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癔语录

2022-10-26 09:46阅读:
癔语录
郭虎
鄢兄跳楼了,不过因为他家住三楼,因此侥幸没有送命,听说只摔断了一条腿,磕掉了一颗半的牙齿,上面的大门牙整脱了一颗,与之对应的下牙断了半截。
尽管他得了癔病有些年头了,但乍听说跳楼了我还是吓了一跳。早年我跟鄢兄在地方上的组织部一起供职,我比他去的晚,恰巧跟他对桌。他曾经是一家师范学校的学生会主席,毕业后直接分到县教育局的,有了这样的荣誉背景和干净的身份,被“部”里直接调了来工作。我则是通过各种遴选,以文字特长被看中调了来的。在县城这样的小型社会里,能调到“部”里是件很得意的事,会成为人们羡慕的发光体。但鄢兄似乎一直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土壤,一则仿佛这里的优等生都很多,他被比了“矮”下去。组织部调来的人有的善于写,文字高手;有的善于技术,计算机之类玩得溜,弄个分析制表手到擒来;有的善于组织大的活动,滴水不漏。他一个小师范生,显得特长不明显,而自己曾经是学生会主席,那样的风光在这里一比,仿佛“改开”初时的小镇青年虽也留了长头发穿牛仔喇叭裤,但总觉得有些“土”味儿。二则,会自我对号,“部”里比一般部门要求严,动辄开会给大家拎耳朵,领导一说有些人自我要求放松,迟到早退什么的,他就自己对号上了 ,认为领导一定是说的他,于是局促不安。他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了近十年,好不容易挨成了副科长,而跟他同来的大都到各部门担任领导职务了,于是他愈加的沉默寡言。我来的时候,被安排跟他对桌,他跟我闲话极少,脸上暗沉沉的不像一个年轻人的样子,后来听别人说他长年睡眠不好,“部”里的氛围是互相不打听,也不好问,在这里不关心是对他人最大的尊重。
在“部”里的后期,鄢兄就发过一次癔病,我没有亲见,我被抽调下乡调研去了,据说发病的时候他大哭大闹,力大无穷,他老婆我们称之为“肥嫂”的(胖胖的,性格开朗的幼儿园老师,完全不像鄢兄的一家人)弄不住他,只好跟“部”里领导说。“部”里安排了老好人黄二哥陪同他家人一起去淮安精神病医院住院治疗,治疗一阵后似乎也好多了,反正我调研结束回来时看到他已经来上班,但没人安排他做事,他整天在办公室用干部考察专用纸练钢笔字,字越写越大,突破那些横横的线条,每一笔都像粗硬的棍子。鉴于这种情况,“部”里领导一直考虑安排他出“部”,先
是照顾他去收入相对高的税务部门,但须平职出去,他拒绝了,他反问领导,为什么别人出去都担任领导干部,我是犯了什么错误了吗。领导自然不好说他有什么错,怕刺激他,最后草草地把他安排到交通局担任工会主席,这个算班子成员,他才勉强答应去。他去之前犹问我,工会主席是选举产生的,要是选不上怎么办?彼时我已经是科长了,我笑笑对他说,放心好了,你在这“部”里十年了,这还不懂啊,要是选不上安排会更好。他方放心去了。
他在那位置上待了许多年,中间我们也听说他癔病发作几回,但人不在一起自然就淡薄了许多,至多大家喝酒时感慨几句,并不特别着关心。直到这一次跳楼了,我们犹调侃老好人黄二哥该去看看。黄二哥说,唉,你们知道吗,鄢兄有一个记事本,保存在他老婆肥嫂那里,说里面也记录着你们的一些事呢,你们当心哦,你们不去看望他,他就要交上去呢。大家并不放在心上,实在说,一个癔病患者在一个什么记事本里说什么,大家至多当个笑话听听罢了。我倒是起了一点好奇心,肥嫂我也是认识的,于是某天我就从肥嫂那里借来了鄢兄的这个记事本,翻了翻,也并没有什么实在的内容,有点像日记,但也没有年月日的日期也没有天晴天阴的记录,大都是胡言乱语,有的还有肥嫂在旁边的补记,类似于“脂砚斋”,我觉得倒有点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那样的意思,我甚至觉得鄢兄莫非就是学这样子的也未可知,毕竟他也是一个师范毕业生呢。当然了,肯定没有鲁迅先生“救救孩子”那样的深邃宏大的主题,充其量能看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踪迹,有一些情绪而已。他的字一如过去那样粗大,不守规矩,破格潦草。我把一些有点意思的部分复印了下来,作为写作的一个材料暂且存着(一、二、三的序列号为我复印时标示,以示区分)。

小区的南门、西门、东门都封了,只留北门,北门进出要出示通行证,通行证有社区的,有单位的,还有防疫指挥部的,喇叭里成天循环地播放着进出要求,戴口罩啊出示证件啊,车子进来的要登记。我下去用力扳南门的封板,都用钢丝联起来,扳不开,有个物业管理人员来呵斥我,说我这是破坏防疫。狗眼看人,妈的,我是国家干部,我能破坏防疫吗,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穿个廉价的制服套个红袖箍就狠起来啦。

静默管理,这是什么词儿,朝个(肥嫂注:朝个,读如“遭个”,这里的方言,意思是“以前”)在师范里学习《现代汉语》时老师讲词义演变,这个算衍生还是延伸?不能想,一想就头疼,头疼的时候无论是站着还是躺着都没有用,脑袋里某个部位过热了,我把头抵到水龙头下泌到冷水里才好一点。
不让出去,我就翻出那年去东北买的据说是俄罗斯产的望远镜,难道俄罗斯产的望远镜就好么,他们的大帝说的,俄罗斯的国境无远弗界,难怪他们产的望远镜好。他们要望哪里望呢,最近朝南望,所以那里发生了战争。
我在三楼我往北望。白天没事我就一家家望,我看你们每天都吃什么饭,我顺便帮你们看家,静默管理是不是就没有小偷了呢?如果发现小偷也不让下楼,我喊谁呢?哦,不能想,一想脑袋里某根管子就发热。

一楼的小梅家忙装潢,呵呵,这个看得真切,院子里分成四块小菜地,这下有新鲜的青菜吃了,下面条时我再下去拔。小梅的爸妈成天在这小菜地里,浇水、拔草、施肥,真无聊啊,不能去跳广场舞吗,哦,暂时不让跳了。还栽茄子辣椒黄瓜,昨天我经过时,老梅竟然要给我一根黄瓜吃,哼,我没有接,东西不洗能吃吗,上面有没有农药残留呢,想毒害我呀,没门。
我佩服你们农耕时代的DNA好顽固啊,到哪都弄一块地来种,听说老郭出国带孙子,把儿子家的花园也弄成了菜地,从家里偷偷地带了韭菜种子做飞机呢。
今天早上,小梅家请了两个瓦工在砌台阶,这时来了一条狗,骑着摩托车来的,套着红袖箍,用手机到处拍,还喊,谁叫你们施工的,带口罩了吗,你们要后果自负!(肥嫂注:系物业人员。是糊涂语。)

我看到你了!这几天,你带了三个不同的女人回家,我都望见了,你以为你是环保局的就没人问你啦,你老婆去苏州带孙子了,你一人在家好得意啊,进小区还一前一后的走着,相隔5米。你这样做对得起家人吗,你这样做环保吗,你生病了怎么办呢。(肥嫂注:莫须有吧。)

通知做核算,小区里排队,我带了身份证下去排队,人好多呀,真好玩。多数人坑头玩手机,难得自由了,为什么不叙叙呢。我在南门做了,又去北门做,接着我骑了自己的山地自行车又去了巴黎花园小区做两次,再赶紧飞奔到富民小区做两次,一共做了六次。第二天的结果却只有一个,阴。我要找他们问问,我做了六遍,不是该有六个“阴”吗,他们贪污了我的五个“阴”。
凡是通知做核算我就兴奋,我第一个下去捅喉,捅过再去另外的地方捅,我一看到免费做核算就凑过去排队捅喉,我爱上了捅喉。

人们都去上班了,太好了。我转到楼下一楼蔡主任家院子里去摸石头,蔡主任是开诊所的,她家院子里有许多太湖石、鹅卵石,还有一个池塘。她家院门老不锁,这个我观察好多天了,我啪嗒啪嗒地进去,只听见她家池塘边的青蛙扑通扑通地跃入水中。我摸索一块已经脱粘的小太湖石,上面有许多孔我寻思着可以带走,其他的石头都用水泥粘紧了拿不了。我又拿了几个带花纹的鹅卵石,我寻思着这几块可以放到一个盘子里放些水养一碟水仙,应该也好看的(胖嫂注:太不应该了,害我上门道歉,后来太湖石被我还给人家了)。
石头是个好东西,石头可以摸着过河,大家不是过得挺好的呀;石头还可以搬起来砸脚,老话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连电视上也老是这么说,你管他砸去,要是我就不说,不告诉他嘛;鸡蛋碰石头,这是谁说的,鸡蛋没事碰石头干嘛呢,村上春树说的永远站在鸡蛋一边,说正确的废话就能获得诺贝尔奖啦。
蔡主任家是别墅,那么大的房子,哼,我等着时机呢,《日瓦戈医生》也是医生,医生怎么了,很了不起吗,你能看好我的头疼吗?日瓦戈医生家的大房子最后怎么样了呢?看书去吧。
不过她家的池塘很好玩,周围都是沥青路水泥路,她家池塘里的青蛙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个我老是想不通。为了再听一遍青蛙跳进池里的扑通声,我特地静静地坐下来等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沿着池塘疾走,扑通、扑通。

我打开日历一看,诸事适宜。便开始念咒语:“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队仗千万,统领神兵,开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这几天,我的脑袋里一直滴滴滴地响,我知道这必是黄二哥那次在淮安的医院里安装在我脑子里的发报机,我被他控制了。我得去报仇了,我不能被控制。
本来县委常委会已经开过会通过了,我到公安局任政委,可是这个黄二哥把持着组织部,竟然不肯给我开调令,使我迟至今日还不能到任。到公安局是我的梦想,威武制服大盖帽,津贴也高啊,级别上去了。都是这个黄二哥心肠歹呢,坏了我的好事!(肥嫂注:没影子的事,自己把自己骗信了成真的了。)
黄二哥,人人都喊他二哥,人人都说这个人好,可是,一个人人都说好的人,他不是装的就是阴谋家,要是装的装一辈子真不容易啊,要是说阴谋家,他也就混个政协副主席,似乎也谈不上啊。
诸事适宜,急急如律令。我带了一把刀,去黄二哥家门口等,可是他家的司令员(肥嫂注:宠物狗)出来巡视了,还对我汪汪叫,我的脑袋滴滴滴地疼,不好了,他家有防备,我对他家的司令员吱了一下牙,赶紧骑上我的山地车跑。

一计不成,我就看《易经》画符,放在自己枕头下面,希望做梦。
我最近研究《红楼梦》,里面有个妙人儿秦可卿托梦可准了,两次托梦凤姐,第102回贾宝玉也跟我一样两三天寻梦林黛玉。
因为我也发现了,我有个特异功能,只要梦到谁他不久就会呜呼,我把我的最大的仇家两个人的名字写在碗口大的圆纸上,画上符,我希望秦可卿托梦给我,让这两个人哀哉。
一个是安排我出“部”的苟部长,我知道他背后说我是神经病;一个是我万集老家的万伏仁,我妈说,万伏仁是村里最大的干部,他老是阻止我妈上街去卖家里的鸡蛋和红枣,说这是坏我们村名誉,县里单位来帮扶,万伏仁把持的村委会也不报我们家。
可是,我就是梦不着,急人呢。

天已擦黑,黑到我的手指头上,我不开灯,我不想把这黑撕碎。可是,梦还是没有来。
我走到阳台上,拿起望远镜仰头看星星,大国总理说过的,仰望星空,我要做一个仰望星空的人,那些200万光年前发出光的物体,就为了把这一束微光投到我的眼底。
黑的尽处还是黑。《红楼梦》里李纨有一句掷骰子的令语:“寻得桃花好避秦”,星星上肯定没有桃花源只有微光。

下雪了,雪白的雪落在我身上。
我一动不动,把我下成一个雪人儿吧,那些孩子们会欢喜的。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把这本记事本还给了肥嫂,问鄢兄可好些了?肥嫂说,嗯,好多了呢,上次来了个好心儿的顾部长,给他调到教育局任二级主任科员了,他现在精神上没啥问题了,腿长好了每天骑车锻炼身体,花了一万多块钱补的牙,逢人也乐呵呵打招呼呢。
我说,这个本子你收好,鄢兄现在正常了就再不要示人了。肥嫂说,可不,都是些不正常的话,对吧?
2022年10月25日
作者简介
郭虎,江苏省淮安市人,现为公务员。1991年起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有散文、杂文、小说、诗歌、评论等多体裁文章发表在《散文》《星火》《大湾》《杂文月刊》《南方周末》《新华日报》《沧州作家》《莫愁》《扬子晚报》等报刊。首届袁鹰文学奖散文奖获得者;著有散文集《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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