的一切晦涩征兆,要是同春天开始的肚子隆起、眼睛粥样相比都不算什么,可忽略不计,尽管事实上,早在他是一个废人时死亡的征兆就开始了,非常漫长。那征兆和常人也差不多,看上去和死亡没什么关系。现在不一样了,紧张的肚子,粥样眼睛,既在膨胀又在融化,所有人都看出了什么,惟有四儿并未察觉。
  虽然春天就有了苗头,但盛夏三伏天一切才一览无遗。通常一把蒲扇一条大裤衩过一个夏天,胡同的老少爷们大抵如此。四儿一样,大个子也一样。问题是大个子已非常不同,他应该穿点什么,盖上点什么。不。不能说大个子是成心,但和成心也差不多,终日躺在正对门靠墙的炕上,门永远开着。常有人顺手把门关上,四儿会开开,四儿不在的话大个子会艰难地下炕,移到门前把门重新开开,有时还在门口站一会儿。不是展品,是他也不在乎。当然,他没展品概念。
  没什么人再到大个子屋,除了大鼻净、文庆、大烟儿一阵风进来,一阵风出去,发出夸张的尖叫。“爆炸喽,爆炸喽,爆炸喽——”跑远。发粮票的、收水费的、核户口的都到了别人家,读报学习也一样选了别家。小栾儿照例来,也不复往日荣光。流传着一种荒谬的说法,大个子的大肚子、粥样眼睛与小栾儿有关。完全是胡说迷信,批封建迷信这么多年,到了还是迷信。
  肚子的确太大了,一眼看到的不是大个子,而是肚子。肚子几乎占据了整个人,四肢和脑袋完全是两回事,与肚子好像毫无关系。上面蓝色河流,一块块岛屿,更小的密如蛛网的细流几乎透明,像蓝色的星球。四儿给大个子卷烟,大个子已接受。四儿的火柴划着之际,大个子有时会干笑,然后像火柴一样寂灭。
  每次有两个医生给大个子导尿,每次都是两个女的,一个很年轻,一个白帽子下的头发花白。年轻护士居然没一点怯场,如同死人见多了一样,脱掉大个子的裤衩,摆弄生殖器,准备着器皿,毫不犹豫。生殖器像一截黑咸菜,简直不能说还是生殖器,花白头发的女大夫将管子插到黑萝卜似的尿道里,大个子竟然很敏感,异常痛苦,眼眶满是泪水。泪水比肚子还让人不解。但很快就幸福了,能看到大个子粥样眼睛迷幻的笑,一种花开般的温柔表情,透明的导尿袋黄色的液体汩汩流下。医生不会等着,不交代点什么便走了,第二天将器皿取走,包括尿袋。肚子没了的大个子一下显得那么小,孩子一样,粥样的眼睛一眨不眨,烟不抽了,那样子就好像一个人走了剩下一堆衣服。四儿不喜欢大个子一堆衣服的样子,还是喜欢山一样的大个子,布满河流和岛屿的大个子,星球一样的大个子,因为这时无论多么吃力、艰难,大个子至少肚子是有力的,人有时也显得精神矍铄。何况还能抽烟,说话虽吃力,但一旦说出特别有力,甚至没说出来吞回去都很有力。
  “探照灯好大好大,有五六个解放军一起把着,转来转去,就跟把着高射炮一样!跟电影里解放军高炮阵地一样!”四儿对着“北京人”头盖骨大声说,“头盖骨”一次次挺着星球般危险的一碰就可能爆炸的肚子起身,又一次次被星球击倒,将话咽回,粥目直瞪。
  “下面有四个大胶皮轮子,旁边有一辆绿色的大卡车,你知道大卡车干吗的?大卡车是密封的,为探照灯发电的,轰轰隆隆一直响!”四儿连比带划,伤痕累累的手臂,划痕,紫药水的脸颊,伤兵一样,轻伤不下火线一样。探照灯离发电的大卡车有几米远——四儿的观察力超过了常人,至少超过一个孩子。“有那么粗的一大根电缆连接,四十三中的电不行,必须专门发电,那么大的灯射到天上太亮了,这么大的灯柱里都是蚊子,密密麻麻,密密麻麻,还有扑楞蛾子、大甲虫、牛牛,什么都能照见肯定也能照见敌机!可是,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到了北京才发现飞机?要是在天an门才照见不就晚了吗?天an门广场有好多礼炮,礼炮能打飞机吗?探照灯能把飞机扫下来吗?”四儿有太多的问题,太活跃的想象:“你们保密工厂是生产坦克的吗?你告诉我是不是?到底是不是?坦克能打飞机吗?不是我们的卫星上天了,卫星上要是装了机枪能打飞吗?”
  “不知道!!!”大个子使尽最后的力气坐起来,定住,粥目凸出,几乎悬空,一动不动。
  四儿不知道什么是死人,继续大声问,神气活现,连比带划。脸和身上的紫药水闪着紫金,使他不像个孩子,但也不像巫、萨满,不知道像什么。大个子坐着死了,要是躺着死了兴许四儿还知道。
  “探照灯照不到月亮,我看到好多次探照灯晃过月亮直冲着月亮,月亮也没亮一下……”
  2019.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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