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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孽子》摘抄

2007-11-24 10:05阅读:
“写给那一群,
在最深最深的黑夜里,
犹自彷徨街头,
无所依归的孩子们。”


在我们的王国里,只有黑夜,没有白天。天一亮,我们的王国便隐形起来了。因为这是一个极不合法的国度。我们没有政府,没有宪法,不被承认,不受尊重,我们有的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国民。有时候我们推一个元首——一个资格老,风仪美,有架势,吃得开的人物。然而我们又很随便,很任性地把他推倒,因为我们是一个个喜新厌旧,不守规矩的国族。

我们这个王国,历史暧昧,不知道是谁创立的,也不知道始于何时,然而在我们这个极隐秘,极不合法的蕞尔小国中,这些年,却也发生过不少可歌可泣,不足为外人道的沧桑痛史。

在我们这个王国里,我们没有尊卑,没有贵贱,不分老少,不分强弱。我们共同有的,是一具具让欲望焚炼得痛不可当得躯体,一颗颗寂寞得发狂的心。这一颗颗寂寞的疯狂的心,到了午夜,如同一群冲破了牢笼的猛兽,张牙舞爪,开始四处狺狺的猎狩起来。在那团昏红的月亮的引照下,我们如同一群群梦游症的患者,一个踏着一个的影子,开始狂热的追逐,绕着那莲花池,无休无止,轮回下去,追逐我们那个巨大无比充满了爱与欲的梦魇。

白天,我们到处潜伏,像冬眠的毒蛇,一个个分别蜷缩在自己的洞穴里。直到黑夜来临,我们才苏醒过来,在黑夜的保护下,如同一群群蝙蝠,开始在台北路的夜空中急乱的飞跃。在公园里,我们像一队受了禁制的魂魄,在莲花池的台阶上,绕着圈圈,在跳着祭舞似的,疯狂的互相追逐,追到深夜,追到凌晨。我们逃窜到南洋街,一窝蜂钻进新南洋里。在那里散着尿臊的冷气中,我们伸出八爪鱼似的手爪,在电影院的后排,去捕捉那些面目模糊的人体。我们躲过西门町霓虹灯网的射杀,溜进中华商
场中下各层那些闷臭的公厕中。我们用眼神,用手势,用脚步,发出各种各样神秘的暗号,来联络我们的同路人。我们在万华,我们在圆环,我们在三水街,我们在中山北路——我们鬼祟的穿过一条条潮湿的死巷,闪入一间间黝暗腐朽日据时代残留下来的客栈里。直到深夜,直到夜真的深了。路上的行人绝了迹,我们才一个个从各个角落里,爬回到大街上来。这时,这些冷落的,不设防的街道,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我们手里捏着一叠沁着汗水的新台币,在黎明前的一刻,拖着我们流干精液的身体,放肆而又虚脱,漫步蹭回各自的洞穴里去。

去吧,阿青,你也要开始飞了。这是你们血里头带来的。你们这群在这个岛上生长的野娃娃,你们的血里头就带着这股野劲儿,就好像这个岛上的台风地震一般。你们是一群失去了窝巢的青春鸟。如同一群越洋过海的海燕,只有拼命往前飞,最后飞到哪里,你们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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