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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的悲情“纸恋”情何以堪!

2012-07-20 18:19阅读:
民国是中国历史长河中最为风情的岁月,一个个风华绝代的枭雄名士,辉煌着民国的星空,一截截或唯美、或典雅、或悲沧的爱情故事所演绎的风花雪月,足以让今天被宝马、豪宅绑架的爱情顿失花容。钱钟书、杨绛的精美绝伦,梁思成、林微因的天造地设,胡适一边“师表”,一边“楷模”的两重天中,人性和道德纠葛的婚姻,芳菲四月天里徐志摩的狂放和孟浪......这些旷世传奇的经典爱情段落,在民国的“花团锦簇”中,无疑都是炫目的历史情节,而沈从文和张兆和的“纸恋”,则是别样的滋味。
爱情是没有贵贱的,爱的过程却是五花八样,结果也是千奇百怪,过程和结果是否有津津乐道的价值,就看爱的主体有没有名望,或者他们是如何在爱。生活中尺牍传情是常有的事,小人物因为人气低迷,再纯美的纸上谈兵的爱情,只能淹没于尘世,唯有精英的信札,才有品味把玩的价值。周树人的《两地书》,不因情贵,不因文尊,因是史料才不可或缺,因声望才流至于今。沈从文给张兆和的几百封情书,如子规滴血,留给世人的是几声唏嘘,几声叹息。
沈从文和张兆和是“师生恋”,两人相差八岁,他们相识于上海吴淞的中国公学。从1928年沈从文就开始狂追张兆和。如果不是沈从文过于木讷,又一口湘音,想必不会有洋洋洒洒、悲情四溢的几百封情书。但凡自卑、短于表达而又情不可耐的情种,若要讨得芳心,书信便是首选,这一则可尽情抒发困兽般的情愫,进有方向,退有路径,再说,写煽情的文字,沈从文也是轻车熟路的活。二则往人家口袋里塞张条子,也可免了羞涩和被拒绝的尴尬。
无奈,张兆和却是个个性人物,冷峻、沉稳,虽然在合肥城九如巷的几朵金花中,貌不出众,生就一副短胖身材,面黑,又不得父母宠爱,可她毕竟是饱读诗书的大家千金小姐。尽管当时沈从文的文学创作已经引起了文坛极大的关注,但他毕竟是个只有一纸小学文凭的文学青年,嘴巴连个“笑话”“校花”都分不清的乡下人。张兆和自然不会随便暗许芳心。这着实让沈从文伤透了脑筋,感觉生活“就像坐地狱一般”,要想抱得美人归,唯一的办法,就是发挥自己的强项,投笔从戎,用一大堆凄婉的文字死缠烂打。
“莫生我的气,许我在梦里,用嘴吻你的脚,我的自卑处,是觉得如一个奴隶蹲在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脚,也近于十分亵渎你
的。”“爱情使男人变成傻子的同时,也变成了奴隶!不过有幸碰到你甘心做奴隶的女人,你也就不枉来这人世间走一遭。做奴隶算什么?就是做牛做马,或被五马分尸、大卸八块,你也是应该豁出去的!”“我不仅爱你的美貌,也爱你的肉体”。由此观之,爱情真的就是一剂足可以使人癫狂的春药,文人发狂了,德性和粗人都是一样的原始,也会赤裸裸地说出不文雅的话。此时,沈从文已经爱到痴迷状态了,这是心理学上说的心理狂躁症。
世界上有两种自我作践,一种是把自尊放在人家的脚板底下,由人去踩。目前市面上跪在地上,脖颈挂个“父亡母死”的纸牌,求一口嗟来之食,就属此类。一种是拿自己的丑陋开涮,涮,能涮出文化、涮出精彩来。台湾光头艺人凌风,在央视春晚上指着自己一张不规则的脸说,“我这张脸,写满了中华五千年的沧桑。”同样是“作践”,“贱”出的却是内心的强大。沈从文的低声下气就有些乞求的意味了。“病渴的人,每日里身上的病痛,心中的悲哀,你当真不愿意给渴了的人一点甘露喝?”“你真是个狠心的君王么?让我死掉才心甘啊!”
这份炙手烫心的爱意,足可以软化岩石的坚固,张兆和却如神灵一样冷峻,高贵的头颅山一样顽固,扭过头给个打量都不情愿,她懒得回应一言半语。其实,张兆和并非独沈从文拒之,对其他“吻脚”的追求者,也同样是静水无澜。张兆和给所有的求爱信都标上编号,“青蛙一号”、“青蛙二号”,沈从文情切情怯,一路风雨兼程,被封为“青蛙十三号”。所有湿漉漉的蛙声都没有叩开张兆和的心扉,她把一溜的“青蛙”都依次安顿在池塘里,一任蛙声迭起,春心不曾有过动静。连丁玲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张兆和却是冰雕刻的,站在一边观赏是可以的,万不可揽在怀里。”沈从文用乡下人的执拗,试图突破防线,连篇累牍地狂轰滥炸,让张兆和发懵了,甚至有些厌烦:“又接到一封没有署名的s先生的来信,没头没脑的,真叫人难受!”
沈从文许是过于性情,抑或爱得死去活来了,张兆和的态度,甚至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会牵动他敏感的神经,甚至引发过度的心理反应。“我侥幸又见到你一度微笑了,是在那晓风为散发的盆莲旁边。”一个微笑、“一度的微笑”,也许就是张兆和一个不经意的表情,沈从文就做了自慰式的解读,可对张兆和的矜持,沈从文在无奈之中选择的是绝地求生的技法。张兆和在她的日记中写道:“他对她的朋友说,如果得到是他失败的消息,他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积极向上......但多半不走这条路。一条是自杀......我不是恐吓,但总会出口气的......”沈君的此番表白就有赖皮之嫌了,即便不是恐吓,至少要挟是算得上的。可见,名人,尤其是有名的文人和普通人相比,只是“才”的多少的区别,再有才情的风流雅士,也有普通人寻死寻活的蛮狠。
尽管沈从文请胡适撮合,张兆和依旧不买账。胡适对张兆和说:“他顽固地爱你。”张兆和比牛还犟:“我顽固地不爱他。”后来,是因为胡适的说服,还是张兆和家人的认可,还是沈从文的善良,张兆和终于让乡下人喝上了“甜酒”。有人问张兆和为什么“就范”,她说,“是因为他的信写得太好了。”文字的功力太伟大、太神奇了!沈从文也算是幸运的,他的“纸恋”终于修成了正果,要是放在当今,十有八九要泡汤,要想娶个名门之后,不说这“后”是个心藏锦囊的人物,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没有万贯家财,单凭几句肉麻的话,或者以死相逼,她就会上你的圈套?
但是,纸上的爱情终归要走向世尘。1937年抗战爆发,沈从文去了西南联大,张兆和没有随行,也找各种理由,回避和丈夫的团聚,“青蛙十三号”只好施展他的老拳脚,大密度地写信,张兆和却疏于回笔。即便一年以后,张兆和带着儿子去了昆明,也不住西南联大,害的沈从文每逢周末,都要火车马车连轴转。及至后来沈从文忧郁成疾,在清华园疗养,夫妻同在京城,也是分居两地,沈从文照样是尺牍传真情,朱笔写忧愁。
也许已经习惯没有投桃报李的生活,他在掐灭自己期盼有个一言半语的回馈欲望时,也不忘给自己找个体面的台阶,“小妈妈,你不用来信,我可有可无,凡事都这样,因为生命不过如此,一切和我都游离。这里大家招呼我,如活祭......”直至生活如一张铁砂纸,把日子打磨得没有一丝光泽时,沈从文似乎明白了他们夫妻间的某种机要。他有些悲凉地问张兆和,“你究竟是爱我的人,还是爱我写的信。”其实,结论早就有了,张兆和当初芳心暗许时,就说过“他的信写得太好了。”沈从文是泰斗,他不会不知道,佳人爱的是才情,你的肉身只是个道具而已,自己发出这种疑问,不过是对自己的灵魂、对自己的婚姻的一个交代罢了,抑或自我救赎一把。
我们没有理由指责张兆和的冷漠,他们毕竟相濡以沫走完了一辈子,但相濡以沫并不是相知相通,惺惺惜惺惺,远不如扑到对方怀里恸哭一场后相忘于江湖。张兆和在晚年整理出版《从文家书》时,在《后记》中写道,“六十多年过去了,面对书桌上这几组文字,我不知道是在梦中,还是在翻阅别人的故事。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
一个甲子的跨度里,心灵的长呼短号,力透纸背,彼此居然还是熟悉的陌生,个中悲苦,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就此看来,对爱情、婚姻这玩意,再高贵、再有才情的人,还是学学菜农的技法,让瓜秧子自自然然地生长,刻意的嫁接总是结不了正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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