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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之谜与父权文明

2010-02-02 23:37阅读:
我大学期间阅读的诸多书籍中,李泽厚先生的《美的历程》是读后一直存疑的一本书。不是对这本书论述和观点的不理解,而是这本书中配图的青铜艺术——被称为“狞厉之美”的青铜时代,以一种冰冷狰狞的存在压迫着我,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我知道由于我是女性的缘故,这种压迫才格外强烈,因为女性的身体和冰冷的青铜之沉重之间,完全没有办法达到“美的和谐”状态。
长期以来我一直试图从感觉经验上取得求证,即人类集体进入青铜这样一个冷兵器时代,有没有怀疑过这样的奴隶时代是否值得?或者是,人类为什么会进入到这样一个征服他者的时代:青铜时代的艺术品中很多是兵器,用来残酷战斗的,很多是祭器,用来残酷祭人的,以人的名义把奴隶奉献给神。
我不能想象这样的时代,女人们除了潜伏自己,深深地隐藏在家庭之中,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存身。大学之后的漫长阅读生活中,青铜如同冷兵器本身,一直是我的恐惧。我常常想,也许自从有了青铜,人类的伊甸园就永远消失了。
直到海子的《亚洲铜》需要我做出阐述,在一次编写给大学生的教材中,我找到了海子作为男性作者同时也是青铜的男性读者的感受,“亚洲铜, 亚洲铜/祖父死在这里, 父亲死在这里, 我也会死在这里/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我忽然意识到,父权中心文明的武器,也是父权中心文明的掘墓工具。敏感的男人如诗人海子,也在深刻反思和批判这个漫长的文明时代,它的后续影响一代一代。并不只是女人,作为男人的海子,也完全没有办法与青铜达到“美的和谐”状态,生命的安全愉悦体验。
女性主义探讨权力的实质与来源。权力与技术的关系是如此密切。青铜技术取代陶瓷技术成为统治力量,母权时代即宣告结束。考古学家们在半坡村发现的陶瓷面盆,里面雕刻的双鱼欢乐畅游,体现了人与自然的浑然一体,人与人的轻快相处。与青铜时代的威严、紧张迥然不同。然而,我们如何确证青铜时代的父权权威对于轻松日常生活的边缘化呢?即我想知道曾经是母权时代主流的轻松的日常生活,父权时代如何放弃了?
在台湾故宫博物院,镇馆之宝就是著名的毛公鼎。毛公鼎为西周晚期的宣王时期器物,为皇皇钜制,已经完全从实用的兵或祭器,脱胎换骨为纯粹的权力宝鼎。直耳,半球腹,矮短的兽蹄形足,口沿饰环带状的重环纹。半球腹内的铭文32行499字,乃现存最长的铭文:完整的册命,也就是父权授权命令。共五段:其一,此时局势不宁;其二,宣王
命毛公治理邦家内外;其三,给毛公予宣示王命之专权,着重申明未经毛公同意之命令,毛公可预示臣工不予奉行;其四,告诫勉励之词;其五,赏赐与对扬。通常认为毛公鼎是研究西周晚年政治史的重要史料。它也是我们了解青铜时代父权仪式的最好资料。共五段每一段都是以“父歆”两字开头,体现“父权”的强力,文中指出父权强力上与天意结合,下则“祭一人才立”,恐吓告诫不服从权力的人。权力由上而下,权力专断,权力与利益息息相关。我们已经很难想象,在陶瓷时代,权力是平行合作,利益是互动交流的历史场景了。
迈步在台北故宫琳琅满目的历史珍宝之间,我的心还在鸟语花香的陶瓷时代徘徊。虽然青铜时代的文字开始了文明深入记载,但陶瓷时代的艺术还是令人怀想。在那样一个人人可能是艺术家的母权时代,一定有艺术家反对过于轻松的日常生活吧?我想像这位艺术家一定是男性,他不屑于用泥土制作陶器,他对于易碎的陶盆陶罐心生厌倦,他一个人离开群居的部落,狂奔到远方的山冈。
不错,是这一位男艺术家和所有不能从腹部生下孩子的男人们,都怀有一个对于永不破碎和千秋万代生命长存的隐秘愿望,他们常常一起来离开被孩子们环绕的女人们和部落,他们常常狂奔到远方的山冈,开满淡紫色花朵的神秘的山冈。
这样想像,是我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时候,这里正做青铜时代展览。为了让人们明白青铜的由来,电脑演示厅用“原来如此”的象形字做门楣,里面一幅幅盘古时代的泥土、山冈和开满淡紫色花朵神秘的山冈依次排列,然后是淡紫色花朵山冈之畔的炼铜古炉。我第一次认识淡紫色花朵是铜草花——如同那一位不屑于用泥土制作陶器,对于易碎的陶盆陶罐心生厌倦的男性艺术家,我和他一起向铜草花深处狂奔,无边无际的花野散发出青铜的气味——另一个时代的气味,“原来如此”的原,是花的原,此便是草生长的样子。他和他们和我,沿着草根的指引,发现了青铜土壤,一种完全不同于陶瓷土地的坚硬物质,一种梦想成真的永久之物。
每一个新时代的来临,都包含着梦想的激情,强烈的激情才可以让人战胜炼铜的艰难和搬运青铜的沉重。审视着沉重的毛公鼎,我体验着一种远古的激情,这激情被铭刻在毛公鼎遒劲的文字中。
由此不难推测,母权时代的结束并没有流血牺牲,沉重的青铜编钟也被激情所发明,用来奏响新时代的探索。母亲们表示支持或者表示愿意观望。如是漫长的父权文明时代经由美丽的铜草花开,来到不能再返回去的各种等级、战争和发明。人类的竞争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时期,尊尚沉重与牺牲有时甚至变成时髦。我尽可能想像父权时代的时髦,终于解开那些虎视眈眈的兵器和祭器之谜,所谓“狞厉之美”,还真正是那个遥远时代时髦的激情之美,与我们当代的酷美,是一样令人追捧的风尚。
漫长的青铜时代塑造了男人们孔武和钢强气概,也让历史由青铜来雕塑与记忆。当然不只是母亲们,女人们,也有男人们怀旧,轻松愉快的陶瓷时代那所有柔情的因素,便依然在家庭范围的日常生活中存续着,包括日常陶瓷技艺的精致化。精美到象征而不能实用的花瓶,则似乎仅仅为了怀想一个永逝不返的女性时代。
还好,生命仍然得经由十月怀胎,虽坚强不屈却真正脆弱无比,母亲们仍然拥有最宝贵的权力,爱和宽容。
据说黄帝的老师是素女,这个女人精通人间百艺,尤其精通房中术。素女九法也是这次我在台湾第一次看到。完美无比的自然性爱,是母权时代向父权时代传承的人类精华之一,与蔬菜种植、家畜饲养,和陶瓷技艺等等一起,作为人类自然和美的生存之道,以温柔的边缘的存续,伴随着父权文明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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