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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的女儿/侯磊

2021-04-23 11:46阅读:
http://zryhl2020.bokee.com/507919203.html 《青年文学》2021年第3期
侯磊:北京人。青年作家,诗人,昆曲曲友。中国人民大学文学硕士,热衷于研究北京史地民俗、碑铭掌故。着有长篇小说《还阳》,小说集《冰下的人》《 觉岸 》,诗集《白鹅的羽毛》,非虚构文学三部曲《声色野记〉,《北京烟树〉〉《燕都怪谈》,社科图书《唐诗中的大唐》《宋词中的大宋》等。
楔子
仿佛一觉醒来,海燕又出现在她成长、工作过的纺织厂对面时,那沸腾如群山一般的工厂消失了。仿佛大自然集中所有的力量发了场洪水、刮了场龙卷风, 像地 震那年一样,把整个厂子在视线里和地图上一并抹去。宛如海燕刚刚还睡过宿舍楼下的地震棚,余波还在敲击着她的心。
和当年比起来,海燕已经发胖,眼泡有点浮肿,脸颊发硬且有雀斑,她面无表情却似心事重重,在一个阿姨的年纪活成了北京大妈的样子。她看到纺织厂一 带的 几番变迁,这个她不愿离开的地方,想工作一辈子的厂子,预估在自己死后还会万万年永不停工的车间,已先于她离开了。当年风华绝代的纺织女工们,除 了她 这样病退的以外,那些来自郊区农村的,一直盼着转正留厂的、
转成城镇户口的同事们,她们都哪儿去了?自己班里那几个小姐妹已经失联许久,她才想到,自己在车间里当过管着七个人的班长,领着全班评过优秀。
而现在,楼盘压住了厂子的根基。
她仿佛看到车间里的所有物件被席卷一空,只剩下黢黑的水泥梁架如一具骷髅;水泥的地面已成为崎岖不平的土地,堆满了弃物长满了野草;车间顶上的玻 璃全 部破碎,混着木料、砖头和阳光四处撒落。在那车间的横梁上垂下一条粗绳坠着个满脸浮肿的人,那人的
面孔近了,是父亲。
这是她做过的梦。梦醒来时车间轰然倒塌,瞬间腾起的烟雾中有一个年轻纺织女工的身影,那是年轻时的自己。身影原地不动,就在那里站着。
她还记得童年时的自己,穿着白衬衫背带裙,踩着小红皮鞋抹着红嘴唇红脸蛋,左右梳着两根麻花辫子。男女同学一起举着花束,到天安门广场上欢迎周总 理出 访归来。
车一过长安街上,海燕和同学们都一起举起手中的花,车路过天安门广场前,海燕和同学们跳起来欢呼着。总理打开黑色红旗车的车窗,探出头来和孩子们 招手 。她和伙伴们的欢呼声飘荡在天安门广场上,也飘荡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那是她童年时期最为激动的一天。
回到家后,她忍不住地骄傲。她问父亲:“爸,你见过毛主席吗?”
“没有。”
“见过周总理吗?”
“见过,没说过话。一起开大会,我离得远。总理很严肃,很少笑。”
父亲操着一口浓重的乐亭话,她想李大钊说话也就父亲这个味儿。而乐亭话和唐山话很近似,却比唐山话更乡土、方言味更浓重一些。
她想起那天的情景兴奋得睡不着觉,那天北京的天空比往日要高了许多,而男同学们个个画着红脸蛋,离远了看像一片可爱的小银娃娃,而近了看,则像年 画上 的哪吒。

北京的东郊区改了名,叫朝阳区。那片广袤的荒村与田地永远朝向太阳,有顶着天然气包的公共汽车在麦田中奔驰,一路向东的地方有运河,孩子们在运河 边游 玩,一片河湖稻香。转眼之间,厂房像搭积木般搭起来,宿舍楼像树林长出来,配套的医院、学校、商店、游乐场像蘑菇冒出来,来自上海、武汉、青岛、 石家 庄等纺织重镇的人在此结成夫妇养育后代,如众鸟投林在每株大树上做了窝。她便生长在纺织厂的宿舍楼群中。那里的路边种满了哨兵一样的杨树,守卫着 厂房 和宿舍区。人们相信孩子、工厂和那成排的杨树,不几年便都能排列成行。
厂区里的人在增长,各种机器、原料沿着铁路公路运来。整个工厂便是一架纺织机器,它自己在运转,自己活了。
海燕童年时有个洋气的名字叫菲菲,后来的革命如风暴般到了,她不要做资产阶级的“想入非非”,而要做高尔基笔下迎着风浪的海燕。
海燕的父母都是一九四九年前的老革命,都是严肃而老派的人,从读大学时便参与了地下革命,新中国成立后直接参加了工作,他们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绑 在一 起。在似熔炉之火的年代,他们抛弃了原先的家庭,到最艰苦、最荒漠的地方去,把北京只有农田和荒村的郊区,建设成一片到处是烟囱与厂房的工业区, 让毛 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一眼就能看到。他们像给新生儿喂奶一样,想让祖国的工业快快长大,快快站起来走,奔跑到世界的前方。
于是,海燕的父母走出了市区的机关,到郊区来从事纺织行业。为了研究纺织行业,母亲去了青岛进修,后来回厂子里搞技术,再后来去了工会。而父亲则 在朝 阳区的各个工厂,调来调去做党委书记,最后落实在纺织厂里。海燕只有一个比她小很多的弟弟,两位革命干部挣钱养两个孩子,在那时是少有的宽裕。小 时候 ,同学们都穿布鞋,海燕有双小红皮鞋,也有好几个布娃娃、赛璐珞的洋娃娃,各种彩色积木,还有铁皮做的小火车、小型的玩具钢琴、小手风琴……,她 能无 师自通地捣鼓出“一闪一闪亮晶晶”的音阶来。填表写家庭出身时,全校只有她和很少的几个人,会认真地填上:“革干”一革命干部。
海燕的家就位于纺织厂马路对面的宿舍区里,在那个碉堡一样的礼堂旁边。礼堂作为电影院和食堂,如同一口座钟,坐落在纺织厂宿舍区里,兼任着从物质 到精 神的双重抚慰。每逢下班,纺织女工们从工厂的大门口过马路走向宿舍区,有人头发上还沾着棉花。海燕便是看着纺织厂门口上下班的女工,想着工厂里的 炒饼 、香肠、猪头肉和凉拌心里美萝卜的香味长大的。
一进厂子门,是个苏联样式的办公大楼,楼前楼后都有花园。尽管父母都在纺织厂里当干部,但她没怎么去厂里玩过,上中学后学会了骑车,她也没有到纺 织厂 去过几次。不是怕看门的老大爷轰她,而是怕厂子大门内那个世界的神秘。她时常站在宿舍区门口,隔着马路看对面的纺织厂大门。每逢节庆日,大门上便 会一 边出现一个白底红色的大字,连起来是“春节”,或者“元旦”,“国庆”,“五一”。她以厂子门上的两个大字作为日历,那两个字是什么,她便要准备 什么 。
纺织厂里有条龙一样弯曲的铁路。她的家边上有座铁路桥,她总是到桥上去看神出鬼没的火车。火车晚上五点或七点才来一趟,附近纺织厂的宿舍楼里传来 案板 剁菜声,或飘来炖肉的香味儿。她想也许有一天,没准会去厂子里上班。想到此时,一辆不多见的汽车从东向西呼啸而过,那马路上的空气仿佛被车刷新了 一遍 ,她再看那工厂的大门,变得更加清晰,那是她的未来。
海燕从小就过着校门、家门、厕所门的三点一线的生活,规律得如任何时代的乖乖女一样。她上的附属幼儿园,也要系着白围裙,她像是缩小的纺织女工。 接下 来便是子弟的小学、初中。她的功课很好,便去考了较远处的高中。那些没考上高中的初中同学,直接进了厂里半工半读的四年制技校,在第三年实习期拿 每月 十八块的学徒工资,毕业能进厂里工作。很多功课好的女生都去念技校,以便接他们父辈的班。海燕身边最好的几个女伴都去了技校,或护校、师专;给家 里省 了学费,在校住宿还为家里腾出地方,将来的工作也有了保障。如此一举三得,恨不得能马上结婚、早生孩子。
她像每一个女生一样爱美。家里有保姆,她并不用干许多的活儿,后来社会气氛骤紧,似一下子扎紧的布袋,厂里开会批评她的父母,说雇保姆是剥削劳动 人民 ,吓得厂里连孩子再多的人家也不敢雇了。为了与学校的同学统一,她不再穿那双小红皮鞋,偶尔在庆祝节日的时候,她才会穿出来。临近小学毕业她赶上 了史 无前例的一段日子,学校停课了。过了两年,直至'复课闹革命”她才上了初中,像同学们一样穿黑色的布鞋。功课已不重要,更重要的是各项学军、学农 。有一 次,她用白色的粉笔试着在布鞋两边画上两条白道,当作可怜的装饰。全班不论男女,只有她的布鞋和别人不同。而淘气的男生一拥而上,看见了都上去 踩,要 把那‘不一样',立刻踩掉。她哭了,去报告老师,而老师则说,她是小资产阶级观念作祟,思想不健康。既然不健康,那么就不打算健康了。她神游了一 遍又一 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幻想着遇到穿军装的保尔,而自己是穿布拉吉的冬妮娅。
她高中毕业时,有着一米六五的身高,在女生中鹤立鸡群,她的腿并不长,但很粗壮,她想自己如果胖了,那一定是个圆柱体。她留着两根粗大的麻花辫子 ,薄 薄的嘴唇,嘴角左下方有个并不明显的瘩子。女同学之间说,有这样瘩子的人就贪吃,她笑了笑,想想自己是爱吃好吃的,但什么都不贪。她和母亲一样强 势得 像个男人。母亲留着齐耳短发,如果那发型再往后梳一下,并在后脑海发根用发卡别上,那便近似于“红军头”,那是长征时女战士的发型。她想高中毕业 ,大 学能考到哪里算哪里,毕业了便听从国家分配,分到哪儿是哪儿,哪怕是天边的工厂,那是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可现在工厂不招人,大学不招生。海燕只好 去郊 区插队,但她犹豫了许久。
在那阴霾般的日子里,父亲有一天去厂里开会学习,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她只记得小时候父亲在主席台上穿着白衬衫、戴着大手表做报告时的英姿,以及告 诉她 和周总理一起开过会的事。父亲临走前留给她的是,一张有些浮肿的脸,灰黄的面色和挺直的腰杆,以及头戴鸭舌帽和一身蓝大衣的背影。那天的工厂大门 口仿 佛翻滚着浓雾,父亲就消失在那喷涌而出的浓雾中。她一次次向厂子里的人询问,没有人告诉她;她去厂子里找,在厂子门口哭,没有人让她进去。
母亲在下放劳动时已经不大正常,重新回厂已是年过半百、处于半退休的老奶奶状态,从精神到身体都受了刺激,没人敢去接近她。每逢冬天的时候,母亲 一身 蓝色干部服,银丝悄悄地爬上了短发,因为体弱而显得走路有点不稳,且大幅度地发胖,像自己小时候赛璐珞的不倒翁。如果父亲能回来,父母在一起,该 有多 好。
很快,母亲查出了癌症,不时要去医院化疗,便在单位请了病假。弟弟一直在上学,还想着以后考大学试试。母亲在临回家休养之时,海燕的命运似乎已经 被安 排好了:进厂子接班。两年后,海燕插队回来时,在家先休息了几天才去厂里报到,那一周她不敢走近厂子,甚至不敢向厂子的方向看一眼。厂子像一口井 ,吞 没了父亲,弄伤了母亲,现在又来吞没她。她没有父母在一九四九年以前取得的大学学历,回厂不是当干部,而是做工人。甘心被纺织机吞没的原因,是父 母能 因此欣慰,如果不是接班,她根本无法从插队的农村回来,说不定会与贫下中农“结合”,就像她身边的同学一样。
能回到厂里已是她脚下最像条路的路,哪怕是去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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