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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主义：一个概念的剖析

2016-11-24 07:38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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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訾非, 马敏. (2009). 完美主义研究. 北京: 中国林业出版社.

在柏拉图《米诺》篇里，帖撒利人米诺问苏格拉底什么是‘德’，而苏氏一如既往地声称自己不知道。米诺大为惊讶，觉得大名鼎鼎的苏格拉底不该如此无知。
苏格拉底就反问米诺：那么你说什么是德。米诺很有把握地答道，男人的德，是能管理行政事务，保卫国家，做有利朋友不利敌人的事；女人的德，就是管好家务，服从男人。他说德是因人而异的，孩子有孩子的德，老人有老人的德，自由人有自由人的德，奴隶有奴隶的德，每一种年龄，每一种行业，每一种活动都有它各自的德。
苏格拉底颇有些嘲讽地说，自己真走运，我问你德是一个什么，而你给了一窝，就如同你问别人什么是蜂，而你说蜂有这种有那种好多种。
谈到“完美主义”这个概念，恐怕也要遭遇苏格拉底式的诘问。在心理学研究领域，它已被拆分成“积极完美主义”（以追求完美为特点）和“消极完美主义”（以害怕不完美为特点）；消极完美主义又可以分解成各种维度：“担心错误”“犹豫不决”“过分关注细节”“谨慎仔细”“高目标和标准”“自我关注”等；积极完美主义分解为“完美欲望”“条理性”“积极的自我评价”“积极的自我期望”等。也有学者从完美主义的导向上把完美主义看成“自我导向的完美主义”“社会规定的完美主义”“指向他人的完美主义”等维度。如此众多的概念蜂屯蚁杂，反倒让人不知什么是完美主义了。
本书伊始，笔者试图对“完美”“完美主义”和“完美主义者”等概念做一番梳理，以图在一个较为清晰的范畴内探讨完美主义。
正如“德”与“恶”首先是两种主观感受，它们与具体行为（德行vs恶行）的联结是偶然的[1]，“完美”与“不完美”也首先是两种主观感受。完美主义表现为追求“完美感”，不能忍受“不完美感”，而客观现实中没有任何事物是完美或不完美的，被视作“完美”或“不完美”的外物，本身并不具有“完美”
或“不完美”这两种特性，是人类的主观感受赋予了它们这两种标签。
当人格的最显著的特质（cardinal trait）[2]是追求完美和避免不完美时，人们会把这类个体称为“完美主义者”。完美主义者追求完美的行为多种多样，但这些行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是以获得“完美感”或消除、回避“不完美感”为目的。
马斯洛在《动机与人格》一书中阐释人类的审美需要时举例说，当一个人看到墙上的画框发生倾斜，就产生想要去扶正它的冲动[3]。的确，人类对完美的事物偏好、对不完美事物厌烦，会为了消除不完美感而做出行动，行动的结果有可能带来完美感。追求完美而规避或消除不完美，使人类行为具有了目标性和指向性。但完美主义者的认知和行为被此类感受强烈地、控制性地驱使着，这与一般人对完美的有限度的偏好大有不同。

1 完美感的发展阶段及层次性

对完美的偏好和追求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能力。幼儿在一岁半到两岁半之间，会经过一个对事物的完整性过分敏感的时期，出现“不完整焦虑”[4]。这个时期的孩子常常因自己钟爱的物体（尤其是食物）的破损而出现激烈的挫折情绪。
“完整感”是完美感的一种比较早期的形式，“顺序感”与之类似，也出现在幼儿期，甚至比“不完整焦虑”还要早，在1岁半之前就发生了。有些幼儿在这个时期对先后顺序的要求非常固执，如果成年人违背他们对顺序的要求，幼儿会哭闹和反抗。
随着个体的发展，完美感的指向变得越来越抽象，也越来越复杂，在顺序、完整、对称、平衡等基本的心理物理特征上，产生了秩序、计划、目标、图景等更抽象的完美要求。比这些还要抽象的则是对关系、成就、道德、人生等的完美要求。
可以把人的完美感的发展大体分为四个层次：（1）基本的、感知觉层面的完美；（2）抽象的、思维层面的完美；（3）个体层面的完美；（4）超个体层面的完美。 这4个层次可以用图1-1表示。

完美主义：一个概念的剖析
基本的、感知觉层面的完美主要是指客观世界物体的物理性质在主观的感知觉层面产生的完美感。个体对图像、声音、触觉、味道、气味、以及躯体内感等各种感官信息都存在完美偏好，而以对视觉图像完美的偏好表现得最为明显，这可能与人类以视觉为最主要的感知觉通道的特点有关。而且，更高层次的完美偏好也主要建立在视觉感受的基础上。能引起“完美感”的视觉感知觉特征包括（先后）顺序、完整、清洁、光滑（常与触觉结合）、对称、多彩（色彩丰富）等等。以追求最基本的感知觉层面完美的完美主义者中有不少人从事艺术职业，或者是艺术爱好者。
抽象的、思维层面的完美建立在基本的感知觉层面的信息的基础上，但具有它自己的特点。这个层面的完美偏好表现为对秩序、计划、目标和图景的完美的追求。秩序井然，事情完全按计划发展，百分之百的实现了既定目标或者设想中的蓝图等等，使人产生完美感。以这个层面的完美追求为特征的完美主义者是抽象的完美主义者，而且往往是在工作和学业上追求完美。
第三个层次的完美与个体的自我意识有关。个体希望自己所处的社会地位和社会关系是完美的，希望自己拥有完美的人际关系和亲密关系，获得完美的成功和成就。这时的完美主义者从自我或他人所处的社会角色来考虑自己或他人是否完美，例如，到达某个年龄阶段是否取得了这个年龄阶段能达到的最高的成就，是否在自己所看中的各方面都做到了最好等等。这个层次的完美需求也指向自我或他人的道德品质和人格特质，与个体对自我或他人的总体性的评价有关。这个层面的完美需求往往用这些词语来描述：关系融通、大团圆、样样精通、天下第一、完美人格、完满人生、完美无暇（道德上的）……。
最后一个层面定义为“超个体”的完美主义，这要和后人本主义心理学的“超个人”概念相区别。超个人心理学涉及到灵性和信仰等概念。而此处所说的超个体层面的完美，是指一个人不再把自己或他人作为评价完美的对象，而是把完美需求指向团队、团体、人类、环境、自然等超越个人的对象。这个层面的完美追求与超个人心理学中谈到的一些心理现象（如完满感、与自然的合一感）不是没有联系，但“超个体”是一个比较宽泛的概念。在这个层面上，完美主义与理想主义的含义比较接近。此时个体期望一个团队、一个民族、甚至更大的群体的完美和完满，担心这些对象的不完美。
随着年龄、阅历的增加，心智的成长，个体的完美指向由感知觉层面逐渐演变到超个体的层面，但更高层次的完美感总是建立在较低层次的完美感的基础上。而且更高层次的完美诉求常常通过较低层次的完美的隐喻、象征来描述。例如，中国人说一个在人际关系方面追求完美的人是“八面玲珑”、“圆滑”，这是用感知觉来象征抽象的完美的例子。再如，把一个处于最成功状态的人描述为“达到成就的巅峰”，也是用感知觉的心理经验来象征抽象的完美。一个人在成就上达到最高峰，与他登山登到最高峰上产生的感受是相似的。正因为高层次的、更为抽象的完美需求得到满足所带来的“完美感”与基本层次的完美需求得到满足所获得的“完美感”在主观感受上是一样的，我们才可以跨越不同层次的完美指向来谈完美和完美主义。
完美指向的层次高低并不意味着完美主义的合理性的大小。在完美主义所带来的消极后果方面，具有高层次完美指向的完美主义者所带来的损害会更大，因为它涉及了更为整体性的内容（如，自我）或更广的范围（如，社会团体）。因此，追求完美并非层次越高心理就越健康。即使是追求德性、圆满和开悟，若成为一种极端的生活方式，也有可能给自己和别人带来不幸。这里区分“高层次”和“基本层次”的完美主义，是根据它们发展和建构的先后和涉及的范围广度而言。
当高层次的完美需求受到阻碍，个体会转而寻求低层次的完美而缓解挫败感。这里不妨借用一下Clayton Alderfer的ERG理论。Alderfer认为，人的不同层次的需要可以同时存在，若高层次需要得不到满足，低层次需要会变得更为强烈[5]。在追求完美这方面，似乎也是如此，一个在关系或成就方面追求完美而遭遇挫折的人，就可能埋头于琐碎小事，在细节上追求完美，并得到心理上的安慰。
通过追求低层次的完美来达到高层次的完美目标，也是甚为常见的心理现象。印象整饰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比如，一个接受面试的人，在一种焦虑的情绪中，他可能把注意力从如何展现自己的才能转移为注重自己的仪表——领带的颜色是否合适、衬衫是否干净、头发是否凌乱……。他会认为这些基本的印象至关重要。而一个缺乏经验的面试官，在不能胜任理性判断的焦虑中，也可能对被试者的外观过分关注，用一些低层次的、但是完美的标准（对方的衣着、表达、眼神等等）去做出判断。
诸如此类的例子在生活中大量存在。完美主义被许多人看成一种消极的心理特质的一个理由便是完美主义者往往试图通过追求低层次的完美来达到高层次的目标。用追求感知觉层面的或抽象层面的完美来实现更高层次的目标，有时被称为“形式主义”。例如，为了博得权威对自己成就的认可，个体关注工作的感知觉层面：文章的格式、计划的完整性、秩序感，等等。一个教育者为了培养孩子的品德，让孩子学习一系列行为规范，希望他的一举一动看上去完美无缺、最有教养，而把品德的关键——同情心、智慧、勇气——放在一边。这是试图用追求完美的形式感的方式追求德性。追求德性甚至可以进一步退化为感官层面的完美。峨冠博带、泥塑金身的偶像，以一种纯粹感官的完美让人以为“有德”。

2 完美动机的四种模式

短篇小说《不为人知的杰作》是法国作家巴尔扎克的代表作之一[6]。这部小说里有一个艺术大师弗朗霍费。他花了十年时间，想画一幅以《美丽的诺瓦塞女人》为题的杰作。来拜访他的一个青年画家很想看这幅画，但弗朗霍费拒绝展示，认为它还不够完美，他想使这幅画达到完美的至境。在这十年的努力中，老画家有时觉得大功告成了，但很快又发现了新的毛病，他似乎永远无法达到“光荣的最后一步。”
青年画家以让自己的女朋友做弗朗霍费的模特为交换条件，终于走进了老艺术家的画室。弗朗霍费满怀骄傲地把青年画家领到他的《美丽的诺瓦塞女人》前面，说它是如何的无与伦比。然而青年画家在画布上只看到层层堆积的颜料，根本没有美丽的诺瓦塞女人。弗朗霍费十年的修改，把所有的缺点都消除了，画面中的形象也随之消失了。还好，青年在画布的角落里看到一只优美的、栩栩如生的脚。老艺术家十年的修改，仅有这只脚从“难以想象的、徐徐逼近的毁灭”中幸存下来。青年坦白地告诉弗朗霍费：画布上什么也没有。弗朗霍费当天夜里就死了，死前把自己的作品付之一炬。
从巴尔扎克塑造的弗朗霍费这个艺术形象我们可以看到完美主义者的两个典型的特证：追求完美，同时又努力回避不完美。完美主义者对自己所设想出来的目标抱有强烈的渴望，如果没有达到这个目标，便产生强烈的挫折感。而完美主义者的目标又往往不可能达到，因为这些目标是想像力的产物，具有一定的神话色彩，现实世界不可能与想像的世界完全一致。弗朗霍费头脑中有一个完美的诺瓦塞女人(艺术想像)，他希望能用自己的画笔，把这个头脑中的完美形象变成现实（艺术品）。另一方面，他不能容忍笔下的形象有任何不完美之处，不能容忍现实与想像的差距。并且，追求完美和回避不完美，又是相互强化的。因为追求完美，想像中的完美与现实中的不完美才有了显著的对比，不完美才显得尤其不能容忍。
从弗朗霍费这个角色，我们能看到追求完美的四种模式：要求“是其所是”、“十全十美”、“最佳、”“越来越好”。“是其所是”，意味着期望现实和想像中一模一样，与想像中不同，就意味着不完美。“十全十美”意味着完美感所指向的对象不能有任何缺陷。追求“最佳，”也就是在许多选择和可能性中，趋向最好的，期望获得最好的。“越来越好，”就是期望不断得到更好，达到一个目标，就设定更美好的目标。
不同的个体在这四种完美动机模式上会有所侧重。有的特别追求十全十美，有的则渴望最佳。导致这种差异，除了不同完美动机模式本身的强度差异，还与叠加在完美动机之上的其他动机有关，这将在下节予以阐述。下面先用具体的案例来说明追求完美的四种模式。
2.1 完美动机的四种模式
（1）是其所是
人类本能地希望现实能像想像一样美好，如果与想像有所差距，就会感到一定程度的失望。人类追求完美的动机首先表现为期望“是其所是”。
而完美主义者在这方面表现得尤其强烈。完美主义者要求现实必须和想像的目标一样，完全符合自己的期望，而不能有所不同，不同便意味着目标没有实现，就被认为是不完美，以下个案便是一例：

Ａ是一位瓷质器皿的设计师，在一件器皿变成成品之前，他就有了这个器皿将会成什么样子的设想，形状、颜色、花纹、都在他的脑子里形成具体的形象。但是器皿做出来之后总不如他想像的那么好，没有达到他设想的一模一样的效果。即使同事和顾客对他的作品大为赞赏，也不能消除他的失望感和失败感。他也承认，做出来的东西在他看来也未必有什么缺点和错误，各种品质都还不错，同事和顾客甚至认为他做出来的东西是最好的，最棒的，但“毕竟不是我所设想的那样。”

这位设计师现实中的作品与其头脑中想像出来的作品虽有所不同，但也可能是完美的。他显然把“不同”视作“有缺陷”，他的作品并非“是其所是，”就不能感到完美。要求现实与想像完全一致，是完美主义的一种最基本的形式，其他形式的完美主义都在某种程度上建立在这种倾向之上。
追求“是其所是，”除了追求现实与想像的“意象”的相似性，还可以表现为现实与期望的“数量”的一致性。例如，个体为自己设定很高的数字目标，必须完成（或超过）某个数字，才能感到满意，否则就感到焦虑和挫败。我们不妨把这种焦虑称作“数字焦虑。”例如，某个作家期望自己每年完成三十万字的作品，而他完成了二十八万，这种没有质的意义的差异仍然让他感到挫败。“是其所是”的一种特别类型是期望“和以前一样好”。个体曾经经历过（或者认为自己经历过）某种完美的体验，期望自己仍然能够达到相同的体验。
这里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尽管追求“是其所是”是人类本能的完美动机之一，完美主义者对“是其所是”的期待还叠加了其他的动机，才使他们的完美追求变得过于强烈和脱离现实。上面的那个瓷器设计师在生活中的其他事情上，尽管“是其所是”的需求也比他人强烈，但仍然能够“退而求其次”，非比在工作中的非此即彼的态度。

（2）十全十美
要求样样都好（没有不好）、完整无缺，希望都是“好的”而没有“坏的，”是“完整”的而没有“破损”或“缺陷”的。这些也是人类共有的完美需求。完美主义者在这方面的需求也表现得极端强烈。同完美主义者对“是其所是”的需求一样，追求十全十美，往往也是叠加了其他动机。
追求十全十美是完美主义者最典型的特征，十全十美感的内容是多方面的。完美主义者追求物理性状、计划、秩序、品德、成就、关系等多方面的十全十美。例如，某些个体表现出对物体性状的完美(形状的完整、无瑕疵、光滑、整洁)要求。某些个体对人际关系的完美（无冲突、没有他人的否定和批评）孜孜以求。有的个体表现为期望事情按照圆满的计划发展。有的则是期望做事中不出现错误和缺憾，一旦出错就感到整个事情都失败了。在追求十全十美方面的内容差异，与个体的完美感发展阶段有关，也与下文要谈到的完美追求的“领域特殊性”有关。以下是一个追求十全十美的完美主义者的个案：

大学生Ｂ，组织能力强，作为班长和学生会的干部，把工作做得有声有色，在同学们中间口碑很好。但她的成绩平平（中等偏上），这让她感到焦虑。她认为，一个大学生，不单要有组织能力，成绩也要优异才行。另外，她还参加好几个社团，参加多个健美项目，参加公益活动。她认为，人除了工作和学习，也应该有广泛的兴趣，应该长相出众，应该通过公益事业表达爱心。于是她在各种事情之间奔波，疲于奔命，压力巨大，而舍弃任何一方面都是她不能忍受的，“要干就要干好。”

上面这个案例也是一个追求完美同时有害怕不完美的一个例子，B在方方面面都有追求出色的动机，希望“样样都好，”同时对自己的弱点感到过分焦虑，觉得如果有个别地方不如别人，就意味着不出色。下面则是一个追求“完整无缺”的例子。

F， 男，46岁，大学教授。F在他的学生看来是个过分严厉的人。学生交上来的论文如果有错别字，他就表现的十分生气，冲学生们发火。他会花大量的时间检查学生的文章中有没有错别字和不正确的句法。在学生论文答辩时经常针对文中的错别字、句法和格式进项发难。
如果学生把实验室收拾得不够整洁，没有达到他的标准，他也会大为愤怒。F教授对自己的工作亦是如此，对自己的论文反复修改，准备寄出的论文要是发现有一个错别字，就一定要重打一份，甚至在多年前使用打字机的年代也是如此。如果已经寄出的论文有错别字，他会郑重地向编辑提出更正的要求（他不相信编辑和校对者能够对此负责）。

以上两个例子，属于“同时性的十全十美”的例子。同时性的十全十美表现为要求样样都好，完整无缺。还有一种十全十美则是在时序上展开的，完美主义者要求“一直都好，”或者要求事情按照某种事先设计的先后顺序和计划进行。例如，完美主义者可能会期望事情一直都顺利，没有波折，一旦出现波折就感到强烈的焦虑和挫败。
个体追求历时性的完美，经常表现为对计划和程序的关注，计划被扰动时就感到显著的焦虑；还表现为做事缺乏灵活性，在完成一个计划的过程中碰到问题，宁可浪费时间，也不能把这个计划暂时放一放先干别的。下面是此类案例之一：

S，男，40岁。工作时总是把时间排得很紧，很精确，可以精确到分钟。如果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后面都会被打乱。同时又渴望独处，有时几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别人敲门也不应，很享受那种不被打扰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感觉。

不论个体追求共时性还是历时性的完美，都会表现为关注细节，仔细，谨慎等。同时性的十全十美的一种比较抽象的形式是对秩序感的追求，和担心秩序被破坏的心理焦虑。
“两全齐美”是同时性的十全十美中一个特殊的例子。人在生活中经常面临两种愿望相冲突的情境，完美主义者期望通过努力，使鱼和熊掌能够兼得。
（3）最佳
希望获得最佳、最好、第一、惟一，这是所有个体都具有的完美期待。完美主义者追求“最好、”“杰出”、“第一”、“惟一，”如果不是“第一”、“杰出”，“最好，”那就等于“不好、”“失败、”“低劣，”就不值得追求。如果没有达到最好，就是不好，这也是完美主义者的典型特征。下面有两个例子：

Ｃ是一个大学生，在数学学习上有困难，学不进去，数学考试总是不能通过。这个学生在中学阶段最突出的就是数学成绩，曾经在数学竞赛上拿到一等奖。进大学之后，因为科目众多，且不是数学专业，他不可能再有大量时间用在数学学习上，他自己也不再坚持当年想成为数学家的想法。数学成绩变得不再出色。C拿起数学书，就会产生各种想法，觉得自己不能把数学学到最好， “如果不能学到最好，不能全力以赴，还不如不学。”他觉得只是用不多的精力来学数学，“随便学学便过了，”对不起这门学问，反倒是完全不学，任其挂科，还感到好受一些。

R，女，16岁，大学生。中学毕业时年级排名第二而不是第一，产生强烈的挫折感。B从小学一直名列前茅，但从未得过年级排名第一。她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命运，无论如何努力，总是不能达到最好，这让她感到伤心，自信心受到打击。

以上的案例其实也包含了附加的动机，C和R对第一的需求，不单是人人都有的对最佳的偏好所致，还与第一背后隐含的其他动机有关（例如，竞争意识、优越感、他人的赞美等等。）

（4）越来越好
人们希望越来越好，这也是一种完美需求。完美主义者在这方面也表现出高于一般的动机水平。他们期望能够“越来越好”，“越来越多”，“日新月异”，“蒸蒸日上”，如果不能“越来越好，”就感到“倒退、”“衰退”和“堕落，”这是完美主义者的又一种动机特点。现实的事情有它自己的变化规律，有的是好坏循环，有的是曲折上升，而完美主义者对暂时的或永久的挫折和衰退都难以接受，下落的情况会让完美主义者感到挫败。下面便是两个案例：

Ｄ在准备一个出国外语考试。她给自己定下了每天背英语单词的计划。在计划的执行过程中，她有一种冲动：每天都要比上一天多背一些单词，这样才能感到“有所进展，”起初还有可能，后来就变得不堪重负。这给她带来强烈的挫折感，最后把背单词也放弃了。

一个决定每天早上跑步锻炼的学生F，要求自己每天都要比昨天多跑一圈，这才能感到有“进展”。F的运动量越来越重，最终难以完成，放弃了早锻炼的习惯。

完美主义者希望自己的成就越来越大，用越来越少的时间做越来越多的事情，这样才能够满足个体的“进展欲”并在这个过程中体验到完美感。这种强烈的进展欲除了源自人类基本的对越来越好的完美期望，也往往由于其他动机的叠加而得以强化。
完美主义者追求进展，每达到一个目标，就给自己制定更高的目标。达到目标不能导致满意感，而是唤起一种恐慌——应该还有更好的。如果是一件需要花长时间多次去做才能完成的事，完美主义者期望每次做的时候都应该有所进展，如果没有进展，就会觉得挫败，表现为一种“停滞焦虑”。完美主义者甚至努力胜过自己，要求现在的我要比以前的我强，今天的我要超过昨天的我，如果没有以前做得好，就产生“退步焦虑”。随着个体的完美感的指向的发展，个体可能会产生更为抽象的进展欲，例如，希望人格越来越完善。生存竞争和失败恐惧往往叠加在这种“越来越好”的完美期待上。

2.2 完美动机的组合与交互作用
完美动机的四种模式在每个完美主义者而言，则各有不同的侧重，可以在个体上单独出现，也可同时出现。但是要求“是其所是”似乎是大部分完美主义者所共有的，且是其他三种动机模式的基础。
一个要求“十全十美”的人，同时也可能要求“最佳”或者“越来越好。”有的完美主义者期望在最佳的状态下做最重要的事情。对于比较重要的事情，完美主义者感到有压力，担心不好的状态会破坏手头的事情。最重要的事要在最佳状态下去做，否则还不如不做，这不单是“两全齐美”，而是更为复杂而抽象的完美状态。
最佳的状态往往意味着多方面的条件：好的精神和生理状态，足够的时间，没有其他事情的干扰等等。这是追求“最佳”和追求“十全十美”两种完美动机的结合。它通常会导致拖延。
一个追求最佳的人，可能认为只有事情越来越好才能达到最佳，就会对“越来越好”格外注重，这也是完美动机结合的例子。
追求完美者，也有期望样样都是第一才感到十全十美的，或期望各个方面都是完美无缺并且样样第一，这是完美动机的非常极端的动机组合。以下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个案：

C，女，21岁。曾因为精神抑郁而来咨询室咨询。恢复后也常来咨询。她想通过心理咨询使自己的性格“更加完美。”
在大二时，C发现自己参加社团活动要花去很多时间，影响了学习，成绩不再名列前茅。于是她放弃一切社团活动和休息，集中精力学习。常常用功到筋疲力尽也不休息（因为当她休息时看到别人用功，就觉得别人会超过自己），她认为只有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才能“跑在别人前面。”她这样做并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成绩未有明显起色，于是感到抑郁。
现在C开始注意调整自己，但那种“别人就要超过自己”的担心仍然强烈。
C来咨询室咨询除了要在心理上得到“完美的健康”之外，还有另一个希望：她看到有的同学与父母的关系十分融洽，而自己与父母的关系不好，觉得这种状况肯定不利于自己的成长（这是她从心理学书上看到的）。她希望能够通过心理咨询解决这个遗憾，消除家庭对自己的负面影响。
C来咨询，希望每次都比上次有所进展。

人们在做出选择时，受到“是其所是”、“十全十美”、“最佳”、“越来越好”这四个完美动机的驱动。人们希望得到自己想要的，得到完整无缺的，得到最好的，不断得到更好的，如果现实果然如此，就能体验到完美感，否则就产生不完美感。不过，在日常用语中，“完美主义”这个词更多地指“十全十美”和“最佳”这两种动机表现。在完美主义问卷中，这两个动机以“完美欲”和“高标准倾向”体现出来。
从追求“是其所是”到追求“越来越好，”完美主义越来越具有一种拓展的、超越的性质，因而，完美主义又可以概括为 “横向的完美主义”（horizontal perfectionism）和“纵向的完美主义”（vertical perfectionism），前者以追求平面化的相似、完整、全面为主，后者以追求不断的超越为主。从追求“横向的完美主义”到追求“纵向的完美主义，”也与人类的完美动机的发展顺序有关。例如，幼儿最先表现出的是追求“是其所是，”后来才出现追求“十全十美。”追求“更多”和“更好”的动机则出现得更晚一些。纵向的完美主义还可以从时间和空间两个方面加以区分。追求空间的纵向完美主义表现为渴望“最好”、“最高”、“无与伦比”等。在时间上的纵向完美主义则表现为追求“越来越好”、“蒸蒸日上”等。
当然，分析横向的完美主义，也可以从空间和时间上略加区别，“完整”、“十全十美”固然主要表现为空间上的完整性，但是希望“保持良好的感觉”，“保持完美无缺的状态”，就包含了时间感。
在阅读前面的一些案例时，我们已经指出：某些完美主义者对十全十美、对最佳的要求，除了追求完美的动机之外，还包含了其他动机。例如，上文案例中的教授F，在看到论文中的错别字时会产生强烈的情绪反应，而在他看到报纸和书籍里的错别字时，则只是埋怨工作人员不负责，虽然他比其他人更在意这些错别字，但还不至于勃然大怒。显然，F对自己的论文，对自己学生论文的严格态度，除了完美动机，还另外包含了其他动机。自己或学生文章中的错别字不单唤起了他的不完美感，也进一步唤起了他的失败焦虑。
完美主义者对完美的追求和对不完美的回避，除了完美动机本身的驱动之外，往往还另外叠加了动机。这些动机与完美动机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画家弗朗霍费对自己作品质量的苛求，不肯轻易示人，恐怕不是单纯地受美感的驱使，而是蕴含着他对于成就（完成一个能够成为永恒的杰作的艺术品）、权力（超过别的艺术家）和亲和（得到观众的赞美和追捧）的渴望，或者对于失败和被抛弃的担心。此时完美感或不完美感是更为强烈的情绪感受的触发因素。下一节将探讨其他动机与完美动机的叠加作用。

3 叠加在完美动机之上的其他动机

上文已经谈到，虽然追求完美-回避不完美是人类的本能，但追求完美-回避不完美之所以成为“完美主义”，完美主义者的求全、求最佳的冲动表现得比一般人更强烈，乃因完美动机和其他动机发生了叠加与联结。本节将更为详细地探讨这个问题，让我们从一个案例开始：
D，女，35岁。D女士为自己6岁的儿子报了许多“素质班。”她认为自己的儿子应该琴、棋、书、画、奥数、作文、英语、科学、武术等等都有所涉猎，万一“将来会有用。”她认为现代社会竞争激烈，要跑在别人前面，就要比别人更努力更用功，否则就会落后。D的儿子每天放学后就被D带着参加一个又一个素质班，直到睡觉前。周末也是安排得满满的。她儿子的时间都是在教室里度过的，没有娱乐和游戏的时间。最近这个孩子表现出一些古怪的行为，他的同学都不喜欢他。例如，一次他在学校乘电梯，当电梯门开了，他发现自己的鞋带没有系好，一定要系完鞋带才进电梯。同学们硬把他拉进电梯，他在挤得满满的电梯里执意要俯下身去系鞋带，不能等到电梯再开门。同学们对他此类行为大惑不解。

任何一个母亲都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样样都好、十全十美，但很少有人真的如此付诸实践。D女士之所以这样做，在追求十全十美的动机之外，D女士内心强烈的不安全感是最主要的动因。她担心自己的孩子将来的出路，故而采用追求完美的方式来缓解这种不安全感，避免想象中的失败。当然，这个母亲还特别渴望成功、期待荣誉，这是一种积极动机。不论这个母亲是渴望成功还是避免失败，它们叠加在追求完美的动机之上，就使这个人的完美主义变得格外执著。
人类对于“完美感”的追求，其实往往受到诸多其他动机的叠加，例如，成就动机、权力欲、控制欲、亲和的需要、害怕失败、害怕失去控制、害怕被孤立、担心被抛弃、担心被否定、害怕死亡等。
人类对整洁、秩序、最佳、完整等的需求可以看成一种“冷”动机，或者说，是一种“偏好”，如果没有其他更为强烈的“热动机”叠加于其上，就不容易表现出完美主义倾向。正如马斯洛所说，审美的需要属于成长性的高级需要，而基本的生理、完全的需要，成就需要、受人尊重的需要以及归属和爱的需要等是匮乏性需要。它们都会在匮乏时表现出显著的强度，从而“淹没”高级需要。例如，一个想考第一的学生在考试时要求自己“每个字都要看得清清楚楚”，这种焦虑显然不只是由于她的完美偏好，而更是成绩所蕴含的对基本动机（成功、或者父母的关爱）的满足或者挫折。
叙事心理学家McAdams把人的基本动机概括为追求“能力”（agency）和“亲和”（communion）两个主题[7]。前者驱使人们追求自身的强大与独立，表现为对权力、成就等的追求，后者驱使人寻求与他人的情感联系与依赖。Hermans则把这两种基本的动机概括为“S-动机”和“O-动机”[8]。S-动机关注的是追求卓越、扩展、权力、控制等，O-动机关注的是与他人的接触和保持亲密关系。
在另一方面，人类的动机又可归纳为“趋进”和“抑制”两种模式。Gray指出，这两种动机模式分别是行为趋进系统（behavioral approach system，BAS）和行为抑制系统（behavioral inhibition system，BIS）的功能表现[9]。
综合两种动机主题和两种动机模式，我们可以把基本动机归纳为四种类型（见图3-1）：追求能力（例，追求成功）；避免失去能力（例，避免失败）；追求亲和；避免被抛弃。当然追求成功和害怕失败，追求亲和与害怕被孤立被抛弃，虽是相互对立的动机模式，却是在每个个体上都不同程度地表现出来。
作为“冷动机”的对完美的偏好和对不完美的回避也分别属于趋近（BAS）和抑制（BIS）动机，作为区分，本文把基本动机（S动机和O动机）合称为热趋近-热抑制动机。表3-1显示了分别与S动机和O动机有关的完美主义的部分表现。


 趋进（BAS）
 抑制（BIS）
S动机（能力）
 追求成功、扩展、权力、控制
 害怕失败、衰落、失去权力、
失去控制、
O动机（亲和）
 追求与他人的接触、建立和保持亲密关系
 害怕被孤立、被抛弃

图 3-1 四种基本动机模式

表3-1 分别与S动机和O动机有关的完美主义倾向
与S动机（能力）有关的完美主义倾向
 与O动机（亲和）有关的完美主义倾向
追求细节上的完美
 希望人际关系和谐，完全没有冲突
担心细节上的错误
 在意人际交往中的微小失误
非常严谨、慎重
 注意交往的细节
犹豫不决
 人际沟通过度谨慎
过高的目标和标准
 人际交往中过度犹豫不
做完一件事总觉得不够完美，还要做并不必要的改动
 希望别人与自己的关系最好
害怕浪费时间
 害怕被别人批评，害怕别人看到自己的缺点
希望样样都好
 与人交往后总觉得有不够完美的地方，为小事道歉
做事之前把过程和局面设想得过于清楚完整，做事过程中不能根据实际调整
 希望别人是自己想象的那种完美的人
计划如受到微小的打扰，整个工作都会受到影响
 人际交往中的微小摩擦会导致关系焦虑
开始一件事和结束一件事都很难
 与人建立交往和结束交往存在困难
过分渴望第一，渴望做到最好
 渴望得到所有人的认可、接纳甚至称赞
害怕输给别人
 害怕被别人抛弃

作为“热动机”的基本动机叠加在个体对完美的偏好和对不完美的回避的“冷动机”之上，强化了追求完美和回避不完美的行为。通过对被称为“完美主义者”的个体的深入访谈很容易发现，他们对完美的追求，多是受到能力动机和亲和动机的驱使。追求完美不仅仅是为了完美，而是为了完美所能带来的其他满足（成功、他人的认可、控制感的获得，等等）或是通过完美而避免其他挫折（失败，被抛弃，失去控制等），这是完美主义者追求完美的深层理由。Burns著《抑郁情绪调节手册》中有一个案例很能说明完美主义与动机叠加的关系[10]。这是一位事业成功但长期焦虑的律师比尔。尽管他一直表现良好，事业顺利，但是他总在担心自己随时可能在法庭上犯错误，以至于败诉。失败的恐惧一直困扰他：

他设想一旦同事们看到他败诉，就不会尊重他，并且不再有机会受理案子。然后，自己就失去了工作并且破产。接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将会离他而去，最终他将像乞丐一样流落在纽约街头。他想像着自己衣衫褴褛、屈辱地在街头乞讨时，以前的同事边走边嘲笑着扔给自己几枚硬币。
尽管比尔在理智上能认识到这一系列事情的荒谬之处，但他却不能把这种想法赶出脑海，相反整天被这种想法所困扰。当然，他非常紧张，对每个案子都认真对待，因而获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成功。但是也是出于同样原因，他生活得很糟糕，因为他从来没有机会放松一下，忙里偷闲。
（p92 《抑郁情绪调节手册》――Burns著，中国轻工出版社，2006。）[11]

比尔的认真、细致和高标准是超出正常水平的，如果不分析比尔这些追求完美的行为的附加动机，就难以理解他的极端行为。完美主义者对完美目标的追求和对不完美的回避、厌恶达到苛刻的程度，直至影响到心理健康（产生焦虑、抑郁和强迫症状）、做事效率（拖延，浪费时间）和人际关系（对别人和自己的苛责，人际焦虑），这些表现更多地是受到基本的匮乏性动机的驱使。在比尔的案例中，“失败焦虑”、“防御性悲观”、“灾难感”是理解这个人的关键。
比尔的成功其实也可以归功于失败焦虑和灾难预期。完美主义者追求“十全十美”，不仅仅是它让他体验到了“完美感”，更重要的是这种完美感成为避免失败的一种标志：当他感到事情做得“完美”了，内在的失败焦虑也同时得到了缓解；当他感到不完美，随之而来的是对失败的恐惧。此时完美感作为完美主义者做事的“指标”或“心锚”(anchoring)[12]而存在。如果一件事与失败或他人的评价无关，这个完美主义者就有可能可以承受不完美感，并不要求自己做到极致。比如，一个在工作中追求完美的人，在家居生活中对室内的整洁程度未必吹毛求疵。
完美主义者希望获得最佳、成为第一的动机也往往包含了追求成功和避免失败等“热动机”。一个在工作中想超过所有其他人的人，并不一定在业余爱好方面希望自己成为最好的，也不一定希望自己要有最佳的生活条件。完美主义者在某些事情上追求最佳，而这个目标背后的动机可能包含了好胜心和竞争的压力。
完美主义者一旦达到了某个目标，就设定更高的目标，想用越来越少的时间做越来越多的事情，这些也与追求成功和避免失败的动机有关。而这些匮乏性动机在完美主义者之所以那么强烈，往往与他们的成长经历和气质有关。渴望成功，渴望超过别人，害怕失败，害怕被批评，在完美主义者的生活经历中，这些动机由于种种原因被强化，又以完美感作为“心锚”，就形成了极端追求完美、回避不完美的心理模式。
追求完美－回避不完美这两种冷动机与追求能力/亲和－避免失去能力/被抛弃这两组热动机之间的叠加或心锚作用可以形成多种模式。例如，追求完美可以是追求能力/亲和的心锚，也可以是避免失去能力/被抛弃的心锚。或者说，追求完美的热驱力可以来自对成功和他人尊敬等的渴望，也可以是处于对失败和他人抛弃的恐惧。回避不完美也是一样。一个对自己的工作反复修改，总在发现自己的不足与错误的完美主义者，他潜在的强大驱力可能源于对成功的渴望，也可能源自对失败的恐惧。
完美主义者既有很强的趋进动机，也有很强的回避动机，而尤以回避动机更为显著。因此，完美主义者更容易体验到焦虑、恐惧等消极情绪。而强烈的趋进动机也往往因为追求完美遭遇挫折而体验到挫败感、失望感和愤怒情绪。完美主义者体验大量的挫败感、失望感和焦虑感，表现出抑郁、愤怒、担忧和恐惧等消极情绪，完美主义又可以被称作“消极完美主义。”完美主义的动机叠加现象如图3-2所示。
在日常用语中，完美主义通常就是指“消极完美主义。”但是在少数情况下，人们又会用“完美主义”这个词来指称一类与“消极完美主义”大不相同的人。他们虽然也有极高的目标和追求（这是被他人称为“完美主义”的原因），但是却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挫折感和其他消极情绪，他们对自己的评价是积极的，做事情是有效、干练和果断的。我们不妨把这类人定义为“积极完美主义者”。某些学者则建议用“追求卓越”这个词来代替“积极完美主义”[13]。








完美主义：一个概念的剖析
从上文的分析可以看出，完美主义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心理现象，在追求完美－回避不完美这个“冷动机”层面上，就有横向的（horizontal）和纵向的（vertical）两类。在趋进（BAS）－抑制（BIS）这个“热动机”层面上，又有能力动机与亲和动机两种类型。追求完美－回避不完美与趋进－抑制动机的联系必然是复杂多样的。在这些联系中，横向的追求完美动机似乎更多地与亲和动机相联系，而纵向的完美动机更多地与能力动机相联系。
另外，积极完美主义者更容易表现为追求纵向的完美，而消极完美主义者更容易表现为追求横向的完美。积极完美主义者更有可能追求最佳、第一、卓越、更好；而消极完美主义者更有可能追求十全十美、完整感、秩序感、计划性、和谐感。这种差异或许与人类脑功能有关，因为积极的情绪往往与大脑左半球相连，而消极情绪往往与右半球相连。右半球的思维是整合性的，主管形象思维，故而对完整性的思考更为敏锐。而左半球是分析性的，故而对差异性，比较性的思维更为敏锐。
从动机层面上，又可以分成以S-动机为主的积极完美主义和以O-动机为主的积极完美主义，前者把完美与成就、权力等动机联系起来，后者把完美与人际关系联系起来。当然，每个个体不可能只有单纯的S动机或O动机，完美主义者的“热动机”势必是交织在一起的。同样，也可以把消极完美主义分成以-S动机为主的消极完美主义和-O动机为主的消极完美主义，前者以害怕失败为特点，后者以害怕人际排斥、他人批评和被抛弃为特点。
概言之，完美主义是生命意志的表达方式，由积极动机和消极动机两个相互影响的侧面组成，由追求完美-回避不完美这对“冷动机”和热趋近-热抑制这对“热动机”两个层面叠加构成。积极动机导致积极的期望和追求，消极动机导致灾难预期和防御行为（通过修饰、修改和拖延等方式防止灾难的发生）。完美主义者的积极期望往往是神话式的（fantastic）。神话式的期望给个体带来兴奋感，使个体有行动的强烈动力。但这种神话式的期望又容易产生失败焦虑和挫折感。因此，完美主义是一个相互依存的过程（dual process）结构。消极完美主义者（日常用语中“完美主义者”的主要指涉）以消极动机为主要表现，而积极完美者（追求卓越者）则以积极动机为主要表现。两者的具体特征由图3-3所示。


 冷动机（心锚）
追求完美 回避不完美
 热动机
热趋近 热抑制
完美主义（消极完美主义）
 强
 强
 强
 强
追求卓越（积极完美主义）
 强
 弱
 强
 弱
图3-3 消极完美主义与积极完美主义的动机模式

可以根据个体的完美主义倾向的泛化程度，来区分周伟提出的“状态完美主义”和“特质完美主义”的概念[14]。例如，一个正在书写重要文本的人对错别字过分在意，但是同样的作者，对于不重要的文本，可能并不太在意是否有错别字。这种只在特定领域、特定情境表现出来的完美主义可称作“状态完美主义”。但是当个体长期处于热动机的驱使之下，追求完美的行为和想法长期受到强化，这个人就可能出现完美主义的泛化，对某些过去并不会特别要求完美的对象表现出过度的完美追求。例如，一个人长期在压力的状态下完成文本报告，他可能表现为对他人和自己的一切文字过分追求完美；一个长期从事一种必须以极为严谨、井井有条的心态工作的人，有可能把这种心态逐渐泛化到其他生活领域。这种泛化逐渐扩展，能够从与自己休戚相关的某个领域扩展到生活的更方方面面，甚至于审美趋向[15]。当完美偏好泛化到生活的众多领域，成为一种生活方式，这种完美主义可以被称作“特质完美主义。”因此，完美主义者所表现出来的追求完美、回避不完美，背后一定有“热动机”（成就、他人评价等）的驱动。

4 完美主义的领域特殊性

人类的生活由种种领域构成，如，事业、学业、亲密关系、人际关系、兴趣爱好、家居生活等等。当我们观察那些被称作“追求完美”的人，总能发现他们的追求完美通常并不出现在所有事情上。完美主义者并不是像很多人以为的那样，对任何事情都追求完美。一般来说，他们只是在某些自己比较在意的领域才表现出明显的完美主义倾向。一个在学习成绩上只允许自己拿第一而不能屈居第二的学生，对于穿着或者个人卫生可能并不在意。完美主义是一种心理潜力，必须经过激活才会表现出来，它会附着在一个人认为“重要的”事情上，这就形成了完美主义的“领域特殊性”（domain-specificity）。
完美主义者表现出的领域特殊性也不是固定不变。例如，Ａ的个人生活空间邋遢，但是如果有客人来访，尤其是他认为比较重要的客人，他就会非常认真地打扫房间，把居所收拾得一尘不染，显得过分整洁。在他人评价的压力下，个人卫生领域对于Ａ便有了重要性。所以，完美主义者所表现的完美主义，乃是对心理意义上重要事件的一种应对模式。
领域特殊性与完美指向的发展阶段交织在一起。在人际关系这个领域，处于完美指向发展的较基本阶段的个体可能对交往中的形式层面的东西（例如，是否准时赴约，是否“有来有往”）有完美的要求。而较高发展阶段的个体可能会从情感、志趣等方面去考虑关系是否完美。这是在同一领域，表现出不同指向阶段的完美追求；反之在同一个完美指向发展阶段，个体也表现出对不同领域的追求。例如，在个体层面（第三层面）上追求完美的人，可能追求的是个人的完美成功，这是在成就领域的完美主义；他也可能努力想要得到每一个人的喜欢，这是在人际领域的完美主义。
完美主义的领域特殊性受到完美主义者所处的文化、宗教信仰、历史背景以及个人经历等因素的影响。例如，中世纪的基督教或者儒家文化下，人们对道德方面的完美甚为关注，而在现代社会，追求完美就更多地表现在个人成就方面了。中国人在学业成绩方面的完美主义比较多见。这与中国的考试制度有关。美国人在学业成绩上的完美主义表现就比中国人少得多。在对体形的完美要求方面，女性远多于男性，青春期的女性远多于非青春期女性，富裕地区的女性远多于贫困地区女性。传统的男性角色是关注成就动机的，而传统的女性角色则是注重人际关系的。但在目前的对大学生的成就动机研究中，性别差异越来越并不显著。女性完美主义者同样表现出强烈的对成就/成绩的完美要求，男性完美主义者对关系方面的完美要求也不少见。然而在大学生毕业之后，可以观察到女性回归家庭，降低甚至放弃成就的例子也非常多见。
以下是一个在人际关系方面追求完美的案例：

H，男，39岁，工程师，平时最怕得罪别人，在人际交往中表现得小心翼翼。如果他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就一定要设法弥补。这些弥补有时让别人觉得很不必要。例如，有一天下班，他手下的一个技工离开工作室，他忘了跟这个技工说再见（通常他都是说再见的），晚上特意打电话向技工道歉，说自己竟然忘了说再见真是很不礼貌。他经常担心自己说话会伤害别人或让别人不满，在表达自己的意见时往往吞吞吐吐，反而让别人觉得虚伪。

人际关系方面的完美主义，表现为对他人评价的高度敏感。完美主义者希望自己与别人的关系只能一直都好或者越来越好，如果关系出现波折，便对两人的关系完全失去信心。他可能希望自己在别人眼里是没有缺点的，是最出色的。他对别人的要求也会很完美，别人的缺点会令其大失所望，对整个人失去好感。他可能希望一个人与自己的关系是“最好的”而不能看到那个人与其他人有更好的关系。在与人交往上，喜欢与出色的人交往，对别人的缺点敏感。
在异性关系上追求完美的人，期望找到最理想的另一半。例如，G，一位33岁的男职员，一直在寻求“完美的恋人。”从二十多岁到现在，G与每个的女友关系都以破裂而告终。他每结识一个女友，都以为找到“梦中的另一半，”但是交往过程中逐渐发现她们的缺点，她们在他眼中不再完美，他的感情也就逐渐消失了。他说：“我仍未发现那个我要找的人”。
H对于人际关系的完美追求，更多的是出于对人际排斥的一种担心。而G对不完美的过分在意，则更可能源自于他对于完美的渴望。两个人的共同特点则是对不完美感到焦虑。
在成就上追求完美的人，期望自己是最出色、最成功的，甚至样样都是成功的。成就上的完美追求也表现在个体希望总能“战胜自己”，比以前的我更好，越来越好。成就领域的方面注意者的消极动机是：非常害怕失败，担心自己不是最好的，担心不能做得比以前更好，自己会有致命的弱点等等。成就方面的完美主义者，在做事风格上，往往表现为过度讲究秩序性、计划性和进展欲，并期望在“最佳状态”下进行工作。完美主义者在接受任务后，产生两层矛盾:（1）做与不做的矛盾，一件事一旦唤起他对被抛弃或死亡的恐惧，他一定选择做，否则他便选择不做。（2）做到完美与不做到完美的矛盾，完美主义者认为不做到完美就会导致失败，他就一定去做到完美，他不会去冒失败的风险，哪怕这样可以给他减轻负担。某些成就方面的完美主义者可能存在对权威的畏惧感，渴望来自权威的认可、赞许与重视；害怕来自权威的否定、批评与失望。这种畏惧感成为追求完美-回避不完美的叠加动机。
对于从事艺术职业的个体，作品是个人成就和完美理想的外化和客体化。完美主义者把追求完美的冲动投注到作品上，就表现为对作品缺陷的过度关注，要求作品成为“杰作”的倾向和不断修改的行为。这就是弗朗霍费式的完美主义。
人类的生存包含太多的内容，能够观察到完美主义的领域随处可见。从最基本的生理条件（例如健康、身材、相貌）到现实生活（如，成就、成绩、子女教育），再到道德品质，都有可能成为完美主义者的关注对象。某些学者根据完美主义的不同领域，编制了针对具体领域的完美主义问卷[16]、[17]、[18]。
在考虑完美主义的领域特殊性时，还应该探讨另一个与之有关的概念：完美主义的导向性。被称作“完美主义”的个体可能要求自己在某些方面的所作所为完美无缺，也可能是要求别人在某些方面完美无缺，这两种完美主义显然是有区别的。Hewitt和Flett把它们分别定义为自我导向的完美主义(self-oriented perfectionism)和指向他人的完美主义（other- oriented perfectionism）[19]。还有一种完美主义者，竭力追求他人的认可，担心他人的负面评价，希望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完美的。这是Hewitt和Flett归纳的第三种完美主义——社会决定的完美主义（socially prescribed perfectionism）。Hewitt等人的研究发现，社会决定的完美主义和很多种类的神经症相关，是三种导向的完美主义中最不健康的一种。自我导向的完美主义仅与一些神经症有微弱的相关。导致这种结果可能是因为社会决定的完美主义者受外在强加的标准左右，把它们看成非此不可的“必须，”因而在标准不能达到时缺乏灵活性，难接受较底一点的标准，从而容易导致神经症。而自我导向的完美主义者虽然也给自己设立较高的标准和期望，但当标准和期望不够现实不能实现时，能够及时调整。导向他人的完美主义者用苛求完美的态度对待他人，在他人没有满足其设定的标准时表现出强烈的愤怒情绪，对人际沟通和交往构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
在实际生活中，自我导向、指向他人和社会决定的完美主义在个体层面上往往是叠加在一起的。一个苛求他人完美无缺的人，也很有可能给自己设定很高的标准，并可能对来自他人的评价甚为敏感。而对来自他人、尤其是权威他人的期望的迎合，是完美主义者最感到焦虑的状态[20]。
完美主义者对于自己的不完美和他人的不完美都会产生强烈的情绪反应。完美主义者发现自己的不完美时，更多地表现为失望、抑郁、焦虑和恐惧这类情绪，这些情绪属于人格的神经质类型的情绪；完美主义者发现他人的不完美时，更多地表现为愤怒情绪。这种愤怒的程度之重经常和他人缺点错误的程度之轻不相称，给人一种小题大做的印象。Kohut曾把自恋者的自恋受到伤害时表现出的震怒称作“自恋愤怒”（narcissistic rage）。自恋者在自尊稍受伤害就可能发生强烈的愤怒情绪，也是一种看上去小题大做的情绪。较之于自恋者的自恋愤怒，完美主义者对他人缺点的愤怒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鉴于此，不妨把这种愤怒称作“不完美愤怒”（imperfection rage）*。

5完美主义与强迫性人格、强迫症的关系

在日常用语中，当一个人表现出过分追求完美的行为，也会被人称作“强迫”或“强迫症。”这种日常的观察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完美主义的本质。强迫是一种身不由己的状态，至少在他人看来是如此。但是在诊断学上，强迫症、强迫性人格和一般的强迫行为是有显著的区别的。强迫症患者会对自己身不由己的行为感到痛苦；而强迫性人格只有在觉察并相信到自己某些行为的不恰当时才会感到烦恼，否则，这个人会给这些行为以充分的理由。本节试图从诊断的角度分析完美主义、强迫性人格和强迫性神经症的关系。

5.1 完美主义与强迫性人格
在美国精神卫生诊断标准DSM-IV-TR中，强迫性人格障碍被定义为：“广泛专注于条理性、完美主义及精神和人际控制，以牺牲灵活性、开放性和效能为代价。[21]”该标准要求对此种人格障碍的诊断至少存在符合下列标准中4项或以上的症状：（1）拘泥于细节、规则、清单、顺序、组织或计划，以至于到了丢失活动主题的程度；（2）表现出干扰任务完成的完美主义（如因为过于严格的标准不能得到满足而使计划无法完成）；（3）对工作过于投入，以至于放弃了业余生活和朋友友谊（无法用经济困难来解释）；（4）对道德及价值问题过于尽责、谨慎及缺乏灵活性（无法用文化及宗教一致性来解释）；（5）即使某易物体破旧无用、不值得留恋，也不愿抛弃：（6）除非符合其行事方式，否则不愿委派任务或与他人一起工作；（7） 对自己和别人都很吝啬；认为金钱只能储存并用以预防未来灾难；（8）表现刻板和固执。
在中国精神卫生诊断标准CCMD-3中的强迫性人格障碍则被定义为[22]：“以过分的谨小慎微、严格要求与完美主义、及内心的不安全感为特征”。并至少有下列3项：（1）因个人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导致优柔寡断、怀疑，及过分谨慎；（2）需在很早以前就对所有的活动作出计划并不厌其烦；（3）凡事需反复核对，因对细节的过分注意，以致忽视全局；（4）经常被讨厌的思想或冲动所困扰，但尚未达到强迫症的程度；（5）过分谨慎多虑、过分专注于工作成效而不顾个人消遣，及人际关系；（6）刻板和固执，要求别人按其规矩办事；（7）因循守旧、缺乏表达温情的能力。
可以看出，在精神医学领域，完美主义被视作强迫性人格的典型特征。但是对于完美主义这个概念，无论DSM-IV-TR还是CCMD-3都没有给出明确的定义。在DSM-IV－TR的强迫性人格障碍的症状中，“干扰任务完成的完美主义（如因为过于严格的标准不能得到满足而使计划无法完成）”，描述一种对任务进行反复修正、修改，力图十全十美的倾向。但是无论日常用语，还是完美主义研究领域，完美主义的定义都不是如此狭窄。其实，DSM-IV－TR中强迫性人格障碍症状的第（1）、（2）、（4）、（6）项都属于完美主义的范畴。CCMD-3的强迫性人格障碍症状中，第（2）、（3）、（4）、（6）项也属于完美主义概念所包含的内容。强迫性人格的核心情绪是不安全感，个体通过追求完美、谨慎与严格来缓解这种感受。而谨慎与严格也强化追求完美的行为。虽然严重到可以诊断成强迫性人格障碍的个体并不多，但具有强迫性人格倾向的个体却比较常见。因此，“完美主义者”与“强迫性人格倾向”这两个概念有相当的重叠[23]。

5.2 完美主义与强迫症的关系
完美主义与强迫性人格倾向是相互重叠的概念，但完美主义与强迫症状却有很大的区别。完美主义者表现出对某些行为、想法的固执，害怕犯错误，对不完美感到焦虑，但这些行为和想法与个体的内在动机相一致，不至于产生非现实的内在冲突。完美主义者对于自己追求完美的行为基本上是认同的。而强迫症患者的追求完美，却存在强烈的内在冲突。例如，以强迫性洗涤为主要症状的强迫症患者，会觉得自己对清洁的过分要求是病态的，并试图反抗这种强迫倾向。这是强迫症典型的强迫-反强迫冲突。因此，完美主义者通常不是强迫症患者，而是有强迫性人格倾向的人。尽管70％的强迫症患者的病前人格都是以强迫性人格为特点，由强迫性人格或者完美主义而演变成强迫症的例子还是比较少见的。完美主义者在压力的情况下，有时会暂时表现出类似强迫症的症状，但这些症状在压力源消除之后往往不治而愈。
我们也可以把神经症性强迫状态下表现出的完美主义称作“神经症性的完美主义”，这种完美主义表现出强迫和反强迫的共存。患者知道自己追求完美的行为并不合适，但无法摆脱这些行为，因而感到苦恼，这便是神经症性的完美主义[24]。而强迫型人格障碍表现出的完美主义并不存在强迫和反强迫的冲突，患者并不因为追求完美的行为而感到痛苦，这些行为往往受超价观念的支配。因此，强迫症患者的完美主义比强迫型人格障碍患者的完美主义有更多的生理因素的决定。强迫症患者的完美要求，可以是出于恐惧（污染、失败等），也可以是纯粹地追求完美。Tallis就观察到几例并非担心污染，而只是要使自己保持“完美的干净状态”的强迫洗手患者（Tallis，1996）[25]。
区分追求完美、完美主义和神经症性的完美主义是有理论价值的[26]，这可以比之于洗手这种行为在正常人、强迫型人格以及强迫症之间的差异。追求完美可以是一个人行为的动机之一，但也可能成为一种伴随焦虑的超价行为（完美主义），也有可能成为难以摆脱的，由内在无可名状的恐惧导致的强迫行为（神经症性的完美主义）。因此在病理的层面上又可区分不完美焦虑和不完美恐怖，前者是完美主义的一种表现，后者是神经症性的完美主义的表现。

5.3 压力与完美主义
追求完美虽然是人类普遍的动机，但人类生活的种种现实、以及其他的心理动机的存在，使人能够容忍不完美，在适当的时候放弃对完美的追求、容忍一定程度的不完美。例如，一个人看到自己墙上的画框发生偏斜，尽管本能地想去扶正它，但也能够适度地忽略这个冲动。当这个人面临一定的压力，比如，他特别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而正好有人要来作客。这个人就有可能对这个画框的位置过分关注，付出过多的经历去纠正它。这是完美主义被激活的表现。不过，此时这个人的观念和行为至少还是一致的，他出于得到别人好感的目的而追求完美。但是如果这个人反复思考这个画框是右边高了还是左边高了，不断修正都不能满意，同时又对自己这种非现实的行为感到荒谬，陷入强迫和反强迫中不能自拔，这就是神经症性的完美主义了。
强迫性人格倾向者在压力的情况下表现出完美主义，甚至神经症性的完美主义。而在无压力的情况下追求完美的倾向得到一定的缓解。这也说明追求完美的动机叠加现象，压力唤起的是个体的失败预期、他人的负面评价等基本焦虑。在压力存在时，是变现为完美主义，还是出现神经症性的完美主义，似乎与压力的程度和个体的状态有关。反之，也可以说完美主义是个体心理健康状态的一个指针，如果出现神经症性的完美主义，表明个体已经出现心理耗竭，需要适当的放松恢复了。
有这么一个案例：某高中生在参加高考期间，对自己的笔迹突然变得非常追求完美，在答题时要花许多时间修改自己写下的字，结果几门考试都没有时间答完，影响了成绩。而这个学生在平时的小测验和非正式考试中并没有如此一丝不苟。这个学生进入大学后的考试中也没有表现出如此过分的强迫症状。显然，高考本身带给这个学生的巨大压力是导致他当时出现神经症性的完美主义的原因。
完美主义者对于压力的自知力并不完整。在临床实践中，我们能够发现完美主义者表现出焦虑情绪时，往往不明白自己焦虑的真实来源。例如，一个面临考试的压力而心境急躁的学生，对他人的缺点变得格外苛责，易被激惹，但是这个学生并没有将自己与他人的矛盾与考试的压力联系起来。考试过后，这个学生的心态就变得平和，人际关系也得到改善。针对完美主义的心理咨询的关键之一便是通过一定的方法提高来访者的内省能力，发现压力和完美主义之间潜伏着的联系。
在压力情况下表现出来的这种对细节完美的过分关注，可称为不完美焦虑。这种焦虑在生活中比比皆是。例如，上文提到的大学教授F的案例，他在提交论文前，对错别字过分关注。而在非压力的情境中就很少表现出过分追求完美的情况。笔者观察到一个国际羽毛球冠军，每当比赛进入到输赢的关头，他就会在每次发球前仔细捋齐球上的羽毛，平时他并不会这么做。另一个例子是学生在重大考试中对文具的摆放位置，文具的数量的精细要求。在面临重大决策时人们求助宗教时，对仪式细节的关注也可以看作压力情况下表现出的完美主义。
那么为什么在压力情境下，个体会表现出“状态完美主义，”而且这些完美主义在很多时候是于事无补？或许因为，当个体出于压力状态（被评价，尤其是权威评价，或者竞争）时，人的大脑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不完美更容易唤起个体的不安全感。
当个体把事情做到接近完美时，似乎也承受着更大的完美压力。因为越接近完美的东西，它的缺陷才会显得更为刺眼。因为接近完美而提升了不完美焦虑，这本身就是压力的来源。
越接近完美、越容易感受到不完美，越容易产生不完美焦虑，这似乎是一种悖论的状态。一间收拾的洁净的房间，出现少量的污渍就能唤起焦虑感，而不那么洁净的房间更多的污渍也不会产生这种感觉。追求完美才使不完美得以成其为不完美，不完美焦虑要依靠对完美的追求才得以存在的。
图5-1显示了完美主义者在任务完成的不同阶段表现出的不完美焦虑程度和对任务完成情况的满意程度。随着任务的完成，在初期，对工作的满意度随着工作进度的增加而迅速增加，此时遇到不完美时的不完美焦虑并没有迅速增加。但工作接近完成时，碰到不完美，焦虑程度迅速增加，而工作满意度本身的增加是非常缓慢的。















完美主义：一个概念的剖析
* 苗培向笔者指出，不完美愤怒或许在本质上是一种曲折表达的自恋愤怒。笔者认同这个想法。愤怒，就其本质而言，是人类的自我受到他者侵害（攻击、贬低、抛弃或阻滞）时产生的情绪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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