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风亭（上）
2011-09-30 18:38阅读：
------晋东南经典人文地理系列之十三
德风亭（上）
桑田
走在英雄中路最繁华的地段，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猛一抬头，你或许会发现有一座叫做“德风宾馆”的建筑，门脸与别的酒店宾馆倒并无多大差别，只是门头上四个沧劲雄浑的大字特别是“德风”二字来得有些虎踞龙蟠，呼呼生风。再抬眼向楼顶望去，两座琉璃屋顶金光灿灿的小角楼式建筑侍立在楼顶的两侧，让整座建筑凭添了些许威严。隐隐约约间，荒草离离的楼顶告诉你这座建筑也是有了历史的，常会听人说自己家住在德风宾馆后或德风宾馆南的，仅仅拿它来作了家的参照物。对长治历史再稍作了解，你会发现原来这里的“德风”二字，是源于唐玄宗李隆基在潞州任职时所修的“德风亭”。作为开元盛世的开创者，盛世大唐的设计者，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帝王之一李隆基在登基前曾在这个地方—当年的潞州驻足近三年，并且在登上皇位后，三次驾幸，视之为自
己的故乡，对百姓遍施恩泽，让潞州城成为盛唐时除京城长安和东都洛阳之外的重要名城。可以想见，当时的潞州是如何熠熠生辉地镶嵌在盛世大唐的版图上！潞州城的百姓们面对李隆基所居住过的潞州衙署，面对着他所修建的德风亭、梳妆楼、看花楼等建筑，享受着帝王故里的繁荣和富庶的同时，内心又是灿烂着怎样的激情和自豪的呢？
公元708年（唐景龙二年），一直是军事重镇的潞州城迎来了身为临淄郡王的李隆基，担任的职务是潞州别驾，也就是一把手刺史的副职。别驾别驾，侍驾在旁的一闲职。然而这位别驾可不一般，展现在潞州百姓面前的这位年轻人，20岁出头的年纪，红袍金带，“仪范伟丽”，恰恰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帝室之胄，名不虚传；用李隆基内心的话讲可以说是“曾祖天子、祖天子、祖母（武则天）天子、伯父天子、父也曾天子，现临淄王李隆基是也”，对当今号称“我爸是李刚”之流当吓得屁滚尿流才是；若论相貌但从现代遗传学角度来讲也差不到哪去，从当下角度看来那应是属于偶像级的“四大天王”之一美男子，当有为数不菲的粉丝才对。虽然是个毛头小伙子，这种背景即便是刺史大人也一定不敢怠慢，虽作为上级官员也得早早出城迎候才是。之前李隆基对潞州的了解，不外乎曾经的两任剌史均为亲王，一位是徐王元礼，另一位是韩王元嘉，均是他的皇家长辈，另一角度亦可见皇家对此地的重视程度。此行中，除了后来成为王皇后的家眷之外，还有两个重要人物不得不提，一个是伴着李隆基从小长大日后曾让李白戏弄的著明宦官高力士，另一位就是他的贴身保镖高丽人王毛仲。由于带有迁谪的意味，此行必定是轻车简从，不比日后的驾幸！
垂拱元年八月初五（公元685年9月8日）李隆基出生于东都洛阳；成为父皇李旦的第三个儿子，也就有了后来的“三郎”之说；作为皇子但不是长子便没有当太子的天作命运，一岁半被封为楚王也属正常封赏；武则天有诗云：“羲农首出，轩昊膺期。唐虞继踵，汤禹乘时。天下光宅，海内雍熙。上玄降鉴，方建隆基。”（《曳鼎歌》），不知李隆基的名字是不是奶奶说了算，但父皇的朝政却是奶奶武则天说了算；五岁时，对于恨铁不成钢的儿子失去耐心后，奶奶干脆自己当上了大周皇帝，作为孩童的隆基和兄妹们还男扮女装登台表演歌舞庆贺奶奶的登基，全然不知其父降为皇嗣，自己成了皇孙，并且一度姓了武姓的概念意味着什么！有一首诗可见当时奶奶的霸道：“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武则天《腊日宣诏幸上苑》）。对于年幼的李隆基来说，“大唐”与“大周”？姓武还是姓周？玄武门之变！乱哄哄的宫庭！通通成了生活中的大问题。当曾担任武后殿前左拾遗的著名诗人陈子昂还在幽州台上悲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登幽州台歌》）的诗句时，七岁的李隆基已在朝堂怒喝“敢迫吾骑从”的金吾将军武懿宗：“吾家朝堂，干汝何事？！”。本来就喜欢这个孙子的奶奶更加“宠异”李隆基。然而，宫庭斗争必竟是残酷的，也是在这年，生母被奶奶下令杀掉，自己也被降为临淄王。或许还是因了父亲的谨小慎微，李隆基兄弟们才能侥幸活了下来！自公元691年起，作为皇孙的李隆基兄弟们再也不得出宫十多年，他的童年和少年几乎全部在深宫禁院中渡过。作为皇室成员，虽然失去出宫的自由，但优越环境、良好教育还是有的，李隆基渐渐长大，出落得“仪范伟丽，有非常之表”，不仅志大气傲，而且“性英断多艺，尤知音律，善八分书（隶书）”，可谓才艺出众（今人要欣赏李隆基的书法功力可到泰山玉皇顶的唐摩崖，观开元十三年（725年）其登封时御制御书的《纪泰山铭》“维天生人，立君以理。维君受命，奉天为子，代去不留，人来无已。德凉者灭，道高斯起。赫赫高祖，明明太宗，爰革隋政，奄有万邦……。”）。在这一期间宫中人送了他一个外号：“阿瞒”，这可曾是奸雄曹操的小名。公元701年，15岁的李隆基做了奶奶的“别驾”，开始担任随从皇帝奶奶的右卫郎将，“尚辇奉御”正五品，主管舆辇车马，现代话说也就是仪仗车队队长吧。公元705年，李隆基20岁了，这一年奶奶因兵变退位，不久以82岁高龄去世，曾当过皇帝的伯父李显又当了皇帝。公元707年，伯母韦后、叔伯姐姐安乐公主与太子的争权，再次牵连到李隆基一家，亦由此，22岁的李隆基才得以卫尉少卿的待遇开始了与潞州的一段天作之缘。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穠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回味着京都长安的《正月十五夜》（苏味道神龙707年），此次上太行，奔潞州，又会有怎样故事等着自己呢？建安十一年（206年），老阿瞒曹操北上征袁绍的外甥高干时曾写下《苦寒行》“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此次小阿瞒一行走在同样的山道上，虽说有点背井离乡之感，但对于一个从小到大多数时间一直在皇宫中活动的年轻人来说，面对即将到来的陌生的环境无疑也是要有些兴奋的，何况是艺术细胞多多的李隆基。对于宫外民间的一切，这位“三郎”的认知可能多数来源于身边的太监，出身于穷苦人家的高力士。一路上，山路弯弯，车马劳顿，然而欢声笑语也是不断的。这一年，十九岁的河东书生王之涣说不定已写出《登鹳鹊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李隆基登的可是有天脊之称的太行山之巅，当穷万里目！；而十八岁的襄阳人孟浩然的春天里也正在孕育着盛唐的花蕾：“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李隆基此行也将寻下自己的剪刀！而此时曾留下“上党碧烟松”诗句的诗仙李白（701-762）才刚刚几岁，还不会作诗。他或许还在回味着那位要将铁杵磨成针的老奶奶的话......
当时的潞州，下辖上党县（今长治县）、壶关、长子、屯留、潞子（潞城）、黎城、铜革是（沁县）、襄垣、武乡、涉县（今属河北）等县。唐初在隋潞州城的基础上建造了新的州署，上党门已然风驰云动！宾主在短暂的嘘寒问暖的客套过后，李隆基这位别驾就算正式上任了。当然，刺史大人少不了对这位特殊的新僚属简单介绍一下潞州辖区的基本情况。诸如秦分三十六群有其一，前朝还称其为上党群；居太行之巅，与天为党；气候温和，冬无严寒夏无酷曙，四季分明之地啦；战略要地，历代皆为兵家必争之地啦；左太行右太岳，天然形成的上党盆地，土地肥沃，煤铁丰富，等等；历史方面，近的说，曾在此地任职的大孝子韩王元嘉，李渊十一子，修身洁己，内外如一；还有务宽平的郑王元懿，屡断大狱，还在法兴寺中建石塔放舍利；与来俊臣斗法被免的前刺史李嗣真，多艺数，尤精音律，以善政闻；往远了说，贞观年间长子县令崔珏断虎，从此有了崔府君庙；隋时培养出房玄龄、杜如晦两位宰相的文中子王通曾在紫金山讲学啦；高祖时，以信义著闻的潞州人陈正谦，出粮资助刺史王行敏抵御刘武周啦；唐初这里久经战乱，民流亡去，贞观之治以来，在各级官员的努力下，辟荒垦田，才出现了“穷塞无晏开之垒，旷土多栖亩之粮”的喜人景象；野史方面，曾差点要了李世民命的单雄信，其二贤庄就在西门外，秦琼卖马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并且留下了捉马和白候（柏后）这样的村名。生态环境不容乐观，三国前，古上党“森若剑戟，桧松千丈，竹柏无穷，拔拂云霞，蔽方日月”，可惜203年，曹操为建邺宫，“遣梁习于上党”，至此以后，历代砍伐垦田，加之樵牧日烦，植被不断受到破坏，水土流失严重，洪涝旱灾不断。民族问题上，此处还有些“羯胡”族，源于小月支;曾附属匈奴。魏晋时散居上党郡与汉人杂处,也从事农业生产，十六国时,曾建立后赵政权的石勒皇帝就是羯人。他们还喜欢敲击一种叫“羯鼓”的玩意；再远嘛，就到了传说时代，神农炎帝、精卫填海、后羿射日、女娲补天、愚公移山等神话故事在当地各处均有流传。
作为新任地方官，李隆基必定要先在城里转悠一番，体查一下民情了。在吃过秦琼吃过的王小二店的鱼头豆腐，品尝过炒馍片和土豆丝之后，李隆基发现了李宜德。此时的李宜德，身份是一看家的“苍头”，即仆人。李隆基发现这小子矫捷善骑射，就找到其故主花大价钱将他买下。这样与一直跟随来到潞州的王毛仲组成贴身侍卫，形成左膀右臂。不用说，这两位奴仆出身的年轻人遇上同样年轻的亲王，那也一定是鞍前马后形影不离！至此后，“左牵黄右擎苍”，二人挟弓带箭，守护在“戎服臂鹰”好走马游猎的李隆基左右，几分威武，几分纨绔。当然，很快就熟悉的还有那位与隆基比邻而居的二百五崔澄，李隆基进庙去烧香（“入觐”），其他随从都远远地在外面等候，唯独这小子跟着就进去了，不想他傻傻的憨笑却因祸得福，让李隆基宠待有加，后来还飞黄腾达。随着李隆基的到来，根据他的要求，州署内也要增添些建筑了。梳洗楼、看花楼、圣瑞阁、望云轩，更重要的是德风亭，《论语·颜渊篇》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它可是李隆基从政的座佑铭。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645-708杜甫祖父杜审言诗），李隆基也不例外；“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王维701-761），对于喜欢打猎的李隆基来更不意外。早春二月，天一放晴，一行人就跃马潞河之滨。一只白鹿竟直跑来马前迎接，驯服得如同找到了久违的主人，奇事啊！或许就是这次行程，李隆基还发现了那些羯族的一种腰鼓：羯鼓。那是一种用山桑木围成的桶状鼓，下面用床架承放，两只鼓槌敲击，那急促、激烈的快节奏的声响，便恰似战场上用于为战士搏击助威的战鼓，又如同战马奔跑的马蹄声……喜好音乐的李隆基或许也是在霎那间就喜欢上了这种独特韵味的乐器！对羯鼓情有独钟的研习使其成为当朝即历史上著名的鼓手！还称羯鼓为：“八音之领袖，诸乐不可为比”。后收于《太平广记》中唐代人南卓编写的《羯鼓录》上载唐玄宗：“洞晓音律，由之天纵。凡是管弦，必造其妙。若制作调曲，随意即成。不立章度，取适短长；应指散声，皆中点指。至于清浊变转，律吕呼召，君臣事物，迭相制使，虽古之夔旷，不能过也。”帝王喜好带动了相应的艺术文化，以致于整个唐朝，很多人喜爱且擅长羯鼓。当时的宰相宋璟也擅长敲击羯鼓，并与玄宗交流技艺说：“击鼓时，如果能够头做到‘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便是击羯鼓的能手。”著名的宫庭乐师音乐家李龟年也善击羯鼓，一次，唐玄宗问他打断了多少根鼓杖，李龟年说：“臣已打折了五十只鼓杖。”唐玄宗说：“你不算特殊，我已经打折了三立柜了。”
虽说，李隆基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可谓此间乐不思京。但是“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李颀690-751），作为帝王之后他又不能忘却要建功立业的雄心，何况到潞州不久，就出现了黄龙升天、紫云如盖、日有包戴等一些常人不可理解的吉兆。因此，修建德风亭可以时刻提醒自己所负有的特殊使命。很快，德风亭就修好了。
德风亭，位于府衙三堂北岸边，亭西有条辇道直通游岭（今牛岭），是潞州城远眺的最佳位置：三垂冈、老爷山、五龙山荡气回肠……李隆基要树其“德风”，用领导风范的无形感召力建立他的权威。当年八月，长子出嘉禾。十四夜，现“月重轮”
（“月晕”现象），真是“瑞之大兆”。时值明月清风，李隆基和王夫人后来的王皇后过游岭来到此亭，在高楼上玩赏风景；想到粮食丰稔，百姓乐业，一时兴起，拿来羯鼓，抡起鼓槌，一通即兴激情演奏，鼓声凌空穿越，潞州城为之振奋，这就是那首著名的《秋风高》！“山雨初含霁，江云欲变霞”（宋之问656-712），登上此亭的李隆基一定也会想念自己的兄弟亲人，“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这样的诗句也已被17岁的王维创作出来。有一天夜里，正读潞州最古老的府志《上党记》，忽有蜗牛在他内寝的墙上，篆成“天子”二字，他看见后，十分惊惧，立即除掉，但不几天就又出现了。年轻的李隆基喜交豪俊，多方延揽人才，平日里常与同僚、朋友们在其后花园一起纵论天下，赏景赋诗。每谈到唐太宗的赫赫功绩，他就仰天长叹；酒酣之时，情不自禁离席起舞，吟唱起汉高祖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每次这位未来的天子都会赏赐宾朋饮食财帛，颇受当地人称道。（史载“有德政，善僚属，礼士大夫，爱百姓。”）。而作为一爱好颇多的年轻人，好玩也是其天性使然，闲暇时除了玩玩文雅的笛子、琵琶、歌舞、书法、诗文，与家人在府中玩玩叶子戏（麻将前身）；对马逑、拔河、走钢丝、游猎等室外活动李隆基更为热衷。曾作拔河诗云：壮徒恒贾勇，拔拒抵长河。欲练英雄志，须明胜负多。噪齐山岌岌，气作水腾波。预期年岁稔，先此乐时和。”踢“蹴球”（足球的前身）绝对是梅西级别，潇洒之状应类似阿根庭著名球星巴蒂斯图塔；有人甚至说因李隆基在潞州以游猎为业，所以才形成其豪爽气质。“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杨炯650-693《从军行》），李隆基不仅仅是一武夫，但是游猎对他来说好象是谋种战争的预演；或许更有“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汉家君臣欢宴终，高议云台论战功。天子临轩赐侯印，将军佩出明光宫。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一身能臂两雕弧，虏骑千群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王维《杂曲歌辞·少年行四首》）这样的诗句一直在激励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