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莲子常含苦,愁似春蚕未断丝——黄景仁《绮怀》
2006-02-21 14:59阅读:
“绮”本意为“有花纹的丝织品”,后引申为“美丽”,“绮怀”自是一种美丽的情怀,对黄景仁来说,这种美丽来自一种爱情失落无处寻觅的绝望,因而更加凄婉动人。
黄景仁年轻时曾同自己的表妹两情相悦,但故事却仅有一个温馨的开始和无言的结局。正因如此,在《绮怀》之中,也笼罩着
陆游《钗头凤》“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的感伤。这种感伤,被那种无法排解的回忆的甜蜜和现实的苦涩纠缠着,使得诗人一步步地陷入
“梦醒了无路可走的绝望”(鲁迅)。
首联“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明月相伴,花下吹箫,这种充满了一种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浪漫情调,但是这毕竟只是一个开始,在诗人的眼中,那伊人所在的红墙虽然近在咫尺,却如
天上的银汉一般遥遥而不可及,这种距离,泰戈尔笔下“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明明心中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绝望。
颔联“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这是最让人称道的一联,是的,今夜已非昨夜,昨夜的星辰,是记录着花下吹箫的浪漫故事,而今夜的星辰,却只有陪伴自己这个伤心之人。诗人是清醒的,他知道往事不可能重现,而正是因为这种清醒,才使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李白的《玉阶怨》中“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张九龄的《望月怀远》中“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以及杜甫《月夜》中“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其中的这些望月者都是充满了无限的幽怨的,但并不绝望,因为她们并不知道等待的尽头是什么,因为这种未知,她们可以用一个美丽的团圆的梦境来安慰自己,即使这梦境非常虚幻,但“做梦的人是幸福的”。而在黄景仁的诗中,所有的虚幻的安慰全消失了,只有一个孤独的人依旧保持着一种望月的姿势即思念的姿势,试想,诗人独立中庭,久久望月,一任夜晚的冷露打湿了自己的衣裳,打湿了自己的心灵。而这种等待的尽头却只能是一片虚无,这种思念的幻灭以及明明知道思念幻灭却仍然不能不思念的心态,王国维说:“欲达解脱之域者,固不可不尝人世之忧患,然所贵乎忧患者,以其为解脱之手段,故非重忧患自身之价值也。今使人日日居忧患言忧患,而无希求解脱之勇气,则天国与地狱彼两失之,其所领之境界,除阴云蔽天沮洳弥望外,固无所获焉。”王国维所说的正是这种“一步一步,走进没有光的所在”的绝望心态。
颈联“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正能和李商隐的《无题》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相媲美,也和他的另一首诗《秋夕》中“心如莲子常含苦,愁似春蚕未断丝。判逐幽兰芳颓化,此生无分了相思”有异曲同工之处。春蚕吐丝,将自己重重包裹,正如诗人自己,用重重思念将自己重重包围,这也正是“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春蚕吐丝尽头是茧,是死;红烛流泪的尽头是灰,是死,而死,自然是人世间最为绝望的结局了。而黄景仁诗中的“芭蕉”也正有“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之意。
尾联“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这句诗同首联呼应,三五年时三五之月,自然是“几回花下坐吹箫”的往昔,而那时的美酒在今夜早已被酿成苦涩自斟自饮了,而这种苦涩是永远也无法消除的。因为,诗人无法不想念,也就无法同往昔和现实的夹缝之中突围出来。”《东邪西毒》中说:“有人说人有烦恼是因为记忆力太好”,那我们所能选择的只有遗忘。是的,没有我们想要的一切在另一个地方等着我们。这仅仅是一个玩笑。当我们越想得到时,反而离它越来越远。当我们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思考。这时候我们需要狂饮“醉生梦死”。而黄仲则在诗中所表达的却又是沉在酒意中无法苏醒的情怀,“醉生梦死”虽然作为一种逃避的手段是不可取的,但是人在这种混沌中可能将那种无法治愈的痛楚变得轻一些,这对生命个体而言未尝不能不说是一种拯救自我的手段。但诗人在此的“可怜杯酒不曾消”,表面说的是消不尽的酒意,其实说的是一种无法摆脱的伤感,这种无法消解酒意的“醉”是“醉”并非在往昔的回忆中而醉,而是一种“醉”在孤独的现实中的一种苦痛。
法国著名诗人缪塞说:“最美丽的诗歌也是最绝望的诗歌,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纯粹的眼泪。”黄景仁的这首《绮怀》,融往昔、现实为一体,而那个月下站立的姿势所表达的人间最为深切的思念,以及它给人那种无处容身的绝望之感,也在无形之中使这首诗超越了爱情诗的范畴,而当我们这其解读为生命个体在宇宙天地之间无法挣脱个人悲剧命运的绝望时,这首诗便有了更让人震撼的魅力。
p.s.
引用这篇文章,主要是今天看到两句“心如莲子常含苦,愁似春蚕未断丝”,探因索源。也试着找了黄景仁《琦怀》的原文,跟这篇读后敢相对应的诗还是没有寻到。有此文章中提到的这些佳句妙句足矣。故而作罢!
君意不可决,戚戚妾心苦 /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